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丝染》蘇青葉

1、第 1 章 孤城

　　大隋定南二年，隋举师数十万，旌旗蔽日，锐不可当，连克紫青国数十城。紫青国上下闻隋军至，莫不胆破，王年老昏庸，遂病不起，朝野大乱。于动荡之际，太子临危受命，秉政于朝，固守都城姑苏以抗敌。

　　残阳如血，赤霞漫天，在猩红的余晖照耀下，给这片天地都染上了一抹不祥的红色，寒鸦数点，掠过天际，留下了几声凄切的悲鸣。烽烟四起，犹如巨浪翻滚，带着死亡的阴霾，直冲云霄。

　　远远只见一座孤城巍然矗立，城墙破败，砖石上浸着血迹，城墙上的守军甲胄破碎，面容枯槁，一脸疲惫，可却带着坚毅。城外铁甲森然，寒光凛冽，“隋”字旌旗漫天遍野，犹如铁桶般将孤城重重围困。

　　在万千黑甲隋军中，当先一人英姿飒爽，身姿挺拔，如松立绝壁，肤若秋霜，唇若涂朱，眉宇间锋芒毕露，顾盼如电。战袍猎猎，银甲红缨，身骑一匹晶莹如雪的白马，纤尘不染。她手执一杆银枪，枪尖寒光流转，映得眉目越发凛冽。

　　那立于万千军中的人，竟是一风华绝代的女子？

　　“晏饮冰，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投降，开城投降，我可保证城中百姓不死。”

　　女子立于阵前，提枪策马，声音不高，却挟内力传出，滚过百丈旷野，直达城池。

　　只见一人伫立于城墙之上，他脸容青秀，眸若星河，嘴角挂着一丝若隐若现的讥诮，在俊朗的脸庞中隐隐藏了一丝桀骜不驯与霸道戾气。

　　他略带嘲讽地冷笑道：“苏青璃，你这个贱婢，居然还有脸站在我面前叫我投降？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可真是对我不薄啊，背叛了我，忘恩负义，投靠隋国。你觉得谁会相信你的话？”

　　苏青璃听了晏饮冰的话，满脸寒霜。她还未回复，手下却已经躁动起来。

　　一个满脸胡子的副将大声吼道：“城墙上的小白脸，你是什么身份，我们郡主是你配得上的吗？我们郡主当初只是为了从你们这里获取情报，才虚与委蛇潜入你府中。你小子倒是痴情种子，竟喜欢上了扮作婢女的郡主。快快投降，不然大爷我的宝刀可不长眼，一不小心把你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刮伤了。”

　　晏饮冰听到了这句话，顿时脸色一寒，苏青璃脸上亦是杀气四溢，这手下居然把她也骂上了。

　　他示意手下递上弓箭，接着他双眼微眯，右手搭箭，弓如满月，对准了那将领。

　　那将领看到晏饮冰的搭弓挽弦的动作，只是狂笑，“小白脸，大爷就站在这里，这百丈以上的距离，你要能射中，我绝对不说话。”

　　只听“嘣”的一声，弓弦骤张，弧如满月，动如霹雳，迅若雷霆，一支铁箭带着冷冽的银光，箭啸似鬼哭，朝着万千大隋军中破空而去。

　　“啊，”一声惊天的惨叫响起，百丈之外，将领笑声戛然而止，铁翎贯喉而过，血如泉涌，飞溅四射，将“隋”字旗角染得猩红。他不敢置信地握着箭头，双手染血，从马上坠下，倒地不起。

　　“太子神勇，佑我紫青！”
　　城上守军齐声大喝，悲怆里带了几分快意。

　　周围的将领看到他的惨状，都义愤填膺，一个个大声嘶吼着要生剥了小白脸为他报仇。

　　苏青璃眸光一沉，抬手，止住了群情汹涌的麾下。她缓缓开口，冷冷道：“你们就这些本事？除了大吼大叫还能做什么？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阻止他吗？就是想让你们知道，哪怕再落魄，晏饮冰可不是你们能小瞧的。”

　　言罢，她抬头望向城墙上的晏饮冰，“太子殿下果然武功高强。既然这样，可敢与我一战？我们一对一，要是我输了，立刻撤兵。要是我赢了，你们就开城投降，这样也免了城里生灵涂炭，百姓受苦。”

　　晏饮冰周围的将领一听，都大声劝谏道：“太子乃千金之躯，万不可冒险。当下之际，我们当困守姑苏，坚壁清野，总会撑到隋军退兵的一天，若太子仁厚宽容，一定要战，末将请求与那贱婢一战。”

　　看到周围的将领们群情激昂，请缨出战，晏饮冰摇了摇头，淡淡道：“这是我与那贱婢的家事，不劳诸位费心。我还是决定要与她一战，有些恩怨，我们两总要算清的。再说了，现在城中的情况诸位应该比我还清楚。”

　　众将领神色一黯，他们都知道这城怕是守不住了，守城器械消耗殆尽，存粮也不够了，士兵们身上都是伤痕。

　　他俯瞰城下，目光穿过硝烟，与苏青璃遥遥相接。那一瞬，风息尘凝。曾经红烛罗帐，软语温言，今日寒光铁甲，国仇家恨。他忽地笑了，笑意中带着些许苍凉。“我与她，是该有个了断。”

　　他看了看旁边的谋士，轻声喃喃道：“顾先生，若是我败了，麻烦你依计行事。”

　　他再也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从城墙纵身而下，立于数十万敌军前，运足内力大喝道：“苏青璃，你我的恩恩怨怨今天一并算清，来吧。”

　　声音若霹雳雷震，惊天动地，只见无数敌军的军马为之一震，乱作一团，一时间泥土飞沙走石。数十万隋军屏息，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尽头，苏青璃横枪立马，银盔下的面庞无悲无喜。她看着受惊的军队，大笑道：“好一个紫青太子！”说罢，白马四蹄腾空，枪出如龙，卷起风雷，朝着晏饮冰杀去。

　　苏青璃手中长枪似带着风雷之势，以磅礴浩瀚的内力为辅，若九霄雷动，一往无前，直接朝着晏饮冰胸口刺去。

　　晏饮冰拔剑，剑光似匹练，斜斜一引，竟以四两拨千斤之势卸开万钧之力。
　　“铛！”
　　枪剑交击，火星四溅。两人错身而过，衣袂相触即分。

　　晏饮冰脚下一踏，凌空向前，手中剑若怒潮，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涛，朝着苏青璃斩去。苏青璃持枪回守，却是被晏饮冰的剑法击得险些连长枪都拿不住。

　　她一声娇喝，枪身横扫，势若凌人，欲与晏饮冰的剑浪硬碰硬，可晏饮冰脸色露出一丝讥诮，手中长剑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蜿蜒曲折，避开了这横扫千军的暴怒一击，朝着白色俊马的脖颈削去，一声悲鸣响起，白马前膝溅血，跪倒在地。

　　马儿无力，朝着地上倒去，此时苏青璃重心失守，摇摇欲坠，晏饮冰得理不饶人，剑光越来越快，短短时间，一剑比一剑快。苏青璃双手旋转长枪，化作弧形光影，勉强挡住若闪电般的剑光。

　　她双腿用力，蹬在马背上，凌空翻起，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银枪朝着晏饮冰投掷，可晏饮冰还是轻轻一躲，便躲开了这万钧之势的掷枪。

　　苏青璃落地，拔出腰间长剑，长剑闪烁着幽碧寒光，散发出阵阵寒意，剑身无柄，浑然一体。“很好，你还是第一个在我出师门后让我拔剑的。”

　　拔出长剑后的苏青璃，仿佛变了一个人，整个人若寒冰般，发出凛然的气势。她一步一步朝着晏饮冰走去。剑意起，寒气生，一路上霜雾寸寸蔓延，地面凝霜。

　　晏饮冰眉头一皱，这种剑法，闻所未闻，把内力转化为寒意。还未等他回过神来，一道寒光便朝着他袭来。他纵剑平举，挡住了那一剑，可是寒意却朝着双手蔓延，已要侵入体内。

　　他一惊，以寒气侵入经脉的，唯有北冥淬幽剑？这是失传已久的剑法，只有女子可练，当年北冥仙子凭着这一手剑法，不知道令多少江湖中人饮恨，北冥淬幽剑不仅需要悟性，还需要万载寒冰铁锻造的长剑才能发挥出剑法的威力，而以寒冰铁锻造的剑且流传于世的唯有一把，青霜白。

　　他竟发现自己竟从没有了解过这个女人，哪怕当初他违背了整个天下，执意要娶她为妻。

　　“北冥淬幽剑，你究竟是谁？”他不可置信地道。

　　“太子殿下，我自然是你的婢女，你的妻子，苏青璃啊。”她幽幽一笑。剑光骤起，划破暮色，若惊鸿掠水，一剑比一剑歹毒，剑剑指向晏饮冰的心脉。

　　晏饮冰挥剑迎击，剑势大开大合，两剑相击，爆出漫天的冰屑。三十招后，晏饮冰虎口凝血，寒气侵入经脉，内力凝滞。
　　他暗道这么下去，他都不用打了，寒气完全侵蚀经脉，他必败无疑。当下思量片刻，便倏地后掠，脚尖点地，沙尘炸开，纵身与她拉开距离。

　　“怎么，太子殿下逃跑本事倒是一绝呢。”她嘲笑道。

　　晏饮冰没有理会她的嘲讽，闭眼积蓄剑势，这时，只见一股若隐若现的气势在他身上凝聚，激起万千风沙飞起。忽然，他睁开了双眼，剑若惊鸿，若火树银花，若流光，若紫电，直接朝着苏青璃刺去。

　　苏青璃眼见这一击凌厉异常，也运转所有内力，激发无尽寒意，举剑迎击。

　　可是，未曾想到，这一剑竟如此的快，超越流光，划破时间，虽被苏青璃的格挡乱了方向，没有刺到她的心脏上，可她还是肩口血染银甲，青丝散乱。

　　在这一瞬间，苏青璃非但没有退后，还硬生生把身体的疼痛忍下，挥掌连续对晏饮冰胸口击去。晏饮冰这一剑凌厉异常，但消耗太大，还不来及换气，被苏青璃一顿猛打，顿时眼神涣散，口中鲜血直喷。

　　苏青璃得理不饶人，挥腿一踢，重重地踢在晏饮冰的脸上，只将他踢到凌空飞起，而后重重地跌落在大地，摔得狼狈至极。晏饮冰如断线风筝倒飞，重重砸在地上，溅起血泥，胸腔里似有万针攒刺，他张口，鲜血狂喷。

　　苏青璃一步步走近，鞋跟踏在冻土上，发出细碎的裂冰声。她俯身，以剑尖挑起晏饮冰下颌。

　　“太子殿下，”她轻声，嗓音温柔得像旧日温存，“你输了。”晏饮冰咧嘴，血沿唇角滑落。“输？还没完。”他猛地抓住剑身，掌心被寒气割得血肉模糊，却仍借力挺身。

　　苏青璃眉心一跳，还来不及反应，晏饮冰以额作锤，狠狠撞向她的脸颊。
　　砰！

　　苏青璃踉跄后退，晏饮冰趁机拔起插在地上的青霜白，反手一剑。那一瞬，他看见她眼底闪过的，不是恐惧，而是深不见底的悲凉。剑尖在她心口半寸处停下，他终究没能刺下去。

　　苏青璃抓住这一瞬，抬膝，重重踢在他胸口。晏饮冰身体弓成虾米，凌空飞起，又重重摔下。
　　尘土飞扬。苏青璃踏前一步，靴底碾在他胸口，低声笑。

　　“学艺不精，心却太软。晏饮冰，你拿什么跟我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