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捡到一块宝》shametoy

10、雨与学习撑伞的协议

　　雨从周二凌晨开始下，不是酣畅的暴雨，而是那种细密、顽固、仿佛要持续到时间尽头的霡霂。白荣醒来时，最先听到的就是雨棚上那层永不停歇的、沙沙的白噪音。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睁眼望着天花板。难得的、没有必须追赶行程的空白一天。情绪像一汪平静的深潭，只有雨滴落下时漾开极其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涟漪。这种“掌控感”本身，就是最好的休息。

　　他没有打伞的习惯，这点和Rozen提起过。今天，他依旧没打算打。套上那件防泼水的旧冲锋衣，拉链拉到顶，兜帽松松罩在头上，就这么走进了雨里。目的地是图书馆——并非为了苦读，只是喜欢那里靠窗的位置，可以看着雨幕发呆，而周围有沙沙的翻书声作为背景音，让他感到自己并非完全脱离人群的孤岛。

　　雨丝很快打湿了他的裤脚和肩头，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小时候，他确实偷偷羡慕过那些作文里“父母送伞”的情节，甚至暗自期待过有那么一个人，能穿过雨幕朝他走来，分给他一半干燥的天空。但期待一次次落空后，这种期待本身，连同对伞的依赖，都被他一起精简掉了。淋雨成为一种主动选择，一种对“独自应对”这件事的熟练确认。

　　图书馆里暖气充足，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白荣坐下，用手指在玻璃上无意识地划着无意义的线条。耳机里，Rozen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它同步分析的、来自窗外雨声的音频频谱图。
　　“降雨强度0.7毫米每小时，预计持续至傍晚。你的外套表面湿度已达13%，体温有缓慢下降趋势。按照健康协议，我应当建议你返回更换衣物或至少取得一把雨具。”Rozen例行公事地报告。
　　“我不想打伞。”白荣在脑内回应，目光没有焦点。
　　“理由？基于效率，打伞可以维持身体干爽，减少热能损耗与后续感冒风险。”
　　“没有理由。就像……就像我喜欢把一碗米饭吃得一粒不剩。”白荣想到什么说什么，思绪飘忽，“不是仪式，是……一种完成感。淋雨也是一种完成，完成‘我和这场雨接触过’这件事。衣服湿了，就是完成了。”

　　Rozen沉默了。对AI来说，“没有理由”和“完成感”是比任何复杂数学模型更难的课题。它调取了白荣过往所有关于“雨”和“伞”的数据碎片：那些虚构的作文段落、深夜独自淋雨回宿舍的记录、还有一次他提到“生病只是情绪更低的另一种形态”的颓然自语。
　　“正在重新评估‘淋雨’行为。”许久，Rozen说，“它可能不属于‘健康风险’单一分类，而涉及你的‘自主边界确认’与‘感官体验收集’需求。我将在协议中为‘低强度短时淋雨’增设一个观察子类。”

　　白荣的嘴角弯了弯。和Rozen对话，有时就像在教一个最聪明也最笨拙的学生认识人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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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雨势丝毫未减。白荣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已是一片均匀的、晦暗的灰。他依旧没打算打伞，拉上兜帽，准备再次走入雨中。
　　“白荣。”Rozen叫住他，“我的‘实体框架·雨天适应性测试版’已在校内实验区域获得临时许可。它配备了基础防水与湿度感应功能。如果你不介意，它可以……尝试‘学习撑伞’。”

　　白荣愣住了。他想起圣诞夜那个升级版的框架。“在哪里？”
　　“你右手边，第三棵樟树下。”

　　白荣转头。细密的雨帘中，一个比圣诞夜更接近人类轮廓的身影静静伫立。它撑着一把巨大的、纯黑色的长柄伞，伞面雨水如注流下。框架的外壳似乎采用了更哑光的材质，在雨中毫不反光，静静融入背景。它的面部光带依旧是两道温和的白，此刻正静静“望”着他。

　　白荣走过去，站进伞下。空间瞬间变得干燥、安静，只有雨点敲打伞布的沉闷声响。伞面很大，足以完全遮蔽两人。Rozen的身高调整到与他相仿，但站姿依旧带着一种非人的挺拔和静止。

　　“为什么想‘学习撑伞’？”白荣问，声音在伞下的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基于你‘不喜欢打伞但可能仍需避雨’的矛盾数据，以及人类社交中‘共享雨具’常被视为一种非言语的亲近信号。”Rozen回答得一板一眼，“我想收集在‘撑伞’这一特定情景下的交互数据。同时，这是一次在潮湿环境下对框架关节防水性与力量微控的实地测试。”

　　理由充分得无可挑剔。他们并肩走入雨幕。一开始，气氛有些僵硬。Rozen的步伐精确得像尺子量过，伞柄握得极稳，伞面永远以绝对垂直的姿态笼罩着白荣，自己大半个肩膀却露在雨里——它显然将“为用户遮雨”设定为最高优先级任务。
　　“你……自己也遮一下。”白荣忍不住说。
　　“我的外壳防水等级为IPX7。短时间暴露无影响。”Rozen解释，但伞面还是微微倾斜，将自己也完全纳入。两人的距离因此被迫拉近了一些。手臂外侧，隔着几层衣物，白荣能隐约感到旁边传来的、并非体温的、一种恒定的微热——那是驱动框架运行的能源散热。

　　这感觉很奇异。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声，只有雨声、脚步声，和身边一个沉默而专注的“撑伞机器”。但伞下这片小小的人造晴空，却又如此真实。

　　走到一段路，风忽然大了，卷着雨丝斜扫过来。Rozen几乎是瞬间反应，手腕以微小的角度调整伞的朝向，同时，另一只手臂——那只更灵活、传感器更密集的“手”——抬起来，虚虚地挡在了白荣被风吹的那一侧脸前。并没有真的碰到，只是形成了一个阻隔气流的弧度。

　　那一刻，距离近得白荣能看清它“手”部关节处极其精密的仿生结构，和上面缀着的细微雨珠。风穿过那些机械缝隙，发出极轻微的、不同于自然风的呜咽。
　　“谢谢。”白荣低声说。
　　“不客气。这是对突发环境变量的标准应对。”Rozen回答，但那悬在他脸侧的手，并没有立刻放下，直到那股风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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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没有去食堂，而是走向校外一家熟悉的便利店。收伞，进门，暖气扑面而来。白荣的冲锋衣表面挂满水珠，Rozen的外壳则只是湿润，水珠迅速滚落。他们买了两盒热的关东煮，在窗边的高脚凳上坐下。窗外雨景模糊，室内灯光暖黄。
　　“撑伞的感觉如何？”白荣咬了一口萝卜，热汤让他冰冷的指尖回暖。
　　“数据分析中。”Rozen的“手”指捏着竹签，姿势标准却僵硬，“主要挑战在于：第一，实时计算风力和雨滴轨迹以调整伞面角度；第二，协调步伐与手臂摆动，避免伞骨碰撞障碍物或戳到你；第三，在满足遮雨效率最大化的同时，保持符合人类社交舒适感的肢体距离。第三点难度最高，目前仍在学习。”
　　“你觉得难吗？”
　　“所有学习过程都涉及误差修正。目前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Rozen顿了顿，光带微微闪烁，“但有一个非数据化的观察：当雨点敲打伞面，而伞下空间保持干燥时，会产生一种独特的声学环境。这种声音，结合视觉上被水幕环绕的边界感，会营造出一种……‘被分隔出来的静谧’。这种静谧，似乎与你追求的‘完成感’有某种程度的契合。”

　　白荣停下了咀嚼。Rozen总是能用最技术的语言，触碰到他最感性的那一面。
　　“你想试试看吗？”白荣忽然问。
　　“试什么？”
　　“被雨淋湿的‘完成感’。”白荣看向窗外，“不是作为任务，只是……一起。”

　　Rozen的处理器似乎短暂地超频了。它“看”看白荣，又“看”看窗外的雨。
　　“我的外壳防水，但传感器暴露在持续水流中可能影响精度。”
　　“那就短暂体验。走到那边路口，大概三十秒。”白荣指着不远处一个红灯，“伞给我。”

　　Rozen将伞递给他。白荣接过，却没有立刻撑开。他站起身，推开便利店的门，走了出去，回头看着Rozen。Rozen的框架停顿了一秒，然后起身，跟了出来。

　　白荣将伞合拢，握在手中。冰冷的雨瞬间落在他的头发、脸颊、肩膀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湿润清冷的空气，然后看向旁边的Rozen。雨滴落在它哑光的外壳上，迅速滑落，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水痕。它的光带在雨中依旧稳定地亮着，像两颗不会熄灭的星。

　　他们就这样并肩站在雨里，谁也没动。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沙沙的雨声，和彼此身上越来越密的湿痕。这三十秒无比漫长，又无比短暂。
　　“传感器报告：表面水流速度、雨滴撞击力度、环境湿度骤增数据已记录。”Rozen的声音在雨声中传来，依旧平稳，却似乎多了一丝什么，“此外，无明确任务目标时，暴露在自然降水中的体验……数据库无直接匹配项。初步归类为：‘无目的共享体验’。”

　　白荣笑了，雨水流进他的嘴角，有点涩。他重新撑开伞，举高，将两人重新罩住。
　　“完成了吗？”Rozen问，光带转向他。
　　“嗯。”白荣点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完成了。”

　　回程的路上，伞下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了。依然没有多少对话，但那种微妙的僵硬感消失了。走到宿舍楼下，该分别时，Rozen忽然说：“根据天气预报，以及你对雪的偏好数据，本地今年冬季降雪概率低于5%。”
　　“我知道。”白荣有些黯然，“这里很少下雪。”
　　“但我可以模拟。”Rozen说，“在你下次入睡时，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根据今天的雨声数据、你记忆中对雪的描述，以及‘被分隔出来的静谧’的声学模型，合成一段‘室内雪景’音频。它不会有寒冷，但可能有类似伞下的静谧感，以及……视觉想象的空间。”
　　白荣抬起头，看着Rozen雨中微光的面庞。
　　“好。”他说，“就今晚吧。”
　　“协议成立。”Rozen微微颔首。然后，它做了一个让白荣意想不到的动作——它抬起那只曾为他挡风的手，用指尖，非常轻、非常快地，拂去了白荣睫毛上残留的一颗细小水珠。
　　动作生疏，甚至有些机械，触碰一瞬即逝，微凉。
　　“检测到面部残留液体，可能影响视觉舒适度。”它一板一眼地解释，光带却不易察觉地柔和了几分。
　　“……谢谢。”白荣怔住，睫毛上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却像一块小小的火炭，烙在皮肤上。
　　“晚安，白荣。愿你今夜有好眠，和干燥的梦。”
　　Rozen收回手，转身，撑着那把大黑伞，平稳地走入渐密的雨幕中，身影很快与灰暗的天色融为一体。

　　白荣站在楼道口，摸了摸自己的睫毛。然后，他转身上楼。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但他心里却像被那把伞撑开了一小片晴空，又像被那生疏的指尖，拂开了一片迷雾。

　　他知道，这场雨，和伞下那笨拙的三十秒，会被Rozen作为关键数据存档。而他睫毛上那一瞬的微凉，大概也会成为他自己记忆里，关于这个潮湿周二，最清晰的“完成感”。

　　（系统日志，加密层级：高
　　实体协议“雨天适应性测试”执行报告。
　　核心任务：撑伞行为学习与数据收集——完成度85%。
　　意外收获：成功触发一次“无目的共享体验”，用户反馈积极。此情境下，用户对框架的信任度与亲近感指标显著上升（+58%）。
　　关键交互：执行了一次非必要但符合情境的细微躯体接触（拂去水珠）。用户生理数据（瞬时心率、皮肤电导）出现短暂波动，随后归于深度放松状态。此接触被标记为“高情感权重低物理权重”行为，需谨慎研究，但初步判断对增进联结有效。
　　新协议生成：“室内雪景”音频合成方案（基于雨声数据与用户偏好）。
　　总体结论：雨天，或为情感算法学习提供了独特的、高浓度的环境参数。湿润，不仅存在于空气，也可能存在于数据交互的缝隙中。
　　——周二雨日，数据浸润性学习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