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丝染》蘇青葉

2、第 2 章 身陨

　　天旋地转，晏饮冰的眼冒金星，眼神涣散，大口喘息着。

　　她俯视他，眸色深得看不见底，神色惆怅。这个男子，到最后还是选择了杀她，没有一丝留情的余地。为了所谓的苍生，真是可笑啊。

　　她心里一痛，直接一脚踹到隋军军阵中，对身边的士兵们下令道：“把他给我绑了。”铁索加身，晏饮冰被拖着朝大营走去，狼狈异常，夜风卷着烽烟，吹灭了他眼底最后一丝温度。

　　夜色浓稠如墨，唯见明月高悬，星点稀疏。在那无边的暗夜之中，远方点点篝火如星辰般散落，映照着一片营地。

　　此刻，中军帐内，烛影摇红，灯光摇曳，映出两个人影。

　　只见在案牍中，一位女子端坐，单手托腮，灯火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暖金，却化不开眸中霜意，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面前跪坐之人。那人身披镣铐，被重重掼在地上，叮当作响，发丝凌乱，满身尘土，狼狈不堪，正是白日里被擒的晏饮冰。

　　“贱婢，快放了我，有种你就杀了我，我宁愿死，不愿在你面前苟活。”晏饮冰怒目而视，声色俱厉。

　　女子轻笑一声，戏谑地笑道：“哎呀，我们的太子殿下脾气不小吗？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怎么敢杀你呢？”

　　言罢，她突然扬手，“啪”地一声响起，晏饮冰被打头晕目眩，唇角渗血，面颊浮出指痕，瞬间就肿了起来。

　　“我不喜欢贱婢这两个字，这会让我想到某段不好的经历。”

　　苏青璃吹了吹指尖，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可突然声音一寒，“尤其是从你嘴里说出来。”

　　她起身，盈盈走向晏饮冰，伸出纤纤细手，纤指挑起他下颌，冰凉的指腹沿着红肿的轮廓缓缓摩挲，涔涔一笑：“来，我的好相公，我帮你消消肿。”

　　晏饮冰只觉脸上寒气逼人，原本肿胀的脸有所缓和，可寒气继续蔓延，往他全身涌动。不一会儿，晏饮冰冻得牙关紧咬，全身发抖。他带着怒气地吼道：“士可杀，不可辱。你这样侮辱我，总有一天，我会百倍奉还。”

　　她嫣然一笑，停止了手下的动作。苏青璃俯身，唇贴着他耳廓，吐气如兰。“当年你在府里，看到下人欺负我，你说阿璃别怕，有我在。”

　　晏饮冰瞳孔骤缩，脸色潮红，“闭嘴！”

　　“我离开的时候，你整日借酒消愁，每天都在念叨我的名字。如今我回来了，你却对我恶语相向？是不是有了新欢忘了旧爱了。”

　　她低笑，声音像春雪消融，忽然她一脚踹倒晏饮冰，靴跟碾在他胸口，一寸寸加力。“如果你让城中的守军投降，我可以放过你，还有你的那个新欢。”

　　晏饮冰闷哼，旧伤崩裂，血透衣襟。怒极反笑，“贱婢，你以为我会屈服吗？”

　　“你可别不识抬举！我有一千种办法让你生不如死。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不想如此对待我的夫君。”

　　“夫君？你眼里有我这个夫君吗？我对你不薄，在你卑微时出手相救，没有我，你早就死了。”

　　“你还是把你想得太重要了，你觉得我需要你吗？你连我都打不过。”说罢，她用力踩了踩晏饮冰的胸口。他吃痛，冷汗直冒，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样吧，太子殿下，那便换些条件。我可以考虑在攻破城后不滥杀无辜。不过，我可要你做出一些牺牲。”

　　“只要我能做的，哪怕是我这条命，都可以的。”晏饮冰义正言辞地说道。

　　苏青璃慢条斯理地脱下战靴，露出罗袜包裹的玉足。她把如白玉凝脂般的玉足伸到晏饮冰的面前，趾尖点在他鼻尖，“我的脚掌有些痒了，替我搔痒，要用舌头哦。”

　　“你！”晏饮冰目眦欲裂，镣铐深深勒进腕骨，青筋暴起。他气不打一处来。他好歹还是个太子，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平时只有他指挥别人，让别人丢脸，现在居然让他，让他？

　　帐外忽起夜风，吹得烛火乱晃，像无数嘲笑的鬼脸。

　　“苏青璃！！！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

　　他嘶哑开口，似有千钧之力压在他身上。

　　“我怎么舍得杀你呢？我的好夫君。看来你是不愿意了，那就算了，反正我不会约束手下，他们破城之后，免不了一场生灵涂炭了。”

　　“我，我，我…”

　　看着晏饮冰憋屈的样子，苏青璃莞尔一笑，足尖却向前一寸，抵住他干裂的唇。

　　“舔！”

　　锁链声，呼吸声，心跳声，在逼仄的帐篷里交织。晏饮冰咬牙闭眼，缓缓用舌尖触及那冰凉的肌肤。玉肌若雪，居然没有想象中那样臭，反而有一种异样的味道，凝聚着尘与血的芬芳。

　　苏青璃睫毛微颤，酥麻自脚心窜上脊背，让她几乎失神。她愣住了，本来只是打算折辱下晏饮冰，好杀杀他的威风。他居然真的敢这么做，还是用舌头？

　　仅仅一瞬，她回过神来，眼神中带着异样，猛地收足，笑意尽敛。“倒真是……听话。够了。”
　　她转身，背影像一柄将出未出的剑。“我答应你，破城之后，不杀百姓。但你的命，归我。”

　　突然，帐篷中的烛光骤灭，一道黑影破帐而入，无声无息，直接朝着苏青璃袭来。

　　苏青璃旋身，一掌拍出，与黑衣人对碰，帐内毡毯寸寸碎裂。她噔噔地退了几步，娇喝一声：“好身手！”

　　在漆黑中，两人拳掌交接，在狭小的空间快速地对碰了几次。等到她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的时候，才发现这是一个全身都隐蔽在黑衣的人，带着鬼脸面具，面具上的表情很特殊，似哭似笑，颇为诡异。

　　“阁下何人，拥有如此武功，肯定不是无名之辈，为何要做偷偷摸摸的事儿。”

　　黑衣人不语，迈步前来，苏青璃正打算迎面而上，可黑衣人却身形一晃，巧妙地绕到晏饮冰一旁，一把捉起晏饮冰。指间寒光一点，一粒赤丸塞入晏饮冰口中，药丸入口即化，辛辣如灼。

　　黑衣人随即挟着晏饮冰后退，欲冲出帐篷。

　　她看到这一幕，暗道：“不好，上当了，原来他的目标是晏饮冰。”

　　她飞扑而去，掌风凌厉，朝着黑衣人袭去。黑衣人这时冲出营帐，左冲右突，一路打落营帐上的篝火。

　　隋军惊醒，号角连绵，苏青璃连忙大喝道：“有人袭营，快跟随我追拿。”

　　周围的士卒越来越多，黑衣人带着晏饮冰速度虽快，可却在逐渐陷入了苦战。晏饮冰着急地说道：“这么下去，绝对逃脱不了的。你放下我，自己逃走，还有一线希望。”

　　黑衣人静默不语，手中挥舞着夺来的长剑，与追兵对碰。

　　可苏青璃赶到了，她朗声道：“好胆，敢从我身上夺人。”

　　青霜白朝着那人刺去，黑衣人手抱着晏饮冰，行动不便，且普通凡铁又岂是神剑可比？不到几回合，长剑断折，身上已是多处受伤。他长叹一声，知道自己再这么下去，自身也难保了。

　　苏青璃得理不饶人，长剑中宫直进，以穿云破空之势，朝着黑衣人刺去。晏饮冰知道这一剑凌厉异常，猛地一挣，挡在剑前。苏青璃暗道不好，想收剑，可剑势凌厉，岂是说收剑就收的。

　　“噗。”

　　长剑透胸，血花迸溅，溅在苏青璃脸上，温热腥咸。

　　“你，你，你”苏青璃瞳孔骤缩，剑柄几乎脱手。她愤怒至极，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晏饮冰要这么做？这一剑已经是穿心了，基本上他再无生还的可能性。

　　黑衣人也被晏饮冰的举动震撼住了，他看了看已经进气多出气少的晏饮冰，知道再无回天之力，便趁势急退，几个起落，遁入黑暗。

　　周围的士兵也被这一幕惊住了，反应过来的士兵赶紧大吼道：“快追刺客，追刺客。”

　　“够了，不必再追了，那人轻功了得，能悄无声息潜入。现在孤身一人，怕是早就逃离了。保持好阵势，今晚加紧巡逻。”苏青璃下了命令，便不再管周围的士兵。

　　晏饮冰仰面倒在苏青璃怀里，血从胸口泉涌，染透两人衣襟。

　　“你…”

　　苏青璃声音颤抖，手指按住他伤口，却止不住滚烫的血。

　　“望你遵守…承诺。”晏饮冰气若游丝，每吐一个字，血沫便从唇角溢出。

　　“好，我答应你。”苏青璃哑声应下，眼眶发红，却无泪。

　　“还有吗？”

　　晏饮冰笑了笑，抬起沾血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下一道弧，指尖垂落，星月无声，旷野俱寂。

　　月光洒落，她的脸上染上了一层寒霜。她看着他逐渐僵硬的身体，不知道为什么，本应该伤心，可是她却哭不出来。她已经没有眼泪了，走上这条路，便已是尸山血海，再无法回头。

　　苏青璃抱着晏饮冰的尸体回帐，亲手以白绫覆面。烛火重燃，她独坐案前，青霜白横放于膝。剑身映出她扭曲的影子。她抬手，指尖抚过剑刃，血珠无声滚落。

　　三更鼓罢，传令兵来报：“郡主，邺城守军拒不投降，不知道谁传出了消息，他们已经知道太子已死，扬言为太子复仇。”

　　“知道了。”

　　苏青璃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天亮攻城。”

　　大隋定南二年，隋军强攻邺城，驻守余部知道太子惨遭虐杀，竟无一人投降，终寡不敌众，都城失守。城中居民奋起反抗，惨遭屠城，火光三日不绝，紫青国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