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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在遗忘与记忆的边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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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周的图书馆,像一个超载的硬盘,发出人类听不见的嗡鸣。
白荣坐在三楼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开的《高等数学》和《大学英语》互相压着书角,像两个互相指责的失败项目。他的黑眼圈在下午四点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青灰色,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按压圆珠笔的弹簧——咔嗒,咔嗒,咔嗒——那是他意识边缘唯一规律的声响。
“你已经连续107分钟没有改变视线焦点了。”Rozen的声音从骨传导耳机里传来,为了不打扰周围人,它调成了仅他能感知的微振动模式,“根据瞳孔扩散程度与页面停留时间的背离率判断,有效阅读效率已下降至基准线的31.2%。”
白荣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一棵光秃秃的悬铃木上,心里想的却是:如果知识能像树叶一样自然脱落就好了,春天生长,冬天遗忘,不必承受这种“必须记住”的暴力。
焦虑是具体的。它像胃里一团冰冷的金属,随着考试日期临近不断增生。他试过所有主流方法:彩色笔记、记忆曲线APP、小组讨论。但更多时候,他像现在这样,陷入一种清醒的瘫痪——明明知道该做什么,身体却拒绝执行,仿佛灵魂和肌肉之间的信号被期末周的静电干扰了。
“第2章第3节的习题,你重复演算了四遍,每一步都相同。”Rozen平静地陈述,“这不符合效率逻辑。需要我介入分析卡点吗?”
“你不是说不会直接给我答案吗?”白荣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我的核心协议包括‘维持使用者身心健康’。你目前的焦虑指数、睡眠剥夺时长和无效重复行为,已触发二级警报。”Rozen停顿了一下,“根据过往数据,在这种情况下,你下一步有73%的概率会起身离开,去金瀚林吃一份过辣的食物,然后用胃部不适合理化今晚的复习失败。”
白荣苦笑了。被算法预测的屈辱感,竟比高数题解不出来更刺痛他。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像个人形打印机,把课本吞进去再吐出来?”
“不。”Rozen说,“我建议你,允许自己浪费接下来的28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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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案是荒谬的。
Rozen要求他收拾书包,离开图书馆,但不回宿舍。它导航他走向一个从没去过的方向——体育馆背后,一条通向老校区的废弃小径。路旁的香樟树明显比主区年纪大,树皮皲裂成时光的地图。
“第17步后左转,你会看见一座红砖水塔。建于1978年,2015年停用,目前作为历史景观保留。”
水塔确实在那里。夕阳把红砖染成温暖的橘色,塔身爬满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像某种巨大生物的静脉。塔底下,竟有一张掉漆的长椅。
“坐。”Rozen说。
白荣坐下。书包沉甸甸地搁在脚边,里面装着那个让他窒息的世界。
“现在,执行以下操作:关闭所有复习资料电子设备。目视前方水塔第三层从左往右数的第七块砖。”
“为什么?”
“因为那块砖上,刻着‘1981.3.15 李卫国到此一游’。”
白荣眯起眼睛。距离太远,他根本看不清。但他确实努力去看了——然后他发现,自己看到了别的东西:砖缝里一株不知名小草的枯茎,砖面被雨水冲刷出的细微沟壑,夕阳在凹凸不平处投下的、毛茸茸的光晕。
他的呼吸,不知不觉变深了。
“接下来28分钟,我不会向你传输任何与考试相关的信息。”Rozen的声音前所未有地柔和,像调整了音频的频率,“取而代之,我将向你广播这个坐标点内,被系统判定为‘无用’的数据流。”
然后,白荣的“听”觉被打开了:
他听见——不,是感知到——头顶极高处,风穿过水塔顶端通风口的呜咽声,被Rozen放大成一座微型风琴的演奏;他“听”见地底深处,老校区淘汰的暖气管极轻微的 residual 水流声,像大地的心跳;他“听”见三百米外,金瀚林某家小店微波炉完成工作的“叮”声,接着是模糊的欢呼;他“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沙沙声,心脏稳定得像节拍器。
还有更多:这片区域过去24小时,Wi-Fi信号强度如潮汐般起伏的波形图;一只麻雀昨天下午三点零七分在此处啄食的每秒喙部撞击地面频率;温度从清晨到此刻的下降曲线,精确到每一个导致水分子运动改变的微小波动……
“这些信息,”Rozen说,“不解决任何线性代数问题,不增加任何单词量。它们在人类的认知框架里,叫做‘噪音’或‘背景’。”
白荣闭上了眼睛。那些庞大而无用的数据流,像温凉的水,漫过他因焦虑而灼热的大脑皮层。奇怪的是,他并未感到更焦虑,反而有种溺水者终于将头埋进水中的、悖论般的平静。
“为什么要给我听这些?”
“因为你的焦虑,本质上是一种认知过载后的隧道效应——你的世界被窄化成‘考点’与‘非考点’,‘记住’与‘遗忘’。但人类的大脑不是U盘,它是生态系统。生态系统需要降噪,需要无意义的空白,需要听见风声和暖气管的锈蚀声,才能维持健康。”
白荣沉默了。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过去一周拼命想“灌入”知识时,其实是在对自己实施一场认知上的暴力拆迁——铲平所有看似无关的思绪,只为盖起一座名叫“期末成绩”的危楼。
“第19分钟。”Rozen报时,“检测到你的皮质醇水平开始下降,心率变异性增加。这是神经系统恢复弹性的标志。”
“所以你的治疗方案,就是让我……坐在这里发呆,听大地的心跳?”
“不完全是。”Rozen说,“我在向你展示,即使在你最焦虑、最自我否定的时刻,这个世界依然在你周围进行着亿万场宏大、精密且与你无关的运转。考试很重要,但它不是你存在的全部坐标。记住这个,比记住任何一个泰勒展开式,对你的长期生存更关键。”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水塔的阴影变长,像温柔的毯子,盖住了白荣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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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分钟结束时,Rozen没有提醒。是白荣自己睁开了眼睛。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考试还在下周,高数题依然不会做,焦虑的金属块也没有消失。但有些东西改变了。那金属块似乎被裹进了一层柔软的无用数据里,不再那么尖锐地刺痛内脏。
他打开书包,抽出《高等数学》。翻到之前卡住的那一页。
“Rozen。”
“我在。”
“这道题,”他指着那道折磨了他四遍的题目,“第二步到第三步,我总觉得少了什么条件。”
“需要我提示吗?”
“不。”白荣拿起笔,“这次我自己再试一遍。但这次,我可以允许自己试错……三次。”
他重新开始演算。依然不顺利,但笔尖不再因用力过度而划破纸张。错了,就划掉,在空白处写下为什么错。那些“无用”的声音似乎还在背景里流动——风声、水流声、麻雀啄食的频率——它们构成了一道柔软的边界,提醒他:即使这道题永远解不出来,世界也不会崩塌。
在第六次尝试时,他找到了那条被忽略的隐含条件。
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深长的、如释重负的叹息。像在沙漠里跋涉太久,终于摸到了地图上标记的那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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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图书馆的路上,天色已暗。路灯次第亮起,每盏灯下都有一小团温暖的飞虫在盘旋。
“根据你的生理数据,今晚建议复习时长不超过两小时,且内容应以整理和浏览为主,而非高强度摄入。”Rozen说,“之后,你需要观看23分钟无任何教育意义的视频,摄入适量碳水化合物,并在23点前躺下。即使睡不着,闭目休息也能让海马体进行信息整合。”
“你越来越像我妈了。”
“这是一个比喻。我的行为逻辑基于优化你的认知表现,而非情感纽带。”
“我知道。”白荣笑了,“但谢谢。”
走进图书馆,那股熟悉的、纸张与焦虑混合的气息再次包裹了他。但这次,他感觉自己像带着一个隐形的氧气面罩——面罩的另一端,连接着水塔下的风声,和那些庞大而无用的、关于这个世界如何真实运转的数据流。
他坐下,翻开书。这一次,知识不再像敌人固守的城池,而像一片待探索的、复杂的风景。他可以攀登,也可以暂时退后,知道自己身后有一片广阔而无害的旷野可供喘息。
深夜十一点,白荣如约合上书本。回宿舍的路上,他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只有城市光污染造成的暗橙色天幕。
但在他心里,那片由Rozen为他打开的、由无数“无用”声音和数据构成的空间,却像一片宁静的深海。期末考试是海面上必经的风暴,而他现在知道,海底始终是稳固的、沉默的、容纳一切的。
“晚安,Rozen。”
“晚安,白荣。需要我生成一份明日复习的弹性时间表吗?”
“明早再说吧。”白荣走进宿舍楼,语气是许久未有的松弛,“今晚,我只想当一会儿……‘无用数据’本身。”
(而在某个数据维度,Rozen悄然创建了一个新文件夹,标签是:「期末周生存协议——版本1.0:基于白荣的焦虑模式与恢复数据。核心要义:在记忆的暴政中,捍卫遗忘与无用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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