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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 106 章 他不想做救 ...

  •   反复往生,只为寻回灵体,此等说辞闻所未闻。冯子青再望向余荷时,原先那几分轻蔑与戒备的视线,此刻也不觉复杂起来。

      妖族修行与人族迥异。人族修士为寿命所困,欲证大道,必先超脱生死之限。而妖族自化形之日起,便拥漫长岁月。于长生种而言,那无垠光阴中多是诱惑与寂寥,无论哪一种,于修行者心性而言,皆是极为严峻的考验。故妖族修行不为长生,乃为问心。他们修行之初,大多会先立下目标,以此渡悠悠岁月。

      然无形无根的长生种,本无“心念”可言。余荷自化形之时,便只能受命运牵引,隐约知晓自己冥冥中在寻什么。可命运从不予她明确的答复,只容她在黑暗里摸索前行。败了便重来,如此周而复始,直至某一世寻得答案。

      这般漫长的修行中,要免于被恶念侵蚀、走上歧途,可谓难如登天。

      可那株看似渺小脆弱的兰花,竟真的做到了。

      冯子青若有所思地看向风书亦,半晌,终是长叹一声:“如此,我等便只作壁上观,什么也不做?纵然那兰花妖身负妖王之力,可她终究未能熟练驾驭。面对暴走的蔚辛,她并无十足胜算。难道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当真要眼睁睁看着这般天资卓绝的小辈,今日陨落在此?”

      墨行舟知他心中忧虑,亦怜惜这百年难遇的良才。可他更明白,若不叫余荷亲身经历这一战,她便永远无法真正与那股妖力相融。若始终如现在这般,将妖王之力封印于体内,迟早有一日会被其反噬。届时要么堕入魔途,要么如蔚辛一般陷入癫狂暴走之境,生不如死。

      她必须学会如何掌控、运用这股力量,必须学会与它共存,方能活命。

      “子青,偶尔也信一回小辈罢。不单是信这兰花妖,也信那群送她入‘审判’的孩子。”墨行舟低声劝道。

      冯子青这才又望向远处那道被撕开的结界缝隙。“审判”作为九洲最坚不可摧的封印禁锢结界,几乎从未被修士从外界闯入过。纵是百年前的人族大能,为入“审判”所用的也是魂体出窍之法,而非这般简单粗暴地直接撕裂结界壁。能破开“审判”,此人灵力之深,不敢估量。

      冯子青在九洲之中思忖片刻,恐唯有风书亦有此能耐。可他……

      未及他细想,一阵滔天妖力忽地席卷而来。他手先于脑动,仓促间耗去一半灵力凝出护体结界。墨行舟亦如是。可两位大能合力凝出的护壁,也只堪堪保住肉身不被妖力碾碎。

      漫天白光之中,余荷岿然不动。飘带随她抬手之势倏然绷直,妖力在表面流淌,折射出寒冽的光泽。下一瞬,迎着众人或担忧、或惊诧的目光,余荷调动丹田内所有可用的妖力,悉数附着于飘带之上。那如血浸染的飘带,顷刻被她的雪白妖力染成一片素净。她睁眼之际,瞳仁化作两朵兰花印记。

      蔚辛已彻底癫狂,理智尽失,只剩屠戮的本能。他妖力肆虐之处,万物皆化焦炭。正当他要出手击碎“审判”结界壁,令失控的妖力涌入外界之时,飘带忽地缠上他双手。

      蔚辛发觉双手受缚,喉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继而剧烈挣扎起来。可他越挣,飘带便缠得越紧,甚至分生出数条细绳,随余荷一记响指骤然收紧,将蔚辛五花大绑,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看似纤细脆弱的细绳,任蔚辛如何挣扎、如何以妖力试图割断,皆纹丝不动。它们反倒汲取蔚辛释放的妖力,化为更为牢固的束缚,一路蔓延至他全身。

      最后一根细绳在蔚辛颈上缠绕数圈,于即将收紧前堪堪停住,似在等候主人之命。

      白光笼罩之中,余荷眸中掠过一瞬动摇——也只有一瞬而已。

      下一瞬,细绳骤然收紧,蔚辛头颈分离。

      鲜血喷溅而出,转瞬便被飘带尽数吸收。细绳感知到蔚辛妖力尚未散尽,便同时收紧。霎时间,蔚辛的肉身被那如刃般锋利的细绳割成数块,每逢妖力试图将其重聚融合,便被再度割碎。

      蔚辛的妖丹失了庇护,被妖力托举浮于半空。它虽无蔚辛的意识,却能察觉危机,便欲另寻新的肉身寄附。

      余荷眉眼微动,再抬手之际,妖丹“啪”一声被她妖力碾作粉齑。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尚未回神之际,脚下大地骤然剧烈震颤。“审判”结界随之迸出数道裂痕,大有倾颓之势。地动山摇之间,原本束缚于结界内的妖力齐齐朝外涌去。不仅有蔚辛的,亦有余荷的。

      风书亦透过结界缝隙望见静海城的天已被妖力染成绯色,不觉眯起眼。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坐直了身子。

      “风老头!你还愣着作甚!这里的妖力若尽数散出去,静海城便完了——”冯子青怒喝。

      风书亦散漫地摆摆手,不等冯子青继续发作,便乘浮云头也不回地朝结界外掠去。

      冯子青正欲追上,却被墨行舟喊住。

      “他去处理静海城的妖力了。你我须得将这里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墨行舟道。

      冯子青皱眉:“此处还有什么烂摊子……”他边说边回头,下一瞬便被眼前景象震住。

      妖力奔涌于空间各处,所及之处皆破开豁口。豁口之下,无数鬼手正向外攀爬挣扎,哀怨凄厉的尖啸霎时响彻整座结界。

      “黄泉之门……”冯子青愣神喃喃,旋即眉头更紧,“银蝶阁那小丫头真是不叫人省心,闹出这般大乱子,竟还失了神智无法恢复。”他望向不远处悬于半空的余荷。

      女子周身白光刺目,长发飘扬,宛若神祗降世。

      可冯子青深知她并非神祗——她是身负从黄泉召鬼之力的妖女。

      “杀了算了。”冯子青说话间,腰间佩剑已自觉飞入掌中。剑虽未出鞘,却有凛冽杀意透出,压得其余修士几近窒息。

      “不可,”墨行舟正色道,“她若死了,妖王之力必会失控,自然之灵亦将暴动。如今神谶碑封印将启,你我不可再为九洲增添祸端。”

      “不能杀,那当如何?”

      墨行舟目光沉沉,终似下定决意,郑重道:“助她一臂之力。”

      *

      结界之外,整座静海城因大量失控妖力涌入而陷入危局。屋宇坍塌、天摇地动不必说,城中及附近妖族精神受其波及,低阶小妖瞬间失控,陷入暴走。

      静海城霎时化作一片火海,仿若末世降临。无论人族还是妖族,皆四散奔逃。尖叫声与哭喊声混作一团,城主扈世及几位护法长老不见踪影,整座城池秩序崩坏。

      这片混乱中,满面倦色的少女寻了个墙角坐下。她一身脏污,衣摆裤脚皆被烧焦,露出的手腕上亦有灼痕。可她浑然不在意,只仰头望向不远处妖力肆虐的中心。她虽未在现场,却能清晰感受到余荷体内那股妖王之力已被释放。

      那是足以将静海城覆灭百次的强大妖力,纵使扈世与长老们尚在,恐也无力回天。

      少女微微眯眼,勾起唇角。

      “这种时候你还笑得出来?”躺在她膝上的陆时安见状,忍不住问。甫一开口便牵动内伤,重重咳嗽起来,一滩鲜血在雪白衣衫上晕开,触目惊心。

      少女无奈叹气,替他重新包扎伤口、查看内伤,确认无性命之虞后,才伸手弹了下陆时安的脑门。

      陆时安从未与人这般亲昵过,霎时怔住,耳根倏然烧红。他别扭地别过头去,避开少女似笑非笑的目光。

      “这种时候不笑,还能如何?”岁岁反问。

      “逃。”陆时安认真道。

      岁岁望了眼四周混乱的人群,咂舌感慨:“换做寻常人,确实该逃。不过呢——”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明晃晃的小虎牙,又将陆时安的视线勾了回来。

      她似乎一直都是这样的性子,无论面对何等困境,总能笑着迎上。

      陆时安这般想着,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弯。

      “陆时安,我们是余荷的伙伴呀。既然是伙伴,就该信她,不是么?”岁岁说话间,不远处的“审判”结界彻底失控,深红色的外形全然暴露在众人视野中。

      那是结界行将瓦解之兆。

      “你又说这等漂亮话来遮掩实情了。”陆时安认真道。

      岁岁吐了吐舌头:“你凭什么这般说?”

      “这世上若论最贪生怕死之人,你当属第一。故你不会用这等说辞来劝自己留下。”陆时安语气平淡,似早已看穿她那点小心思,“你之所以留下,是因为你知晓自己绝不会死。”

      岁岁破开“审判”结界将余荷送入其中后,几人所在的密室因灵力暴涨而触发扈世布下的自毁禁制。彼时陆时安等人本已负伤,又要在结界中护着昏迷的沈时凝撤离,或多或少都添了新伤。其中以陆时安伤得最重,旧伤未愈便再度出手,波及五脏六腑,一时昏死过去。

      危急关头,岁岁以水遁术将几人送出密室。可她初掌新的灵力,尚不能熟练驾驭,将众人分散各处。

      待陆时安醒来时,岁岁正背着他,一步一步艰难地朝逃难人群的反方向走去。陆时安虽已苏醒,奈何伤重未愈,浑身仍使不出半分力气。他试图从岁岁背上挣下来,终究徒劳。

      岁岁察觉到他这点小动作,语气揶揄:“好了好了,都是大孩子了,怎的还这般不听话?若再不乖乖待着,岁岁姐姐可就把你扔在这儿不管了?”

      陆时安浑身霎时烧得滚烫。他素来与她唇枪舌剑不落下风,此刻竟支吾了半晌,只憋出两个字:“胡闹!”

      “是是是,胡闹。”岁岁语气听似无奈,却带着几分哄孩子的宠溺。她走得乏了,便寻了个角落坐下,顺手将陆时安的头搁在自己膝上,免得他硌着。

      于是便有了此刻岁岁垂眸望他的光景。

      她听罢陆时安那番“推论”,沉默片刻,噗嗤一笑。陆时安正等着她如实道出究竟有何计谋,少女却忽地俯身凑近。

      一缕淡淡的栀子花香掠过鼻尖,陆时安的心思霎时被牵了去。

      她原来用的竟是这般香么?旁人送的?她更中意此味么?那下回路过集市,替她买些好了……

      她是不是又清减了?我记得她脸颊原有些肉,怎如今一点都看不出了?这些时日太过劳累了罢?也是,自墨云宗遇上半魔人后,她似从未好生歇过。静海城多有美食,她本该在此好生补补身子的,可如今……

      陆时安猛然回神。

      他后知后觉地察觉,不知何时起,他满心满脑所系,已从练剑、修道的清冷底色,变作了各色模样的岁岁——或是笑意盈盈朝他扮鬼脸,或是被他气得鼓着腮帮子叉腰说再也不要理他,或是见了吃食便恨不得摇出一条毛茸茸大尾巴的贪吃模样,又或是大敌当前时那个平日总嚷着怕死、却没有一次不挡在众人身前试图救下所有人的岁岁。

      原来,他那从前无趣灰白的世界,早已被她染作了斑斓之色。他曾以为此生只为得道、证道而生,却不知自己早就生出了私心。他不想做什么世人眼中的救世主了,他只想做岁岁身边的陆时安。

      他想长长久久地留在她身旁。不论何种身份,只要能留在她身边,便已足矣。

      岁岁,他的岁岁——不,是她自己的岁岁。那般鲜活、那般夺目,令人只消望过一眼便再难忘却。他从前怎会从未察觉,自己早已无法离开她了?

      陆时安脑海中浮起离宗那日,师尊语重心长问他:“时安,若有一日大道与私心摆在面前,教你择其一,你选什么?”

      彼时他未假思索便答:“大道。”

      风书亦却笑着摇头:“莫急着答。待你寻到自己的私心那日,再想不迟。”

      ……

      师尊,我寻到那答案了。

      我非圣人,我选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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