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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复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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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轮高悬,一片漆黑之中,磷火明灭,零星传来几声悲啼,划破死寂。一座孤坟,残碑斜立,赫然写了几个大字,“晏饮冰之墓。”
碑前站着一个人。黑衣,玄氅,长发用乌木簪草草挽起。夜风掀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静静看了许久,才轻声道:“师弟,想不到你就这么死了。不过,如果你想就这么死了,可是有点难啊。”
他声音不高,却在旷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笑意,仿佛与老友谈话。
他弯腰拾起靠在碑上的铁铲。铲刃薄而锋利,在月下闪出一泓寒光。泥土被一铲一铲掘开,发出湿冷的声响。随着坑越挖越深,渐渐露出乌黑的棺板。那是一具最普通的楠木棺,薄得几乎能看见木纹,连漆都没上,简陋得近乎羞辱。
他摇了摇头,嗤笑道:“苏青璃对你也是太刻薄了,堂堂太子,居然连个合适身份的葬礼都没有,害得我四处打听,才知道你葬在这里。那娘们儿倒是谨慎,果然不愧能在大隋权倾朝野。”
随手将铁铲插在泥里,他双掌一按棺沿,木板嘎吱一声裂开,棺盖掀落,尘土簌簌。
月色像水银泻入棺中,照亮了躺卧其间的年轻人。他身着一袭素白中衣,襟口染着早已干涸的褐色血迹,双手交叠于腹,指骨苍白,仿佛跟生前一般无异。
“呜呜呜…”男子正要下去看看晏饮冰的尸体,几声狼嚎在他身后响起。男子吓了一跳,回头谩骂道:“你们这些畜生,四处鬼叫,吓我一跳。”
幽绿的光点从四面八方亮起,如潮水般涌来,没有因为男子的声音而后退。只见一大群狼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一只眼角带疤,獠牙森白的巨狼。它停在十丈外,前爪微伏,背脊弓起,明显比周围的狼大了一圈,浑身散发出凶悍的气息。
其余数十匹狼呈半月形散开,将孤坟与活人围得水泄不通。风带来它们身上的腥膻与腐臭,像一场提前备好的丧宴。
男子回头打量了下狼群,戏谑地笑道:“你们这群畜生,看来是饿疯了,闻到味道,想过来捡便宜了。”
狼王盯了男子半响,没有轻易动弹,可它身边饥饿的群狼却有点按耐不住了,一只狼率先跃出,灰影破空,利爪直取男子咽喉,朝着男子扑去。
男子看都没有看那只狼一眼,一脚踢出,不避不让,硬生生地把狼踢回狼群,摔了几圈,发出一声哀嚎,骨裂声清晰可闻。群狼霎时炸锅,凶性大发,朝着男子汹涌而上。
男子叹道:“看来今日得大开杀戒了。”
说罢,他拔出插在地上的宝剑,宝剑怪异,日轮为柄,剑身通体赤红,耀眼夺目,光芒在夜里缓缓流转,仿佛熔岩在冰下燃烧。
赤金剑芒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圆弧,像初升的朝阳撞进深海。血雨冲天洒落,狼头,狼腰,狼腿等残肢断体纷纷坠地。每具尸身落地,切口都平滑如镜,竟无一滴鲜血溅到男子衣角。
男子手执宝剑,大开大合,如入无人之境,直接杀的群狼哀嚎,不一会儿便丢下了一大堆尸体,溃逃四散。
“唉,神剑煌烬居然要拿来杀一大群畜生,真是世道沦落啊。”
他叹了口气,又放声大骂起来,跃下墓穴,将一颗白色药丸放入晏饮冰口中,接着用力在他胸口化开药力。晏饮冰惨白的脸上顿时血色上涌,身上的发色肉眼可见的迅速变白,一缕白雾自唇间吐出,带着霜雪寒意,
他的苍白的睫毛动了动,如蝶振翅,随即眼睛于此刹那,赫然睁开。那是一双极黑的眸子,仿佛冬夜无星的海,深不见底。
初醒的迷惘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疑,警惕,最后定格在面前这张脸上。
仿佛要重新适应周围环境,他过了好一会,才说道:“我这是在哪?”
“师弟,你当然在人间啊。”
“云溟师兄,你别开玩笑了,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是死了吗?难道你也?”
“闭上你的乌鸦嘴,我长命百岁,以后还要君临天下万万年。那当然是我救了你。”
“苏青璃那一剑虽然没有刺穿我的心脏,但寒气早就侵入我的五脏六腑,冻结经脉,我不可能还活着的。”
“愚蠢,你忘了师兄我是何人?我想让你生,你就生。好了,准备起来吧。我还得收拾下你这里破烂的墓地,免得苏青璃看出什么。”
云溟一把捉起晏饮冰,直接把他丢出棺材。自己纵身一跃,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突然冷笑了下,将几只狼尸丢进棺材里,随后一把将棺材盖子盖上,便开始填土。
晏饮冰看着云溟这一举动,苦笑道:“师兄,你这是做什么呀?”
“师弟,你这有所不知了。苏青璃那娘们儿肯定会过来拜祭,要是她来了,便让她对着狼哭嚎呗。要是以后她知道拜了几具狼尸,不知道是什么感想呢?”
晏饮冰愣了片刻,竟也低低笑出声,笑声苦涩,却带着久违的畅快。
“怎么,你心痛她?那娘们儿杀你可是毫不留情。你这几年下山了,武功没有半分寸进,连一个女人都打不过。”
“我现在早就跟她反目成仇了,她灭了我的国,夺走了我的一切。对了,师兄,现在姑苏的百姓还安好吗?”
半响过后,云溟填完了土,找了个地,坐在晏饮冰身旁,喃喃地开口说道:“你想知道吗?”
晏饮冰没有说话,只是灼灼地看着云溟。云溟感受到了他的注视,摇了摇头,叹道:“城破后,姑苏城中居民死守不退,奋死抵抗,遭到了大隋军队的屠城。”
晏饮冰听了这话,本来就没有血色的脸上顿时煞白,手指不自禁地握紧,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响声。他咬牙切齿地道:“她竟然,竟然敢违背承诺!”
云溟笑了笑,有些戏谑地说道:“这又有什么呢?承诺在利益面前都是狗屁。何况你遇到城中居民抵抗,你会怎么做?真能不反抗吗?师弟啊,你还是那样的妇人之仁。”
“我…”
“好了,师弟,这些说了又有什么意义呢?你已经不再是紫青国的太子,紫青已经灭亡了。过去的一切早已过眼云烟,如果你要是不甘心,想复仇,那么就好好想想复仇的法子吧。你现在虽然活过来,但寒毒侵入脏腑,经脉受损,要不是这夺天造化丹吊住你的性命,怕你是早就死了,而且这丹药是强行激发你体内的生机,以后你可能活得会以前短很多。我估计,你最多还能活30年。”
晏饮冰注视了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发现的确如云溟所说,五脏六腑都被寒气侵蚀,全身的经脉大部分断裂了,他以后再也不能习武了。丹药激发他的生机,头发变白就是生机损耗的表现了。
这时,云溟拍了拍晏饮冰的肩膀,从怀中拿出一壶酒来,率先喝了一口,接着递给了晏饮冰。“来,师弟,喝了这一口,还是跟我一起争霸天下吧。”
晏饮冰苦笑地接过酒壶,喝了一口,叹息道:“师兄,你还是没变,一心只想争霸天下。”烈酒入喉,如刀如剑,一路烧到胃里,却神奇地压下四肢百骸的寒意。
喉中烈酒灼烧般辛辣,他握紧酒壶,指节泛白:“她答应过我……不伤百姓。”
“兵临城下,诺言毫无意义。两国交战,非生即死。”云溟语气淡漠,“师弟,你早该学会不信任何人,尤其是女人。”
“不过,你放心,你还是有机会重新习武的。”
说罢,云溟拿出一本书册。
“这是?这怎么可能,这东西不是已经失传了吗?”晏饮冰不可置信道。
“这是凌霜师叔托我带给你的。”云溟笑得高深莫测。
“师傅,她怎么会知道我需要这东西?”晏饮冰脸带苦涩,失神道。
“师叔自然神机妙算。好了,师弟,这东西就交给你了。但我要提醒你,这东西魔性很强,练了后,人的性情会大变,你要小心为上。”
原来晏饮冰和云溟是同门,但却不是师从同一师傅。天一门自传世以来就是分为天人两脉,且一脉单传。云溟跟随的是沈希夷,学的是人之法,晏饮冰则是跟随凌霜,学的是天之法。
晏饮冰阖眼,脑中掠过苏青璃踏火而来的身影,掠过姑苏城焦黑的残旗,掠过无数百姓绝望的眼睛。再睁眼,眸底已是一片死寂。他接过绢册,指尖在封面停留一瞬,像与过往诀别。
云溟不置可否地看着晏饮冰,淡淡道:“你的国被灭了,你的女人背叛了你,你的武功全失,你还有什么?你早就失去了一切了啊,师弟。现在苟活在世界上的还是那个紫青国太子?亦或是一个失去一切的游魂呢?”
心底里一股刺痛传来,晏饮冰这才发现自己只不过是孤魂罢了,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了自己,为什么他要经历这一切啊。他可以不在乎一切,什么江山,什么皇位,本就不是他所喜欢的。
他,曾经只有她啊。在千万人之中,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喜欢上了她。他不顾万人反对,毅然选择娶她为妻,大街小巷都传播了他的风流。
最后,她却背叛了他,还夺走了他的一切。他,真的能放下吗?
云溟继续劝说道:“我帮你复兴紫青国,皇帝你来当,如何?师弟。人生短短数十年,若不能享受把众生踩在脚下的快意,那我们这一身所学为何?我现在已经在大隋已经封侯了。到时候再多打几次仗,离封王也不远了。”
“师兄,你应该心里比我清楚,你要窃取大隋的大位,难度不小。首先,现在大隋国势日上,你要造反,怕是师出无名,而且等天下大定,肯定要削藩,你的兵权能不能保住还另说。第二,现在的大隋皇帝励精图治,明显不是无能之辈,不然他也不会能从后周窃权了,第三,苏青璃她不简单,我怀疑她后面还有高人指点。”
“师弟,你分析得不错啊,所以师兄才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啊,一世人两兄弟。你放心,大隋皇帝那老儿,活不了多久的。我现在需要的是大一统后,挑动夺嫡,这样能煽动内乱。苏青璃那娘们儿,的确我有些看她不透,她背后的是谁,我得再探探。”
“师兄,你的野心还是一直没有变化,当初门派的考验,我输给你不冤。不过,我的仇,我会自己报。我打算一路西行,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会自己掀覆这大隋江山。”
云溟愣了愣,随即大笑:“好!那我等你。天下这盘棋,缺你不可。没有师弟的参与,那就少了很多乐趣了。”他拿起插在地上的佩剑,抛了过去。
“煌烬先借你,等你回来,再还我。”
晏饮冰抬手接住,剑身嗡鸣,似在回应。
“师兄……”
“嗯?”
“若我性情大变,六亲不认,记得亲手杀我。”云溟笑意微敛,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恢复吊儿郎当的模样。
“放心,真到那天,我下手比你快。”
“对了,那个黑衣人是不是师兄你?”
“以后你会知道的。”
黄沙古道,一人一马,晨光照在晏饮冰苍白侧脸,为他镀上一层淡金。他回望来路,像一场未醒的噩梦,身下骏马长嘶,四蹄踏沙,卷起细碎金浪。他握紧缰绳,掌心剑痕未愈,隐隐作痛。疼痛,却提醒他还活着。活着,便需要此生都在仇海中挣扎。
前路茫茫,大漠孤烟,落日如血。而他,只有手中剑,与胸中一口未冷的热血。风从西边来,吹动他玄色披风,猎猎作响,留下一道逐渐远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