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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蔚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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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界内修士众多,此刻却无人能回应蔚辛那泣血般的质问。只因他所言非虚。自神魔大战落幕,九洲虽表面为维系人妖二族和平,特设银蝶阁供妖族安身修炼,然实则从未真正接纳过妖族。尤其在所谓名门正派眼中,妖修与魔族并无二致。
他们眼中,二族区别仅是魔族当年妄图取代神界,不自量力挑起战事,最终溃败封印,永无重返九洲之日。
妖族却不同。
每位名门修士自幼便习读《创世论》,其中载曰:妖族奸佞狡诈,见魔族大势已去,为求自保,遂临阵倒戈,投靠原本为敌的人族修士,甚至割下魔族长老之首级,献作投名状。
先人载录如此,现世恶言恶行相加,故自伊始,妖族便注定为后世修士从骨子里厌恶唾弃。他们嘴上说是为泯除妖族之恶性,倒不如说是将自己当做了驯服家畜的主人。
蔚辛身为长生种,在漫长的岁月中,反复看着修士们假“正义”之名,行迫害妖族之实。而他这被视作妖族救世主的银蝶阁阁主,却始终无力挽回大局,只能竭尽所能将妖族收入阁中,留在妖王结界内,至少可免于迫害。
然天下妖族何其众多。银蝶阁再大,亦大不过九洲;再广,亦容不下所有受难同胞。
直到那一日,那位大人出现了。
“蔚辛,改变妖族命运的机会如今握于你手。你的抉择,不仅关乎你自身,更关乎全族生死。”黑袍男子高坐云端,俯视地上如蝼蚁般渺小的蔚辛,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蔚辛竭力想要看清黑袍下的面容,却是徒劳。他自不会轻信陌生人的蛊惑,亦不傻到被三言两语说服,压上全族性命去为人作刀。于是他转身欲走,果断回绝道:“妖族避世已久,不必因你几句无关痛痒的挑拨,再做众矢之的。”
“倘若并非众矢之的呢?”
蔚辛脚步一顿,却未回头,只讥笑道:“你说得轻巧。你非妖族,怎知我族如今在九洲的处境?罢了,我从不与外族多费口舌。今日你不知以何法子入我妖族结界,但下次,绝无此机。”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往结界更深处走去。然下一瞬,便觉一缕陌生气息随他一同入内。
蔚辛霎时蹙眉,周身杀意顿起。
银蝶阁有两道结界。第一道藏匿银蝶阁所在,使人族修士无法察觉妖族气息、追踪方位;第二道鉴别来者身份,非妖族者必被隔绝,若硬闯则触发防御法阵,全阁皆知。
可此刻莫说法阵启动,便是风也未动分毫。银蝶阁内一片平静,不仅未察黑袍男子的闯入,甚至未觉蔚辛的气息有异。
蔚辛猛地惊觉:结界已被此人以自身灵力掌控。
“当年鳞洵陨落,肉身消散之际,妖丹一分为二。其一化作妖族结界的根基,维系银蝶阁及各妖族聚居之地。传闻中,此妖王内丹加持的结界无坚不摧,不受除银蝶阁阁主外任何人驭使,乃九洲最安固之阵。今日得见,方知传闻夸大。妖族结界,不过如此。”
黑袍男子说罢,单手打了个响指。
蔚辛身后的结界立时被撕开一道豁口。
结界外的陌生气息源源涌入银蝶阁外阁,蔚辛甚至能听见不远处有修士结伴而来,似是察觉此间异状。
蔚辛深知,绝不能让人族察觉银蝶阁所在,否则必会借机将妖族一网打尽。他下意识欲以自身灵力修复结界,却闻男子漫不经心道:“我劝你莫要动手。”
蔚辛满腔怒火,却仍止住了动作。
“妖族结界全赖妖王内丹维系。你若混入自身妖力,便会动摇阵法根基。届时结界不再受妖王内丹驭使,反沦为你的结界。蔚辛,你以为凭你一己之力维系的结界,当真能防住人族修士么?”男子语气平淡,字字却叫蔚辛心头震颤。
此人竟连妖族结界如何运作都清楚!
“那你说,如今该如何?”蔚辛稳住心神,余光瞥向越来越近的人族修士,再开口时难掩焦灼,“难道便任由他们发现银蝶阁?”
男子喉咙里溢出一声无谓的轻笑,迎着蔚辛又恼又急的视线,再次打了个响指。
下一瞬,结界竟恢复如初。不仅如此,修复后的结界中并无其他灵力的痕迹,唯有妖王之力在其中流淌。
“不……这如何可能……”蔚辛心神俱震,不由伸手去触碰那修复好的结界。灵力不会骗人,男子所用,确为妖王之力。蔚辛强压翻涌的情绪,回头沉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是啊,我究竟是谁呢?”男子忽地笑了。虽有黑袍遮面,蔚辛却能感到他有一瞬的迟疑。
如此简单的问题,他似乎当真无法回答。
蔚辛正思忖其中怪异,男子身后已无声聚起一朵黑云。他向后一倾,黑云便托住他的身躯,载向半空。
“蔚辛,有我帮你,可叫妖族不仅不做众矢之的,更能做九洲的主人。三日后我会再来寻你,届时无论你是否想好,都是最后一次相见。记住了,”男子顿了顿,喉咙里溢出意味不明的笑,像是在等待蔚辛与妖族那无可挽回的未来一般,“妖族的生死捏在你手中,莫做蠢人。”
说罢,男子化作一缕黑烟消失不见。
蔚辛虽亲眼见识了男子的本事,然此事关乎妖族全族命运,他亦不敢轻下决断。三日内,他遍寻男子踪迹,欲探其来历,可派出的探子皆一无所获,那人的身份,他半点也无从知晓。
眼见约定之日将至,蔚辛正苦恼如何叫男子多宽限几日,阁中却传来消息:衍天比武大会,竟现半魔人。
半魔人已绝迹百年,此番突然现身,谁都不知究竟是何缘由。若是百年前那批余孽苏醒,倒还罢了;可若非如此——
蔚辛不觉攥紧拳头,眼底透出深色。
若非百年封印的余孽,便意味着九洲又有人妄图操控半魔人。那些世家长老一旦寻得佐证,必会将矛头指向妖族。届时,又将是一场腥风血雨。
“荷儿呢?可有消息传回?”蔚辛问。
弟子摇头,迟疑道:“阁主,大师姐当真能在这次比武中,消弭人族对妖族的偏见么?”
蔚辛垂首不语。他答不出弟子的疑问,正如当日他劝不住余荷。
那个素来温婉懂事的大弟子,头一回违逆他的命令,仰头望他,一字一句说得执拗:“师尊,妖族苦于不被世俗接纳已久。弟子既为银蝶阁弟子,便有责任带妖族重返九洲。”
“荷儿,妖族一直在九洲。”
“师尊,”余荷截断他的话,目光灼灼,“您比弟子更清楚,妖族只是‘在’九洲这片地界上,却从未真正‘活’在这里。”她顿了顿,再开口时,蔚辛已从她眸中看出决意——无人能改。“师尊,妖族要走到阳光下,要回到属于我们的土地上。为此,弟子甘愿付出一切,乃至性命。”
“师尊,弟子余荷就此拜别。”
说罢,余荷三叩九拜,头也不回地离了大殿。
蔚辛深知她的脾性,既已决定的事,绝无更改。她既要以衍天大会为引重振妖族,便必会倾尽所有去达成。
蔚辛长叹一声,唤来明曜,吩咐道:“此次你随余荷同去衍天大会。”
少年懵懂地歪了歪头,似在理解这句简单的话语。
见他似是不明,蔚辛抬手一挥,解了他颈上水色珠链。珠链消散之际,少年原本浑浊的眸光霎时清明。他看向座上之人,眉头微蹙,露出一抹厌色。
“蔚辛,你囚我于此一事若传回无尽之海,你该知后果。”明曜压低声音。
半年前,蔚辛将正游历四海的明曜“请”回银蝶阁,希冀他说服鲛人族与银蝶阁合作,共谋妖族重返九洲之事。明曜却只是嗤笑:“回到九洲,然后呢?”他眸色阴冷,语带戒备,“然后与人族和睦共处?蔚辛,你当阁主这么多年,竟还存这般天真的念头?人族永远不会接纳妖族。你若真想与鲛人族合作,就该明白,我皇兄若有一日重返九洲,头一件事便是杀光人族。”
说罢,明曜不耐烦地扯了扯衣襟。他在无尽之海时从不穿衣裳,可自被掳来银蝶阁,便被迫整日维持人形。既是人形,便不得不着衣。他不喜。不喜那如枷锁般贴附肌肤的物什,也不喜这阁中明明为妖族、却偏要幻作人形、妄想做人的家伙们。
明曜起身欲走,他还要继续去寻那个人的踪迹。在银蝶阁耽搁太久,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不知她还在不在那里……
“你要找的人,也会参加衍天大会。”蔚辛甫一开口,明曜便顿住了脚步。蔚辛知他心思,又道,“我不需你做旁的,此番去衍天大会,只望你替我看着荷儿。她虽是大师姐,行事素来得体,可有时亦会为怒火所蔽。我只要你,在那一刻来临时,拦住她。”
“……成交。”明曜低声应道,随即大步流星地离了大殿。
“阁主?”弟子的声音唤回蔚辛的思绪。
他揉了揉眉心,难掩倦意。
那人说得不错,九洲如今的局面,确实该重新洗牌了。他身为银蝶阁阁主,觉悟竟还不如自己大弟子。
蔚辛扯出一抹苦笑,不待弟子深究那笑意,他已恢复如常。他正坐于高座之上,俯瞰殿下众人,神色倨傲。
他本该如此。早在成为阁主之前,他本是妖族最傲然的天才妖修。只因百年前妖王陨落,将银蝶阁托付于他,他才不得不扮作成熟稳重的模样。百年光阴于长生种而言,漫长到足以磨去他最初的傲气与锋芒。他曾以为这般改变是对的。
毕竟对阁主而言,尖锐便是无用。
可如今他不这样认为了。
尖锐与异端,或许才是妖族该有的模样。
“传令下去,即日起封闭所有对外结界。未经我允准,外人一概不得入阁。”
“是。”
“我要闭关破境。待荷儿归来,阁中事务全权交由她暂管。”蔚辛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位神色隐有不服的长老,周身气势陡然威压,“可有人异议?”
那几人面面相觑,无声交换眼色,正欲开口反驳,却见蔚辛对着其中一人轻抬指尖。
一缕无形妖力霎时环住那人脖颈,骤然收紧。那人被拖拽至半空,痛苦挣扎,却是徒劳。他极快变回原形,试图挣脱妖力禁锢。然下一瞬,蔚辛打了个响指。
那人,或者说那条蛇,骤然被妖力捏得粉碎。血肉自半空炸开,溅落于殿内来不及躲避的众人脸上、身上。
蔚辛将他们的惊惧尽收眼底,噙着笑意又问:“还有谁有异议?”
众人只愣了一瞬,随即齐齐跪伏,颤声道:“谨遵阁主吩咐!”
蔚辛这才收回视线,起身朝内室走去。昳丽的蝴蝶形衣摆随他步伐蜿蜒向前,最终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遥遥望了一眼水镜。镜中,余荷初次与岁岁相遇,那双素来冷静自持的眸中,掠过一抹好奇与探究。
那份不该属于她的情愫,在萌生之际便深深扎入心底,生根发芽,终有一日将长成参天大树,在她识海中永远葱茏。
蔚辛收回目光,轻笑一声,喃喃自语:“如此便好,如此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