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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近喜的忧郁   隔日。 ...

  •   隔日。见心院内。

      男人一手捏紧那张信纸,一手握紧成拳。他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只得到了来自父亲的命令。云生慈彻底死心,他意识到云函玉完全拒绝与自己交涉,他所有的质问都像是对着墙壁呐喊。回信的内容也非常简单:带着云溪和常又绿上山,来若水庙,安神香一事有人解决。

      “解决”,呵呵,云生慈冷笑,安神香就是出自若水庙,当初父亲前去求取,还是娘亲的意思。娘亲在大哥昏迷过后,便陷入了一种近似于迷狂的状态,不管是什么样的方法,她都会想要试上一试。怎样的民间偏方,怎样的邪门歪道,哪怕是三岁小儿都能分辨出来的骗术,都能将娘亲糊弄过去。看见娘亲这样,云生慈不可谓不痛心,他曾试过劝诫父亲,不要再让娘亲去为了大哥的事奔波,可现在父亲和娘亲联合起来,反将他给蒙进鼓里。

      身体和心灵上的疲惫席卷而来,云生慈向后仰,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呢,这样的日子又要继续多久。

      大哥的病只要不好,这样的日子恐怕就永无尽头。他也设想过,如果大哥真的没有挺过这一次,那父亲会怎样,娘亲会怎样。一个声音告诉他,如果大哥真的死了,那他的死,就会化作乌云,盖在所有人的头上,他的死不会成为一次又一次的雷暴,但会成为雨。连绵不绝的悲伤。

      他不希望,他不希望。云生慈用手臂挡住了自己的脸,大脑一片空白,他不希望看见这样的场景。哪怕是要再牺牲自己多一点也好,他再去找几个大夫也好,要熬上个十几年、数十年也好。他不希望自己的亲人在自己的面前因为疾病而死去。不希望他们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痛苦。若有可能,云生慈想,让他替自己的大哥承担这病痛...

      然而这对云溪来说,或许也是一种傲慢。云生慈苦笑起来。

      大哥曾经和他说过,他并不觉得疾病于自己而言是诅咒。那时他的表情是怎样的?已经忘记了。然而声音还记得。是沉稳、温柔的。

      早在他还叫做洛溪的时候,母亲就是因为他的疾病,才去到若水庙,求菩萨娘娘开恩,放自己一条生路,也是因此,母亲在庙中遇到了当时的父亲。洛溪向着自己的弟弟描绘那场景:爹他一看见阿娘,就走不动路了,他的朋友在后边拽他,他都不走,那人正疑惑着呢,‘函玉,你不能在寺庙里中邪了吧?’,爹就朝着阿娘走过来了。

      就是因为我生病,所以阿娘才会到庙里,然后遇到爹。然后他们在一起,云溪笑着说,就有了我的弟弟。

      这些话现在如同诅咒一般在云生慈脑海中挥之不去。

      放下会更加轻松些,承认自己做不到会更加轻松些,但是他不能放下,不愿意放下。

      “叩叩”,敲门声传来。云生慈被迫将自己从情绪里拽出来,问:“是谁?”

      “常姑娘要见您。”侍卫又低声补了一句,“要放人进来吗?”

      惹祸精,云生慈想,常佑就是自己最不愿意见到的那种人。他最怕这种人。她不知道自己的能力无法为自己惹出的祸端收尾,她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是规矩。或许她从生下来那一刻,就不必遵循什么所谓的规矩。这种人只要有一口吃的,就能毫无负担的活下去,和自己完全不同。他想,更加悲哀的是,如果自己真心要与她比较,那么确实,他不可能比她快乐。

      “正好,让她进来吧。”

      “是。”

      来人的脚步又快又急,他从她的脚步里就能听出她的兴奋,这种兴奋并非是情绪上的,而是身体上的。她的身体,似乎永远处在一种亢奋的状态。常佑停不下来,从内而外的躁动。哪怕把她束缚在某个地方,恐怕这种兴奋也会通过其他的方式表达,比如说她那张嘴,云生慈想,似乎常佑本人永远意识不到,她说话时声音比别人更大一些。在生气的时候尤甚。

      在常佑进来的时候,他用手轻轻拢了一下耳朵,有意偏头,避开那人炙热的目光。

      “云生慈,”常佑的语气非常认真,“我要拜你为师!”

      今天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云生慈无力和她斗嘴了,干脆直接回答:“不行。”

      “为什么?”

      “我在拒绝你,没有为什么。”

      “可是我有原因的,你想要钱吗?我也可以给你。”

      “我不缺钱。常佑。你能想到的,能够给的,都不是我要的。”

      云生慈看着失望爬到常佑的脸上。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为什么你觉得我会答应你?”

      “我没有想过你会不会答应我,我只是想要试试。而且近喜还有我都是被你治好的,我...还想要来谢谢你。”

      “谢谢我是顺带的。”云生慈笑着说,“是吗?”

      “这两件事不可以一起吗?”

      “常又绿,你的真诚究竟是表演,还是出自本心?”云生慈的食指在桌面上画着圈,“我看不透你。”

      “我...”常佑不解,“你要我演什么?”

      看来是先天的不足。云生慈把视线转回信上,然后站起身,将它递给了常佑。

      常佑抓着这张纸,看看那些字,又看看云生慈,终于说出自己从未告诉过近喜的真相:“我不识字。”

      “他们究竟是为什么要你来云府,又究竟是为什么要你去若水庙呢...”

      云生慈这一句话并不是在向常佑发问,而是在问自己。他在内心推理着,在他看来,常佑身上定然也有着像是那安神香一般的秘密,他不相信一切只是巧合。

      “什么庙?”

      “父亲发来密信,要我带着大哥和你上山,去若水庙。那若水庙,也就是安神香的出处。”

      “哦哦,什么时候去,我们住几天?”常佑完全处于状况外,“要带什么?”

      “信上没说。”

      “那怎么办啊?”常佑发愁了,“什么都不说,就让人上去,难道我们是去喂蚊子吗?山上大概也没有什么好吃的...”

      “你回去稍微打点一下行李吧。我要休息了。”

      “哎,不对,我这次是来向你拜师的。”常佑的思考顺着大脑转了一圈,终于又回到原点,“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不走了。”

      “好啊。”云生慈的声音平静的像是一潭死水,“我答应你。”

      “啊?”这么简单?

      “嗯。我答应你了。”

      将所有的情绪都收入无人能够看见的角落,这是云生慈遇到事时的常态,他每次都要求自己理性要先于感情,此时他也做到了。自己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和常佑纠缠,只要答应她的要求,然后糊弄过去就好了。不管是拒绝还是同意,其实都是同一个结局。云生慈几乎有些自暴自弃地想,他已经无力再想更加长远的事情,只想立刻赶走这个人。

      “那你以后就是我师父了!”常佑的眼睛亮晶晶的,“嘿嘿,我以后都会来找你的!”

      常佑的心情变换得比小孩还要快。甚至她都没说自己要学什么。云生慈厌烦的想,她总是分不清场合。为什么人就能活成这样这样?似乎一切都会向前,都会变好。然后显得正在痛苦之中的自己,如此不堪。

      “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处理。”

      “那我明天再来,我要和你学那个,可以飞起来的!”常佑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脚。

      “轻功。”

      “对!”

      云生慈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第二次赶客。

      她终于走了。可是就连背影都那样刺眼,云生慈脸上的郁色较之前更加沉重,而常佑走的时候比来时更加欢快,一蹦一跳的。

      回到千流院,常佑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满心欢快地将房门推开。近喜正拿着鸡毛掸子,在扫衣柜上的灰尘,这里平时打扫不到,她也是一时兴起,才想着来拍一拍。

      “近喜,你感觉好些了吗?”看近喜站的有些高,常佑一下紧张起来,上前扶住她踩的那张木凳子。“要是你想再休息一会,那就到我房间里躺一躺,左右我这院子没什么人,你想睡就睡好了,不用帮我打扫这个打扫那个的。要是你实在想帮忙,只要记得把我喊起来去厨房拿吃的就行。”

      “常佑,你的脑子里是不是只有吃的?”近喜用空出来那只手去弹了一下常佑的脑门。

      “没有啊,”常佑说,“近喜也在我脑子里。”

      “你真是...”

      “我和你说,我刚刚不是去找那个云生慈吗,他答应我了。”

      “答应你什么了?”近喜眨眨眼睛,“他真收你为徒啦?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他答应了,真的答应了。”

      “他答应你,”近喜起了玩心,“收你为徒,不会是因为你之前处处得罪他,他现在看你上门,自讨苦吃,想整你一下吧?”

      “怎么会?”常佑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可能性,微微张大嘴巴。看起来有点不聪明。

      “我开玩笑的。”近喜一脸正色,“二公子为人端正,虽然嘴巴坏了点,嗯,想必他一定会是个好师父。”

      “近喜你别吓我,”常佑哭丧着脸,“你这个是反话还是正话啊?”

      近喜见常佑真的上钩,不由得大笑起来。见近喜笑得这么开心,常佑也不自觉轻松了,好吧,不论如何,她笑了。

      等近喜笑完,常佑才开口:“云生慈还说,等三天后,要带我和云溪去若水庙。是他爹的意思。”

      说完,她犹豫了一下,又继续道:“我,我一个人去吧。你就待在府里,等我回来。”

      “常佑,我想跟你一起去。”近喜拽住常佑的袖子,“你一个人去,到了庙里,该怎么办?二公子忙着看顾大公子,对你能有几分上心呢?我怕你到了他们那,就没人照顾你了。”

      “可是你上次就被我害的...”近喜用手捂住了常佑的嘴巴,把她的声音给盖在了掌心之下。

      “不是你害的我,是那安神香。”说完,近喜才把手拿开。

      常佑嘴角向下,她还是很自责。

      “不行。我不带你去。如果出了什么事,我没办法帮你,该怎么办?如果我现在就能掌握云生慈那一身武艺,我肯定就带你上去了。可是我现在还不够强,如果...如果再来一次,我也帮不了你。我不喜欢这样的我。”

      近喜的手改而去摸常佑的脸颊,她的动作很轻:“常佑,你...”

      “我怎么了?”

      “没有。”近喜的眼神可说是哀伤,她现在心里想的,不能说。她想到的是更远的未来,如果这一去,云溪醒来,那么常佑的性格还能像现在这样,不为大公子所影响吗?她并不是质疑大公子会将常佑带歪,而是她看过太多太多人,不管是比自己年幼的,年长的,进了府里,成为仆人中的一员后,他们原本的性格就在集体之中消弭了。

      原本的好人也会为了合群,凑在角落去嚼舌根。原本的坏人呢,则是更加如鱼得水,教唆挑逗别人去干坏事。

      她现在可以打着自己年纪小的名头去躲过这些,不去掺和府里的事,等到她更大一些,如果没有主子身份的支撑,就没办法拒绝了。一方面,近喜需要常佑和云溪关系亲密,一方面,她又很清楚的知道,常佑如果真的和云溪的关系变好,不可避免地就会被影响。现在常佑可以对自己这样一个下人掏心掏肺,不惜为她的安全去向云生慈拜师。那等到她的夫君醒来,她又会怎样对待这个人呢?如果常佑为了那个妾的身份,去扮演一个并不是她的人...

      近喜非常喜欢现在的这个常佑。但面前这个人,却没有任何能够自保的手段。

      常佑眨眨眼睛,看着近喜陷入沉思,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干点什么好。脸上的手摸着摸着就不动了,人就在眼前,心思却飞到了天边,干嘛呀?她歪头,顺带抓住近喜的手,试探着咬了一口。

      “常佑?”近喜吓了一跳,疼的她立刻收回了手。

      “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常佑理直气壮。

      近喜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没有出血,但被咬出了印子。她笑骂:“我不说话,你就咬我,难道你是狗吗?”

      “wer——”常佑模仿着狗叫,“让你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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