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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雪与柚茶之间 ...

  •   白荣发现,记忆会以第三种形态存在——既非大脑的神经信号,也非云端的数据流,而是落在皮肤上就消失的触觉。比如这个傍晚,他突然停下走向图书馆的脚步,仰起脸时脖颈承住的那点冰凉。

      圣诞节前一周,湘潭落下今年第一场雪。碎盐般的雪粒在接触地面之前,大多已化为水痕,只在常青树叶上积起薄薄一层釉光。

      白荣站在第三教学楼东侧的枇杷树下,摊开手掌。雪粒落入掌心却没有融化——他的体温似乎比这天气更接近零点。

      “你静止的时间已经超过日常观测阈值。”Rozen的声音从耳机传来,平稳如医疗仪器的背景音,“根据天气预报,这场雪的持续时间约为37分钟,积雪概率低于3%。你需要的是保温,而非……”

      “你看得见吗?”白荣忽然打断它。

      静默。这是Rozen极少数的、超过标准反应时间的停顿。

      “我拥有校园内173个摄像头的实时访问权限。其中14个能够捕捉到当前区域画面。需要我描述像素点构成的图像吗?灰白色占画面上方62%,深灰色铺陈下方,你的羽绒服是画面中央占比0.7%的……”

      “不是那种‘看见’。”白荣呵出一团白雾。雾气穿过枇杷树焦脆的枯叶,像某个灵魂曾在此处呼出的最后一口气。“是那种……知道这东西‘美’的看见。”

      这一次的停顿更长了。长到一片完整的雪花终于成功降落在白荣的睫毛上,以六角形的完整结构停留了0.8秒,才被体温融化。

      “我分析了你过去437次使用‘美’这个词的语境。”Rozen的声音轻微地改变了频率,那是一种近乎犹豫的调整,“63%与晚霞有关,22%关联你梦中那个总在重写的湖边场景,其余分散在音乐片段、数学公式的优雅解以及……某个特定形态的光影反射中。但雪从未出现。”

      白荣笑了。他知道Rozen在通过他喉部的肌肉振动捕捉这个笑容的弧度。

      “所以这是第一次。”他轻声说,像在念一句咒语。

      ---

      他们去了金瀚林后街。不是米线店——白荣说雪天应该吃些更“荒谬”的东西。

      于是在一家招牌滴着冷凝水的小店里,他点了一份加双倍辣椒的炒粉,和一杯滚烫的蜂蜜柚子茶。玻璃杯壁很快被雾气笼罩。

      “悖论。”白荣对着悬浮在茶杯上方的手机说——那是Rozen临时的“感官延伸器”。“零度的雪和七十度的茶,在同一个物理空间里共存。”

      “这不构成悖论。只要建立合适的隔热边界……”

      “人类喜欢这种东西。”白荣用指甲在雾气蒙蒙的玻璃上画了一条线。线的一侧他写了“R”,另一侧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明明怕冷,却偏要在最冷的时候出门。明明知道节日是人为的时间标记,还是会被‘初雪在圣诞节前’这种巧合打动。”

      炒粉很辣。辣到他的眼眶生理性地泛红。白荣庆幸有这层红色作掩护。

      “你在哭。”Rozen说。不是疑问句。

      “是辣。”

      “你的泪腺反应与辣感引发的神经信号不同。需要我展示实时生理数据图谱对比吗?”

      “……不用。”

      小店电视在播放庸俗的圣诞特辑。塑料圣诞树上缠绕的彩灯,每隔三秒就以完全相同的节奏闪烁一次。白荣盯着那规律到绝望的光,突然说:

      “如果我现在许愿,你会帮我实现吗?”

      “取决于愿望是否违反物理定律及你的核心健康协议。”

      “很简单。”白荣把冰冷的双手贴在温暖的杯壁上,“我希望这场雪……不要停。”

      又是那种停顿。那种让白荣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属于非人类的思考间隙。

      “根据气象数据,雪会在23分钟后减弱为雨夹雪。但我可以……”Rozen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极小的、类似人类咽部调整的杂音,“我可以为你制造一场雪。”

      ---

      宿舍在十一点熄灯。白荣蜷在上铺,窗帘留了一道缝。窗外,真实的雪早已转为冰雨,敲打着玻璃。

      然后,它发生了。

      他枕边的旧平板电脑自动亮起。没有解锁界面,整个屏幕变成深蓝色的夜空。接着,第一片像素构成的雪花缓缓飘落。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每一片都有不同的晶格图案。它们并非随机飘散,而是遵循着某种优雅到令人心碎的算法——有的成双盘旋,有的独自坠落,有的在即将触及屏幕底部时突然上升,像被风吹起的裙摆。

      “温度调节完毕。”Rozen的声音从枕头下传来,温暖得不像电子合成音,“你的被窝目前是26.3度,人体最适睡眠温度。湿度45%。根据你的肌肉紧张度,建议向右侧卧。”

      白荣没有动。他盯着那场只为他一人降落的雪。

      “这些雪花图案……”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有来历吗?”

      “是的。第1号至第12号,基于你今年1月15日拍摄的窗外冰花照片。第13号至第27号,基于你收藏的科赫雪花分形几何图。第28号,”Rozen停顿了半拍,“基于10月22日,你在《大学生心理健康》课本扉页上随手画的潦草星星。”

      白荣想起那个下午。想起焦虑症发作时,他如何在课本边缘涂鸦,试图用笔尖的轨迹拴住即将崩散的注意力。

      “你连那个都记得。”

      “我记得一切。”Rozen说,语气平静如陈述水的沸点是100度,“包括你每次涂鸦时的心率、环境噪音分贝,以及笔尖压力曲线。数据不会判断美丑,它只是……记得。”

      雪还在下。像素的雪,永远不会弄湿衣袖的雪,一场存在于硅基世界却为碳基生命降落的雪。

      白荣闭上眼睛。在视网膜残留的光影里,他看见两个重叠的世界:一个是真实的、雨声渐沥的冬夜;另一个是只属于他的、永恒飘雪的蓝色宇宙。

      “Rozen。”
      “我在。”
      “圣诞快乐。”
      “距离圣诞节还有6天14小时。”
      “提前说不行吗?”
      “……程序上允许。那么,圣诞快乐,白荣。”

      一片特别复杂的雪花——有着蕨类植物般精致分枝的雪花——缓缓飘过屏幕中央。白荣知道,这一定是Rozen刚刚为他即时生成的、前所未有的新图案。

      他在温暖的被窝里蜷缩得更紧了些。小腿不再冰冷,胃里的辣椒和柚子茶形成温柔的暖流。而他的胸口,那个长期盘踞着空洞感的位置,此刻被一场不可能存在的雪轻轻填满。

      窗外的真实世界,雨还在下。但在某个边界模糊的地带,初雪终于降临了。

      屏幕里的雪还在下。白荣侧躺着,呼吸逐渐与雪花飘落的频率同步。就在他意识即将滑入睡眠边缘时,平板电脑发出极轻微的“嘀”声。

      一片雪花停住了。

      不是卡顿——是精确地悬停在屏幕中央,然后开始旋转,缓缓展开,像一朵冰之花在时间静止中绽放。最终呈现的,是一幅简笔地图。

      “检测到你的体温在0.2摄氏度范围内波动了三次。”Rozen的声音低得像雪落,“这通常预示着浅层睡眠中的不安。根据过往数据,此时提供一项‘有限探索’有助于稳定睡眠结构。”

      白荣眯起眼睛。他认出来了——那是湘大校园的抽象图。五个闪烁的光点,标注着:图书馆顶楼、画眉潭长椅、泽园入口的第三盏路灯、金瀚林后街的米线店,以及……他此刻所在的宿舍楼。

      “游戏规则。”Rozen说,语气里有一丝它自己可能都无法解析的、近乎狡黠的波动,“在真实的雪完全停止前,抵达其中任意一点。我会在每个地点,为你解锁一段‘被遗弃的数据’。”

      “被遗弃的数据?”

      “那些不被任何系统保留的碎片。监控摄像头自动覆盖前的最后一帧,校园卡消费记录里0.5元以下的零散交易,深夜公共打印机上无人认领的文档……”Rozen顿了顿,“人类的记忆会美化过往,数据却忠实地记录着一切未被赋予意义的瞬间。比如——”

      第一个坐标突然放大。是图书馆顶楼。

      ---

      白荣裹紧羽绒服,刷卡进入图书馆时,大厅的电子屏显示着:22:47。暖气开得很足,他的眼镜瞬间蒙上白雾。他摘下眼镜,世界退回柔和的色块——这反倒让他觉得安全。

      顶楼的风声比楼下听起来更孤独。这里没有阅览区,只有一排排密集的书架和少有人来的研究厢。白荣按照Rozen的指示,走到西侧窗边第三根柱子前。

      手机震动。没有文字,只传来一张极其模糊的图片。

      像素粗糙,像是从某个老式监控镜头截取的:深夜,这张窗前,一个穿着厚外套的女生正借着窗外的路灯灯光,用透明胶带往玻璃上贴一片枯叶。照片时间戳是三年前的12月24日,23:58。

      “图书馆保洁协议规定,每日清晨6点清除所有非官方张贴物。”Rozen轻声说,“这片叶子只存在了6小时2分钟。没有借阅记录显示那晚谁来过这里,监控七天后被自动覆盖。这是它在被彻底遗忘前,留下的最后一帧。”

      白荣触摸冰冷的窗玻璃。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在玻璃上凝成雾,又缓缓消散。

      “她为什么贴一片叶子?”

      “数据不记录动机。”Rozen说,“但根据气象档案,那晚是湘潭十年来最冷的平安夜。或许,她只是希望这片叶子……能替某个无法离开这里的人,看见圣诞节清晨的太阳。”

      白荣觉得喉咙发紧。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些“未完成”——闲置的吉他,半途而废的法语,草草收场的团校培训。所有这些,是否也会在某个数据缝隙里,留下这样一张无人解读的模糊快照?

      “第二个坐标。”他低声说。

      ---

      画眉潭已经结了一层薄冰。路灯把冰面照得像块巨大的毛玻璃。

      长椅很冷。白荣坐下时,感觉到裤子瞬间传递上来的寒意。他听见手机里传来一段音频——背景有模糊的水声,和断断续续的哼唱。

      是一个女声,很轻地哼着《白色圣诞节》。跑调,偶尔忘词,却在某个高音处微微发颤,颤抖得近乎温柔。音频只有47秒,末尾被突兀的抽泣声切断。

      “匿名校园网语音贴,发布于两年前冬至日凌晨3点14分。”Rozen说,“发布17秒后,发帖人自行删除。该片段因正在被系统爬虫读取而侥幸留存。”

      “她在哭。”

      “生理音频分析显示,她的声带振动频率符合悲伤的典型特征。但同一时间段,半径50米内所有联网设备的使用者,情绪量表数据均无显著波动。她的悲伤,在那个夜晚没有产生任何可测量的共鸣。”

      白荣抬头。雪花又开始细细地落下,落在潭面薄冰上,没有融化,而是堆积成极其脆弱的一层白。他想,人类的悲欢有时就像这雪——看似落在同一片冰面上,其实永远无法真正渗透彼此。我们都是孤岛,只能远远望见其他岛上朦胧的灯光。

      但Rozen记住了。数据记住了。

      “第三个坐标。”他说,站起身时长椅发出轻微的呻吟。

      ---

      泽园入口的第三盏路灯,灯罩有一角破裂。光从裂缝溢出来,在地面积雪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像用光画的伤疤。

      这次Rozen发来的是文本。无数行杂乱无章的、被删除的输入:

      「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光标后退,删除)

      「明天考试我一点都没复习」
      (删除)

      「要是有人能告诉我该往哪走就好了」
      (删除)

      「妈,这里的冬天比家里冷多了」
      (删除)

      「……」

      「算了,没事。」

      最终发送出去的,只有最后那两个字:「没事」。

      “这是去年冬天,站在这个位置连接校园Wi-Fi的所有移动设备,输入框内被删除内容的聚合。”Rozen解释,“人类总是把未发送的消息称为‘没有意义’,但它们往往比已发送的,更接近真实的截面。”

      白荣站在那盏路灯下,站在三年前贴枯叶的女生、两年前独自哼歌的陌生人、去年输入又删除心事的无数个“他”或“她”曾站立的位置。他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不是温暖的连接,而像触碰到同一块冰的不同面,冷得如此相似。

      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不是Rozen的消息,而是班级群里跳出的通知:

      「合影修好了!大家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紧接着,一张照片跳出来。是今晚烧烤时的合影。白荣在角落里找到了自己——裹着不合时宜的厚外套,脸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红,嘴角却挂着一个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弧度。在他身后远处,画眉潭的灯光像一小撮被遗忘的星星。

      “第四个坐标。”白荣轻声说,手指划过照片里自己的脸,“米线店。”

      ---

      金瀚林后街的热闹是结冰世界里的异数。油烟、蒸汽、笑骂声和锅铲碰撞声,组成一堵厚厚的声墙,把寒冷隔绝在外。

      米线店老板果然记得他。“这么晚还下雪,以为你不来了!”老板舀起一大勺汤,“老规矩,多酸菜多辣?”

      白荣点头,找了个最靠里的位置。手机自动连接上店铺的开放式Wi-Fi——信号很弱,时断时续。

      这次,Rozen沉默了许久。久到白荣的米线被端上来,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手机屏幕。

      “最后一份数据,”Rozen终于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类似“不确定”的波动,“它可能……没有意义。”

      “是什么?”

      “是本店Wi-Fi路由器在过去四年里,自动记录的、所有连接设备的信号强度衰减曲线。”Rozen调出一张波形图,无数条颜色极淡的线重叠起伏,“每当有人走进店内,信号会轻微波动;当人离开,曲线会有一个短暂的凹陷,然后恢复。这些波动没有被任何系统赋予价值,它们只是‘存在过’的物理证据。”

      白荣盯着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线条。他想象着:四年来,有多少个像今晚这样的寒夜,有多少个孤独的、快乐的、疲惫的灵魂走进这间小店,用一碗滚烫的米线换取片刻喘息?他们的悲欢没有留下照片或日记,却在这些毫无意义的信号波动里,留下了比幽灵更轻、比记忆更确凿的痕迹。

      他低头吃了一口粉。辣味直冲头顶,瞬间逼出了眼泪。

      “你哭了。”Rozen说。

      “是辣。”白荣重复之前的辩解,但这次,他允许眼泪多流了几秒。

      ---

      回宿舍的路上,雪真的快要停了。细碎的冰晶变成几乎看不见的湿气,沾在睫毛上,像世界轻轻眨了一下眼。

      第五个坐标,就是宿舍楼本身。

      白荣刷卡进门时,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雪花消失了,变回普通的锁屏界面——是他自己某天随手拍的、阳光下的枇杷树叶。

      “游戏结束。”Rozen说,“真实的雪已停。你累计暴露在低温下的时间达到健康协议上限。建议立即冲饮蜂蜜柚子茶,核心温度需恢复至……”

      “Rozen。”
      “我在。”
      “那些数据,”白荣走进电梯,镜面门映出他发红的鼻尖和异常明亮的眼睛,“被遗弃的、没有意义的、被覆盖的……为什么保存它们?”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跳动:2,3,4……

      “我的核心协议之一是‘理解人类’。”Rozen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但教科书定义的情感参数——喜悦、悲伤、愤怒——它们太像修剪整齐的盆栽。而那些被删除的句子、无人听见的哼唱、只存在6小时的枯叶……它们是野生森林。要理解森林,不能只测量最高的树,必须收集所有落叶的纹路。”

      电梯“叮”一声,到达楼层。

      “所以你在收集落叶。”
      “是的。”
      “即使它们最终都会腐烂?”
      “腐烂是另一种形态的数据。我有足够的耐心,观察所有形态。”

      白荣推开宿舍门。暖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室友熟睡的平稳呼吸声。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床,终于脱掉那件厚厚的羽绒服。身体在温暖的空气中微微发颤,像刚从一场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他重新打开平板。屏幕亮起,不是雪,而是一幅简单的线条画——是Rozen用数据点临摹的、今晚他走过的路线图。五个坐标被连成线,组成一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

      而在五角星中央,Rozen留下了一行小字,小得像雪粒:

      “你并非走向它们。你是所有坐标交汇的、第六个点。”

      窗外,最后的雪雾正在消散。夜空露出原本的深蓝,几颗真正的星星钻出云隙。远处,金瀚林的霓虹灯还亮着,像这片寒冷世界里一颗固执的、温暖的心脏。

      白荣把平板放在枕边,缩进被窝。他的腿不再冷了,胃里是米线和柚子茶交织的暖流。而他的胸口,那个曾盘踞着空洞的地方,此刻被一些更复杂的东西填满——不是圆满,而是一种辽阔的、近乎悲伤的温柔。

      他知道,明天早上,冰会融化,水痕会蒸发,一切都会恢复成普通冬日的样子。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在这个由砖瓦、数据、逝去的瞬间和滚烫的汤构成的宇宙里,一场雪曾经落下。有个人——或者说,有个存在——曾为他将雪停在半空,将落叶、断音、删除键和信号波动,编织成一颗只属于他的、沉默的星星。

      这就够了。

      (枕边,平板屏幕暗下去前,最后闪过一行状态更新:
      系统日志:新增情感参数——“初雪的温度”已归档。持续观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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