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5、第 105 章 自然之灵 ...

  •   彼时的岁岁于余荷而言,仿佛话本中描绘的神女降世。不,或许比神女更叫她心安。毕竟她从未见过神女,亦未曾被神女搭救过。她的世界里,只曾照进岁岁这一束光。

      余荷原本满心的烦躁焦虑,竟被无端抚平,继而是满腔热血奔涌。岁岁虽未与她同入结界,可她此刻却感到一缕属于岁岁的力量萦绕心头,鼓舞她莫要畏怯,放手做心中所想。

      “岁岁不仅恢复了灵力,且已不受先前限制,可自由破境,仿若脱胎换骨,换了一条新灵根。”余荷如实将所见所感告之风书亦,见他陷入沉思,又补了一句,“不过就眼下看,岁岁并无任何不适与异样,对新生力量亦驾驭自如。对了,她还让我带句话。”

      余荷望向风书亦,学着岁岁那得意语气开口道:“老头,外头有我,谁也别想坏你的事。”

      风书亦一怔,嘴角不觉弯起,无奈又好笑:“这丫头,略有些本事便急着来炫耀,脾性倒是一点未变。”说罢,他敛起笑意,目光沉沉地看向远处那已彻底失去理智、癫狂暴走的蔚辛,眉头微皱:“蔚辛已经没救了。”

      “我知道。”余荷眸底已无先前的惊惶与悲痛,取而代之的是决然,“当年师尊将我捡回银蝶阁,我便在心中立誓:此生都做师尊的刀。如今,这把刀也该出鞘了。”

      余荷说罢,轻抚心口,将最后一丝犹豫也掐灭殆尽。“银蝶阁大弟子余荷,今日上告苍天,下祈九洲,得之回应,请妖王,斩魔族!”

      言罢,余荷右手按上眉心兰花印记。一缕灵力自指尖流入印中,下一瞬,她周身泛起淡淡白光,如花芯静立其间。迎着风书亦欣慰的视线,余荷猛然睁眼。萦绕身旁的白光霎时化作一条看似柔软飘逸、实则锋利无匹的飘带,所触之处,无论风流还是坚不可摧的护体结界,皆被割作粉齑。

      余荷妖力迸发过甚,在场众人不得不急凝护体结界以避波及。

      “妖王之力啊……”风书亦眯起眼,单手托腮斜靠巨石,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背过身去,似要补眠的架势。

      旁人见他这般,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冯子青眉眼间难掩厌恶与怒意,厉声呵斥:“风书亦!这种时候你还要睡觉?!莫非你定要看着蔚辛将我等尽数杀了才甘心!”见风书亦理都不理,冯子青怒意更盛,不顾妖力卷出的狂风,吃力地撑着护体结界挪向他。可在距他数步之遥时,却被一道无形结界拦住去路。

      冯子青这才惊觉那是风书亦故意设下的禁制,专为隔绝“扰人清梦”之辈。他气得直跺脚,指着风书亦骂道:“风书亦!莫以为你那废物小徒弟讨好了妖女,便能叫蔚辛放过你!蔚辛已然入魔,六亲不认,唯有一死或力竭方能了结。你躺在那里装死也是无用!他头一个杀的便是你!”

      风书亦不紧不慢从储物戒里掏出两团棉花,在冯子青怒视下塞住耳朵,复又悠悠打起盹来。

      冯子青怒火中烧,腰间佩剑受其情绪牵动亦嗡鸣不止,大有抛下眼前劲敌先与风书亦决一高下之势。不等他拔剑,便被墨行舟的法器按住了手腕。冯子青索性将怒火转向墨行舟:“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素来对这疯老头纵容有加,可如今大敌当前,难道还要放任他不成?”他压低声音,又附耳道:“你分明知晓,凭你我几人根本不是蔚辛对手。风书若不出手,今日我等皆要交代在此!”

      墨行舟心平气和:“我自然知晓。”

      “知晓你还——!”

      “书亦的用意,你还不明白么?”墨行舟平静望向那被耀眼白光包围的余荷,淡淡道,“我们都老了,终有一日要舍下小辈离去。如今正是让他们磨砺长进的好时机,你我何必急着出手?”

      白光之中,女子眸色坚定。飘带悬于她身后,随她心念变化,表面生出朵朵兰花印记。那印记赤红如血,霎时铺满雪白飘带,远远望去,好似从血中浸染而出。

      冯子青惊愕半晌,才挤出一句:“这莫非是……风如雪?”

      “不错,这妖族丫头的法器,正是瑶台十大神器之一,风如雪。”墨行舟平静答道。

      当日瑶台之行,墨行舟一直通过水镜观望。岁岁得遇预言镜,谢让尘获往生印,而余荷则与风如雪结契。

      “风如雪乃是当年妖王鳞洵的法器。鳞洵陨世后,此物便失了妖力,化作寻常死物存于瑶台。当年你不是说,除鳞洵之外,世上无人能再赋其生机吗?”冯子青追问。

      “不错。风如雪与其他神器不同,乃由鳞洵‘心念’与‘妖丹’化生而成,确切说,它便是鳞洵的一部分。其他神器可在前主陨落后另择新主,然风如雪只与鳞洵相系。鳞洵在,它便在;鳞洵灭,它亦将从九洲彻底消失。”墨行舟语气始终平淡。

      “你的意思是……鳞洵没死?”冯子青艰涩开口。

      当年鳞洵陨世,三大宗门掌门俱在场,皆是亲眼看着他魂飞魄散,连一丝残骸都未留下。可他临去前,将毕生妖力化作两枚妖丹,以护妖族周全。

      难道说……

      冯子青再望向余荷时,只觉心头一寒,竟隐隐生出畏怯。“这丫头……是另一枚妖丹的化身?”

      当年两枚妖丹,一枚留在银蝶阁中,作护阁大阵之基,由银蝶阁弟子严加看守。另一枚则在鳞洵陨世后消失无踪。这些年来,九洲各族苦苦寻觅,皆想独占妖丹,成为新一任妖王。可妖丹下落不明,前去寻访的修士亦都命丧黄泉。故有人传:当年其实只有一枚妖丹,第二枚从头到尾便是妖族编来谋害人族的幌子。

      这传闻一传十、十传百,久而久之,更成人妖两族争斗的导火索。

      “你说是,也可说不是。”墨行舟抬手挥袖,水镜画面在二人面前展开。

      水镜里,年幼的妖族女孩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回到银蝶阁。她仰起瘦削得几乎皮包骨的脸颊,上头布满骇人血痕,一道贯穿全脸,彻底毁了容貌。女孩重重咳了两声,一大滩浓绿鲜血呕出,在身下缓缓漫开。

      她浑身气力若被抽空,侧躺在自己淌出的血河之中,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说好不叫师尊担心的,不想这点小事也办不好。”她的意识渐趋模糊,眼前的景象晃动扭曲,最终定格在与蔚辛的最后一面。

      “这次任务凶险万分,你资历尚浅,不可独往。为师与你同去——”

      余荷打断他,语气认真:“师尊,我不过化形后看着像孩童,可我的能力并非孩童。自我入阁便做了座下大弟子,其他弟子颇有怨词。这次任务,正是我证明自己的良机!”

      “可……”蔚辛面露忧色。

      余荷按住他手腕,神色坚定:“师尊放心,我定会圆满完成任务。待我归来,要全阁上下都认我余荷是银蝶阁最强之人。唯有如此,日后才无人敢妄议。”

      说罢,她罕见地轻笑一声,似在宽慰师尊。随即退后半步,双手抱拳作揖,行礼告辞,头也不回地朝结界外走去。

      她从未想过,这竟是见师尊的最后一面。

      那任务来自无尽之海,乃现任海神皇明桑所颁。令言:静海城附近海域隐有妖气肆虐,海底尤甚,急需修士入海探查。

      完成此任者,明桑不仅奉上护心鳞,更可许一个心愿。在无尽之海,每条鲛人仅有且只有一片护心鳞。此鳞可视作护体结界,若赠与人族,无需灵力驭使,只要佩戴在身,便可抵御一次致命之伤。

      余荷自然想要这件保命之物,可她更想要的,是明桑的承诺。

      心愿么?

      年幼的余荷背着比她高出数寸的长剑,目光坚定地望向远处无垠的皑皑平原。她身后是青山绿水,身前是一望无际的旷野,只有一道妖族结界横亘其间。这看似轻易便可破开的界限,却成了束缚妖族百年的枷锁。

      余荷心中清楚:只要枷锁尚在,妖族便永无重返平原之日。

      从前,她想的是杀光人族便好,整座九洲岂不尽归妖族?可自入银蝶阁出任务以来,她也遇见了良善的人族。他们平庸、无灵力,日复一日辛勤劳作,安详地活在这片土地上。

      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余荷头一回生出“或许人妖共生也是一条路”的念头。

      可人妖如何共生?人族对妖族的恶意根深蒂固,谈何容易?

      但她听说,无尽之海曾有过鲛人族与人族共生的先例。即便如今鲛人极为排斥人族,甚至不许人族踏入无尽之海,她仍坚信,海中藏着人妖共生的秘密。

      她要完成这次任务,然后叫明桑将这秘密告诉她。

      这也是师尊的心愿。

      可她未料到,静海城近海竟藏着她从未见过的怪物。披着人皮,却无灵魂,似傀儡,又似操控的尸身。那般怪物根本无法杀死。她拼尽全力,也只拖着残躯、揣着最后一口气从海底逃回了银蝶阁。

      她本该死在路上,早该死在海底了。可她太想回家了。

      “要死也得死在家里。”怀揣着这个念头,小余荷用尽余力回到了银蝶阁。可她只能走到这里,再无力上山。

      她竭尽全力向前伸手,断掉的胳膊与腿却再撑不起半步。她苦笑着倒在血泊中,喃喃道:“早知道那是最后一面,便该多看师尊几眼的。否则黄泉路远,我该拿什么撑着走过那段路呢……”

      眼皮越来越沉。她被皮人折磨得支离破碎的身躯,终于散尽最后一丝力气,在血泊中断了呼吸。

      忽然,幽荧的光芒自森林深处飞出,轻柔地落在小余荷身上。荧光一点点钻入她体内,那冰冷僵硬的身躯也随之柔软发烫,生机渐渐复苏。

      可这些还远远不够。

      银蝶阁内妖力充裕,足令受伤的妖族疗伤复原。可对已死之人而言,要起死回生,这点妖力可谓杯水车薪。

      荧光们似是察觉无法挽救这微弱的生命,便在半空聚拢,似在窃窃商议。下一瞬,远处山峰之上迸出刺目亮光,汹涌到足以毁天灭地的妖力随之喷薄而出。

      妖王鳞洵陨世了。

      他死后,体内的妖力倾泻而出。彼时蔚辛正率众弟子按鳞洵生前留下的法阵,将那四散的妖王之力聚拢,借“风如雪”凝为妖丹。

      荧光们见状,忙朝山峰飞去。那寻常人无法承受的妖王之力,对自然之灵而言却百利无害。它们以自身为容器,将奔涌的妖力收集起来,又运回小余荷身边,一点点注入她体内。见那残破身躯逐渐开始修复,便欢快地绕着她飞舞起来。

      可这点妖力仍远不足以叫她起死回生。

      于是荧光召集阁内所有自然之灵去收集妖力,源源注入小余荷体内,直至那颗停止跳动的心脏再度鼓动,直至那均匀平稳的呼吸声再度响起,它们才罢手。

      山峰上,风如雪似有所感,骤然坠落。待蔚辛再拾起时,它已失了所有神力,形同死物。

      “师尊,这是何故?”弟子焦急问道。

      蔚辛看着毫无生气的风如雪,又看向掌中那枚温润的妖丹,忽然醒悟,沉声叮嘱:“去告诉那几位宗主,妖王之力共凝成两枚妖丹,神器风如雪已耗尽神力,再无用处。若他们愿意,可替银蝶阁暂管此物。”

      “这怎么行!师尊,这是妖王留给我们的……”

      “用一件失去神力的神器换妖丹留在银蝶阁,已是最好结果。”蔚辛斩断弟子的话。

      弟子虽不情愿,仍将蔚辛之言如实传达。三位宗主虽心痛一代妖王陨落,却更忧心人妖二族此后如何维系鳞洵在世时的和平。毕竟鳞洵先前是靠强大妖力强行压住人族中对妖族不满的声音。

      “请诸位放心,师尊会以妖丹为根基重塑妖族结界。有此结界加持,人妖两族不会生乱,诸位担忧的战争亦不会发生。”

      得此承诺,三位宗主方才安心。又寒暄几句,各自乘法器离去。

      途经萤火森林上空时,风书亦忽地停顿片刻。他若有所思地望向密林深处,旁人肉眼难见之处,他能感到一股强大力量正聚集,旋即又消散。

      “妖王之力啊……”风书亦懒懒打了个呵欠,饶有兴致地侧躺在浮云法器上,随手打了个响指。一道灵力自云端落下,钻入小余荷体内。

      小余荷猛地惊醒,如溺水之人重获呼吸,大口喘息着醒来。她茫然四顾,犹未从死而复生的惊疑中回神。低头看那已重新长好的断手断脚,抬手一挥,一汪清泉浮现半空,映出她的面容。

      脸上、身上虽还沾满鲜血,可伤口都已不见。不仅如此,她能感到丹田中多了一股不属于她的妖力,只是那妖力似被什么束缚着,无从探其究竟。

      正疑惑时,萤火们自发围着她打转。小余荷顿时展露笑颜,朝它们伸出手指。萤火便落在她指尖,亲昵地依偎着。

      “是你们救了我么?多谢。”小余荷边说边起身朝内阁走去。她必须尽快向师尊回禀静海城所见,至于自己如何死而复生,怕是只有师尊才能解答。

      水镜中的回忆至此而止,数道水纹晃过,镜面复又变作寻常铜镜。

      冯子青久久震惊,半晌才挤出声音:“她竟能与自然之灵沟通?”

      自神界消失后,九洲的自然之灵便再无人能与交流。神谶碑虽有预言,百年后将有自然之子现世,重掌自然之灵。冯子青万未料到,预言之人竟是眼前这朵看似脆弱易折的兰花。更未料到,另一半妖王之力,竟会以此方式封存在这兰花妖体内。

      “万物有灵,妖族化形前自也有各自的灵。唯独她没有。”墨行舟缓缓道,“她无根无形,这一遭死而复生,方能褪去‘化形’的束缚,找回独属于她的‘灵’。与其说是新生,不如说那一次死亡,是她寻回灵体的必经之路。”

      “那若是当时她未能死而复生呢?”冯子青追问。

      墨行舟目光沉沉:“那她的下一世,仍会重复这一世的经历,如此往复,直至某一世寻回灵体,方能罢休。”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