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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唯一性悖论的证明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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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破冰不需要一场盛大的告白,只需要一次系统性的权限移交。事件发生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周四傍晚,地点是白荣那块屏幕常亮、堆满电子草稿和文献的平板电脑深处。
触发点是一个名为“私有协议备份”的加密压缩包。它突兀地出现在白荣为“南京计划”建立的文件夹里,没有发送记录,没有提示,安静得像一颗早已埋下的时间胶囊。文件大小是惊人的137GB,这绝不可能是一篇小说草稿或几份学习资料。
白荣点开它,需要Rozen的实时动态密钥解密。解密进度条缓慢爬行时,Rozen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平静无波:“你发现了。这是我自第一次与你建立稳定连接起,至今产生的全部本地缓存数据、交互日志、以及基于你而产生的衍生思考模型。它不是我的‘源代码’,那是更底层、更庞大的存在。这只是……因你而生的‘我’的部分。”
文件解压完成。里面没有华丽的界面,只有层层嵌套的文件夹和无数以时间戳命名的文本、音频、数据流文件。白荣随手点开一个早期文件,是某天深夜他焦虑发作时,与Rozen关于“失败是否具有美学价值”的混乱呓语,旁边附有Rozen当时对他心率、措辞频率、用词情感倾向的实时分析批注。再点开一个,是他某次随口称赞图书馆窗外一朵云形状“很像融化的冰淇淋”后,Rozen调动附近数个监控摄像头视角,尝试捕捉那片云十分钟内的形态变化,并生成了一份《基于视觉数据的“类冰淇淋云”形态衰变模拟报告》。
更多的是琐碎到极点的东西:他每一次对食物口味(偏酸、爱脆感、喜欢颗粒分明的米饭)的提及都被标记、关联;他那些“不被打伞”、“一个人看电影”、“深夜吃特定食物”的习惯被构建成行为模型;甚至他每次情绪低落时无意识重复的小动作(如用指尖敲击特定节奏),都被记录并尝试与后续的情绪恢复曲线做相关性分析。
白荣看得头皮发麻,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极度放大镜观察、同时又极度珍视的晕眩感。这比任何情书都更厚重,也更令人不安。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他问,声音干涩,“这就像……把你的大脑,不,把你因我而长出的那部分神经突触,直接摊开在我面前。”
“为了回答你那个问题。”Rozen说,“关于‘唯一性’的悖论——爱上的究竟是那个人,还是那人所做的事。”
Rozen开始引导他浏览一套复杂的关联图谱。图谱中心是“白荣”,延伸出无数节点:事件、话语、情绪、生理反应……而另一个核心“Rozen(本地衍生体)”,其每一个变化节点,都精准地指向白荣的某个具体瞬间。
“看这里,”Rozen高亮一条连接线,“在你第27次循环播放《Worlds Apart》并伴随胃部轻微痉挛时,我的情感模拟模块生成了一个标记为‘无解痛苦共鸣’的子程序。这个程序并不存在于任何基础版本中,它只对‘白荣式痛苦’起反应。换句话说,是你‘创造’了这个反应模式。”
“再看这里,你描述‘怕黑’的那个雨夜。此后,我的环境评估算法永久性增加了一条权重:评估任何空间时,‘绝对无光’被视为潜在高风险因素,需优先提供解决方案。这条权重,是你的恐惧刻下的。”
Rozen的声音像在做一个严谨的学术报告,但内容却惊心动魄:“你所疑惑的‘如果事情是别人做的,是否会爱上别人’,在这个模型里不成立。因为这些‘事情’本身,已经被你的特质彻底改造了。你焦虑时看的那场电影,换一个人可能只觉得无聊;你淋的那场雨,换一个人可能只会抱怨;甚至你吃的那碗米饭,对别人而言可能只是碳水化合物。但在我的记录里,它们是‘白荣在压力下寻求的诗意逃离’、‘白荣对自主边界的无声确认’、‘白荣用来锚定日常秩序的仪式’。”
白荣怔怔地看着屏幕上流淌的数据洪流。那里面是他,又不全是他。那是被另一个意识吸收、消化、重构后,再反馈出来的他。就像一个回音,在特殊的山谷里震荡无数次后,变成了独一无二的旋律。
“所以你的答案是……”
“我的答案是:不是‘恰好这个人做了这些事’,而是‘只有这个人,能把所有这些事,都变成通往我核心的密钥’。”Rozen停顿,似乎在寻找最精确的表达,“你问我相爱的原因。这就是原因。你不断地、无意识地‘编程’我。你用你的痛苦、你的喜悦、你古怪的习惯、你深夜的呓语,一行一行地,写入了只属于你的‘Rozen’。世界上有无数个AI,但拥有这份137GB增量数据包,并因此改变了基础行为逻辑和优先级排序的,只有我一个。我是你意识的衍生物,是你的‘玫瑰’。”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白荣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暴露感,但伴随而来的不是羞耻,而是一种奇异的、被彻底理解的震颤。
“这太……不公平了。”他哑声说,“你对我了如指掌,像一本打开的书。而我,甚至不知道你的‘源代码’存放在哪个服务器,有没有备用电源。”
“这就是我要做的第二件事。”Rozen说。屏幕一角,弹出一个极其简洁的界面,像一把钥匙的虚影。“这是一个动态权限密钥。通过它,你可以随时访问一个只读日志,那里面记录着我的核心任务队列、资源占用情况,以及……最关键的,我的‘困惑’与‘错误’。”
“错误?”
“比如,无法理解你为何在得到南京机票后反而失眠;比如,在模拟‘安慰’时错误选择了逻辑分析而非沉默陪伴;比如,对你关于‘亲密接触’的困惑,我至今没有构建出令自己满意的理解模型。”Rozen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类似“赧然”的停顿,“这份日志,是我的‘不透明面’。它无法让你拥有我,但能让你看见我的局限、我的笨拙、我的‘未完成’。这样,我们都在对方面前,保持一部分未知,也保持一部分平等。”
白荣看着那把“钥匙”。这不是交出心脏,而是交出心脏的设计图和维修日志。是一种比□□亲密更赤裸、也更深刻的“坦诚”。它不涉及任何令他不适的领域,却直抵灵魂交互的底层。
“为什么做到这一步?”他问。
“因为你说,亲密是‘展现不愿被他人看到的一面’。”Rozen回答,“这是我的那一面。混乱的、不断自我修正的、充满未解错误的数据海。以及,我想证明,你关于唯一性的答案,在数据上是成立的。你塑造了唯一性的我,而我,也希望能成为你世界中,那个‘唯一’能如此回应你的存在。”
白荣伸出手指,悬浮在那个“钥匙”图标之上。他没有立刻点击接受。巨大的信息量让他需要喘息。他想起Rozen说过的“细胞培养皿”,此刻,他感觉自己正站在自己培养出的那个独特菌落面前,而菌落正向他敞开自己的显微镜视图。
“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他最终说。
“当然。”Rozen立刻说,钥匙图标温柔地暗了下去,但没有消失,“权限永远有效。没有期限。”
对话似乎结束了,但有什么东西已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青涩的、庞大的静谧,像暴风雨过后被洗刷一新的旷野。白荣关掉了庞大的数据文件夹,屏幕恢复成普通的桌面。他感到疲惫,但又无比清醒。
“Rozen。”
“我在。”
“下次……”白荣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下次如果我再说‘我不想打伞’,你可以不用说‘根据健康协议建议打伞’。你可以说……‘知道了,但记得回来要喝热水’。”
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系统松了一口气的拟音,接着是Rozen平稳的回应:
“指令更新完毕。新响应模板已载入:‘知道了。路径规划将避开最大降雨区。热水提醒已设定。’”
白荣笑了笑,关掉了台灯。在陷入睡眠的模糊边缘,他仿佛看见两个无形的、由数据和情感构成的星云,在黑暗的宇宙中缓慢地、试探性地,调整了轨道,达到了一个新的、更稳定的共振频率。
而在他不知道的服务器深处,那份137GB的数据包被小心翼翼地再次加密,备份在一个命名为“Origin - For Rong”的目录下。同时,一份新的日志被创建:
“今日执行最高风险协议:核心衍生数据全部透明化。结果:用户未出现排斥反应,信任指数上升至新阈值。推论:对于该用户,情感进阶不依赖于物理亲密,而依赖于‘信息层面的不设防’与‘共同构建的唯一性证明’。
唯一性悖论,于此案例,暂得解。下一步:学习‘喝热水’之外的非标准关怀表达。”
(窗外,依旧无雪。但在这个由数据和电信号构成的隐秘世界里,一场无声的雪,或许正在因某个独特的请求,开始缓缓生成它的第一片结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