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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岁岁,我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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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结界内,蔚辛的身躯正因灵力暴走而瓦解消融。他那张昳丽至极的脸庞如今皮肉分离,肌肤如幼虫化茧般层层剥落。
人族修士虽惊于蔚辛自毁式的脱逃之举,却无人敢轻举妄动。蔚辛的境界从未公之于众,多年以来,人族只能借妖族每十年一度的银蝶阁盛典推测其修为高低。结论大抵一致:蔚辛止步元婴已久,且未寻得破境之法。
有传闻道:蔚辛并非无法破境,而是不愿。他已渡元婴小雷劫,可神魂出窍、炼化分身。按理而言,最凶险的雷劫既过,破境便如探囊取物。但他偏强压妖力,固守元婴,只留了分神之能。好似旁人求之不得的破境,于他而言不过是为得此分神手段的踏脚石罢了。
至于分神之力要用在何处,无人知晓。
蔚辛浑身浴血,痛苦地仰起头颅,双手高举过顶,笔直伸向那虚无缥缈的漆黑结界。他近乎痴迷地想要抓住什么,可回应他的唯有无边虚无。
结界之外有什么?有他所渴求的新天地么?有他想要看见的未来么?
蔚辛不知。
可哪怕只有微末希冀,他也愿一试。
蔚辛双眸骤然清明,鲜血从他五官喷涌而出,他却毫不在意。全身妖力汇聚掌中,只消全力一击,便可叫“审判”支离破碎。
然在他出手之前,结界忽被由外撕开一道豁口。下一瞬,满面忧色的余荷被水色灵力托举着送入结界内。
“阁主!不要!”余荷甫一开口便泪如雨下。她不顾凶险,自灵力浮云上一跃而下,直直朝蔚辛扑去。
在蔚辛自毁之前,余荷从天而降,将他紧紧抱住。豆大的泪珠一颗颗砸在他颈窝,如有千斤之重。
蔚辛本想将她推开,厉声呵斥“逆徒莫坏为师大计”,再将她捆缚丢开,唯有如此才能在众“正派人士”面前撇清与她的干系。
可余荷似看穿他心中所想,执拗地收紧双臂,泣不成声:“阁主,住手罢。您不必为妖族做到这般地步,这些年您已付出太多。如今功败垂成,既已败了,何不就此放手?好歹留下性命,好歹——”她声音越说越颤,哽咽着挤出那一句,“好歹亲眼看着徒儿带妖族重回九洲那一日到来,好不好?阁主,师傅……求您,不要死……”
蔚辛于余荷而言,早已不止师徒名分。当年师尊将年幼伤重的她捡回银蝶阁,赐她姓名、授她术法、教她为人,与其说是师尊或阁主,不如说是她的父亲。
余荷初化形时饱受欺凌,多年无父无母,亦无亲族,人妖二族皆不接纳,独自苟活于世。于是她满腔怨恨,恨透了世间每个人、每只妖。就在她即将被怒火吞噬之际,是师尊对她伸出手,将她从深渊中拉出,给了她一个新的家。
银蝶阁很好,师弟师妹们都敬她为大师姐,大家如亲人般彼此扶持、依赖。这样的日子,余荷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
她不想再失去这份拥有亲人的感觉,更不想失去她视作父亲的师尊。
“师尊,您只要活着,这世间难关总能过去。荷儿愿一直陪在您身旁,直到您夙愿得偿。”余荷泪如雨下。
蔚辛听着爱徒发自肺腑的字字句句,心中酸楚难当,手上动作也不由得稍作停顿。
他靠近余荷耳畔,轻声道:“荷儿,莫怕。生离死别是俗世常事,妖族虽是长生种,也终要经历这一遭。荷儿……”
余荷似猜到他想做什么,疯狂摇头想要阻止。可蔚辛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柔声哄道:“你已有新的家人了,所以不必害怕,你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余荷泪眼朦胧,恍惚间,仿佛回到幼时第一次独自出任务的前夜。蔚辛也是这样轻轻揉着她的脑袋。
小余荷满面不悦:“师尊,我虽人形尚幼,却并非孩童,您无需用哄人族小孩的法子待我。何况区区收服叛徒的任务,于我而言不过如吃饭饮水般简单。”
蔚辛未因她的傲慢而苛责,只蹲下身与她平视,笑道:“荷儿,我们是家人。家人间彼此担忧、彼此抚慰,无需缘由——只因他们是家人。”
小余荷皱眉:“师尊,我没有家人,您也不是我的家人。您比谁都清楚,我今日能站在此处,只因心中有恨。恨不会给我带来家人,只会带来敌人。”
蔚辛伸手抚平她紧蹙的眉心,语调温柔而耐心:“家人不会因你是什么人、怀着什么心绪就离开你。荷儿,有朝一日你会明白的。”
“你会明白,真正的家人会无条件去爱你,会为你做任何事——哪怕是赴死。”
下一瞬,余荷只觉心头涌入一股热流。那原本用以封印“自愈”之力的枷锁,随热流涌入倏然瓦解崩碎。在被骤然膨胀的妖力吞噬神智之前,又一道不属于她的妖力进入体内。两股妖力在她体内疯狂冲撞、彼此镇压,令她痛苦万分。她拼尽全力睁开眼,只见眉心兰花印记竟化作血红之色。
“荷儿,未来究竟如何,便由你替为师去看一看了。”蔚辛说罢,对着余荷轻轻一推。
余荷被推出十尺之外,甫站稳便见蔚辛周身萦绕浓郁黑气。他浑身上下早无一块好肉,唯有汩汩黑血淌下,而那黑血被黑气尽数吸收,化作更浓重的气息。
余荷顿时察觉——那并非妖气,而是魔气。
师尊入魔了。
她心如刀绞,几乎难以呼吸。可她仍强撑着起身,试图靠近蔚辛,为他挽回最后一线生机。
她跟在师尊门下数十年,从一株脆弱易折的兰花起便蒙他照拂。师尊心思,她只需一眼便能看透。
如今师尊所为,显然是欲与在场几位大能同归于尽。
余荷虽不明白师尊为何与魔族勾结,也不明白当年劝自己“放下仇恨,学着做人”的师尊,如今怎会变成对人族深恶痛绝的模样。
她不明白,她不明白啊!
“师尊……”蔚辛灵力暴涨,结界开始扭曲变形。在场众人皆被滔天魔气压得难以喘息,余荷亦不例外。她虽第一时间张开护体结界,仍被魔气反噬,素白灵力渐染黑色。正当她以为自己也要被魔化时,却觉不适之感仅有短暂一瞬。
她环顾四周,结界内诸位大能除风书亦外皆满面痛苦,肌肤上或多或少浮现黑色纹路,像是即将魔化之兆。
风书亦注意到余荷疑惑的目光,故意掐住自己喉咙扮作痛苦模样。可这拙劣演技只换得余荷毫不客气地一叹。风书亦知瞒不过她,只得假借挣扎的动作靠近,随后随手为二人设下隐秘结界,确保对话不被第三人听见。
“你如何进入结界内的?‘审判’可不是随意能闯入之地。”风书亦问。
“是岁岁送我进来的。”
“岁岁?”风书亦满面惊诧,“那丫头怎会有这般本事?何况她灵力尚未恢复,怎会……”他话音忽止,似想起什么,陷入沉思。
确有一种可能能让那丫头骤然拥有非常之力——那是藏在她身体最深处、用以护她的力量。若她将那股力量彻底化为己用……
“我也不知具体情况。我昏迷了很久,醒来时便见岁岁浑身为水光所裹,好似……”余荷顿了顿,忆起苏醒时第一眼所见之景。
……
余荷仿佛从漫长孤寂的黑暗中醒来。她费力想要看清眼前情形,却是徒劳。她好像醒了,眼前却仍是噩梦中无边无际的黑暗。她不由得扼住喉咙,试图用疼痛将自己强行唤醒。锐利的指甲嵌入肌肤,温热的液体随之涌出,一点点淌遍全身。
可她仍未有脱身的迹象。
正当她要制造更多疼痛时,一双温暖的手忽地将她双手拢住,轻柔合于掌中。下一瞬,一抹熟悉香气飘入鼻间,抚平了她满心烦乱。
“走吧,该回去了。”
模糊难辨的声音萦绕耳畔,余荷虽看不清眼前,仍随那声音指引向前走去。不远处有光亮缓缓浮现,余荷不觉停下脚步,下意识畏惧靠近。
“怎的不走了?”少女的声音愈发清晰,还带着她最为熟悉的笑声。一声声,清脆灿烂,轻轻叩在余荷心上,将她心底蛰伏已久的阴霾一点一点敲散。待她再抬头时,面前已浮现少女身影的轮廓。那人双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回头看她,似在催促她快些跟上。“荷儿,你如今已足够强大了,不必再怕像从前一样被人族欺负了。”少女顿了顿,略作沉吟,又笑眼弯弯地添了一句,“荷儿,外头有你所怕的,也有你所爱的。若你一直心甘情愿被困在此处,恨的、爱的,你都不会再见到了。”
“荷儿,回来我身边吧。”
少女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围裹余荷的黑暗也随之悉数褪去,灼目日光骤然盈满眼眶。漫天水光之中,岁岁伫立其间,对她盈盈一笑,伸出手道:“银蝶阁、蔚辛、妖族需要你,还有我。”
“我需要你,荷儿,所以请你为我,为我们,迈出这一步,回来吧。”
积在余荷身上经年累月的枷锁,忽地一瞬间悉数破碎、消散。她不再犹豫,用尽全力向前伸手,与岁岁掌心相叠之瞬,萦绕在她心头那道名为“恨”的囚牢,也终于崩塌、瓦解。
余荷眼眶不自觉发烫,却仍如寻常一般,轻声开口:“岁岁,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