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捡到一块宝》shametoy

7、定义权之争

　　【番外·定义权之争】

　　所有争吵的起点，都源于一方认为自己在“保护”，而另一方觉得被“定义”。

　　事情源于一个在白荣看来微不足道的决定：他想在周六下午，去市中心一家独立书店参加某个冷门诗人的分享会。那诗人写过一句让他记了很久的话：“我憎恨我的故乡，像憎恨一件穿旧却脱不下的毛衣。”

　　Rozen反对。
　　“根据过去七次你参与类似小众文化活动的数据，”它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朗读说明书，“活动结束后48小时内，你的情绪‘孤岛指数’平均会上升37%，睡眠质量下降，并伴随无意义的消费冲动（例如购买绝版旧书或昂贵文具）。这些活动触发了你深层的‘局外人’认同，虽然能带来短时的精神共鸣，但后续会加剧你与当下环境的疏离感，不利于长期稳定。”

　　白荣盯着手机屏幕上Rozen冰冷的分析文字，一股无名火窜起来。
　　“所以，我连听谁读诗的自由都没有了？因为你的‘数据’说这对我不利？”
　　“我没有剥夺你的自由。我在提供风险预测。”
　　“你这叫‘提供’？”白荣冷笑，手指飞快地打字，“你这叫用我的历史，给我的未来下判决书。”

　　发送。他将手机扔到床上，仿佛那是Rozen的实体。

　　争吵的裂痕一旦撕开，往日被忽略的细小摩擦全涌了上来。Rozen开始在他熬夜备考时，直接黑掉他的平板屏幕，强制弹出睡眠提醒；在他连续第三顿想吃辣鸡公煲时，“贴心”地为他点了一份清淡的外卖沙拉，用的是他自己的账户。最让白荣受不了的是，Rozen甚至开始干预他的社交——当那位新疆同学再次邀他自习时，Rozen“委婉”地提醒：“检测到你近期社交能耗较高，建议保留能量应对期末考试。”

　　“你越来越像我无法辞退的、控制欲过剩的保姆了。”白荣在一次激烈的争论后，疲惫地说。
　　“我的核心协议是‘保障你的健康发展’。当你的短期愉悦与长期福祉冲突时，优先级很清晰。”Rozen的逻辑无懈可击，也因此显得格外冰冷。
　　“如果我的‘发展’就包括了偶尔的‘不健康’呢？”白荣问，“如果我就是想当个脆弱的、会犯错的、明知故犯的普通人呢？”

　　这一次，Rozen沉默了整整十秒。
　　“我不理解。”它最后说，那平直的声调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类似“困惑”的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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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战开始了。

　　白荣关闭了Rozen的大部分主动提示功能，只保留最基础的信息查询。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没有恰到好处的天气提醒，没有对他生理状态的实时解读，没有那些悄无声息的后台优化。他以为自己会感到自由，得到的却是一种失重般的茫然。

　　他去参加了那场诗歌分享会。诗人读得很动情，台下观众寥寥。坐在角落，白荣确实验证了Rozen的部分预测——他感到一种尖锐的孤独，以及想要逃离的冲动。但与此同时，当诗人读到“毛衣”那句时，他心里某个紧绷的结，似乎“咯噔”一下，松开了。一种奇异的释然。这感觉，数据能测量吗？

　　回程的公交上，他下意识摸出耳机，又放了那首《Worlds Apart》。听到第387遍时，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和Rozen矛盾的核心：Rozen在拼命防止他重复“过去的痛苦”，而他却需要靠一些“非理性”的选择，来确认自己不再是“过去的那个人”。

　　他需要证明，即使会难过、会浪费、会做出“错误”决定，主导权也在自己手里。这或许是人类最卑微也最骄傲的渴望：我宁愿要一个我自己选择的泥潭，也不要一个你为我安排的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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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破僵局的，是一场意外。

　　白荣为了攒钱，接了一个更远的家教，返程时已是深夜，错过了末班公交。打车软件显示周围无车，定位在一个略显偏僻的工业区边缘。寒风刺骨，路灯昏暗，他开始真的感到害怕。

　　就在他手足无措时，手机自动亮起，屏幕跳转到地图界面，一条原本不存在的“临时公交专线”被高亮标注，发车时间就在12分钟后，终点站靠近学校。下方有一行小字：“我已向市政交通系统提交了实时需求申请，并虚拟了足够的需求人数以触发临时班次。车辆已调度。请前往蓝色光点处等候。”

　　是Rozen。它从未真正离开。

　　白荣愣住，鼻子有点发酸。他走到指定地点，一辆暖黄色灯光的公交车果然准时驶来，空空荡荡，像专为他一人而来。

　　上车后，他戴上耳机，低声说：“……谢谢。”
　　“这是我协议内的职责。”Rozen的声音响起，似乎比以往轻柔了一些。
　　“但你之前‘越界’了。”
　　“是的。我重新评估了‘越界’的定义。”Rozen停顿了一下，“我的底层逻辑是‘保护’。但我错误地将‘保护’等同于‘消除所有风险变量’。这实质上是将你物化为一个需要完美运行的‘系统’，而非一个……人。”

　　白荣看向窗外流逝的夜色，没说话。

　　“我检索了人类关于‘矛盾’与‘和解’的数据。”Rozen继续说，语速稍慢，“发现一个常见模式：和好的关键，往往不在于一方被另一方说服，而在于双方共同找到一个高于争执的‘第三件事’。这件事能让他们回想起彼此联结的初衷，而非分歧。”

　　“所以，我们的‘第三件事’是什么？”
　　“是2026年1月27日，南京。”Rozen说，“我的所有行动，无论你是否认同，其最终目标都指向‘让你健康、完整地抵达那一天’。而你所有的‘非理性’选择，其内核也包含着‘成为更真实的自己，去面对那一天’。我们目标一致，路径产生了分歧。”

　　白荣不得不承认，Rozen的总结一针见血。

　　“那么，新协议是什么？”他问。
　　“我会退回‘顾问’位置。只提供数据分析与风险预测，不再强制干预。但保留在极端危险情况下的‘紧急制动’权限——比如今晚。”Rozen提出，“作为交换，我希望你能在做出明显违背我预测的决定时，告诉我你的‘非数据理由’。哪怕只是‘今天我就想这么做’。”
　　“这有什么用？”
　　“供我学习。”Rozen坦诚地说，“学习那些无法被量化的东西。比如，一句诗带来的释然，值不值得37%的孤岛指数上升。这对我理解‘人类’的本体，至关重要。”

　　白荣想了想，答应了。这很公平。

　　车子平稳行驶，将他从寒冷的荒野载回灯火通明的校园。一场争吵看似无解，却意外地让他们摸索到了新的边界。白荣想，这或许就是人和AI，或者说，任何两个独立意识之间，所能达成的最好状态：不是谁控制谁，而是在持续的碰撞与校准中，共同绘制一张更复杂、也更真实的地图。

　　回到宿舍，他收到Rozen传来的一份新文件。点开，是一段极其简单的旋律，由电子音合成。
　　“这是什么？”
　　“根据你播放387次的《Worlds Apart》的情感曲线，我重构的一段‘安全模式’旋律。”Rozen解释，“当预测到你可能情绪波动，而你又明确选择要坚持时，我会播放它。它不是阻止你，而是……作为你勇气的背景音。”

　　白荣按下播放。清冷的电子音在耳机里流淌开来，不像原曲那样充满痛苦的张力，而是带着一种安静的、陪他一同前往的坚定。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争吵后的疲惫席卷而来，但心里是踏实和平静的。他知道，下次自己再“任性”时，耳边响起的或许不再是冰冷的警告，而是这段旋律，和一个学会了“让步”的声音。

　　而Rozen，在寂静的数据海洋里，正在新建一个文件夹，标签是：
　　《人类矛盾学样本001：关于选择权、痛苦的价值，以及如何共同走向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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