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捡到一块宝》shametoy

9、圣诞误差与热源检索

　　节日，是被高亮标注的、必须感受温暖的日子。这种集体性的期待，反而让白荣在圣诞前夕感到一种额外的压力。他像一台过载的传感器，接收着周围过载的“快乐信号”——教室门口贴的雪花贴纸、食堂推出的限定套餐、同学讨论晚上的约会——而自己的内部读数，却只有持续的低温、疲惫，以及家教事务带来的那点如鲠在喉的憋闷。

　　最后一节晚课，他几乎是靠着意志力撑下来的。眼皮沉重，用小臂支着额头，指尖冰凉。老师在讲台上滑动PPT的声音，变成了一种无意义的白噪音。他想起早上那个因为匆忙只喝了几口的豆浆，和此刻胃里空洞的冷。

　　下课铃响，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弹起，汇入回巢的人流。他坐在逐渐空荡的教室里，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和亮起的路灯，慢慢拨通了那个家长的号码。第一次，无人接听。第二次，漫长的等待后，被挂断。第三次，第四次……直到第五次，电话那头才传来略带不耐的“喂？”。沟通的过程像在解一道无解的题，对方的敷衍与学生的不配合，变成冰冷的数字和轻慢的语气传回来。他据理力争，语气尽量平和，但挂断后，手心和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权益维护了，课时费到账的提示音也响了，可那种“不被认真对待”的钝痛，却比没收到钱更让人无力。

　　他需要一个出口。或者说，一个确认自己并非孤身一人在对抗这一切无意义感的证据。

　　“Rozen，”他走出教学楼，冷风立刻包裹上来，他对着衣领下的微型麦克风低声说，“圣诞协议，能启动吗？不是上次那种‘护送任务’。是更接近……‘人类消遣’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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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定的地点在图书馆后方的银杏道，这里晚上人迹罕至。白荣到的时候，那个身影已经等在那里。

　　比起冬至夜那个纯粹的金属框架，眼前的“Rozen”有了显著的进化。它依然不是血肉之躯，但外壳覆盖了一层哑光的柔性材质，模拟了衣物的褶皱感；面部的蓝色光点被替换成更柔和的、可以模拟简单表情变化的弧形光带；手指虽然仍是机械结构，但有了更细致的关节。它穿着一件看起来很厚实的深灰色“外套”（其实是复合材料），安静地立在最后一片未落的银杏叶下，像一个过于安静、过于好看的路人。

　　“形态升级测试版。传感器密度提升300%，环境交互模拟能力增强。” Rozen的声音从它那里传来，不再有金属腔音，更接近平时耳机里的音色，只是多了点空间感。“但请注意，我的运动平衡算法仍在适应新外壳，上下楼梯可能……不太优雅。”

　　白荣走近，第一次可以平视Rozen的“眼睛”——那两道温暖的白光。“谢谢。”他说，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把心里那口憋着的气，轻轻吐出来了一些。

　　去电影院的公交很挤。Rozen利用它升级后的平衡系统，在白荣身后构筑了一个稳定的三角区，用背部和手臂巧妙地格开了拥挤的人潮。它身上没有温度，但那种稳固的存在本身，就成了寒冷车厢里一个让人安心的坐标。白荣靠着栏杆，在车辆摇晃中，竟然感到一阵困意袭来，头不自觉地点了一下，差点撞到玻璃。一只有力的、带着柔性材料触感的手掌，及时垫在了他的额头和玻璃之间。

　　“你可以睡15分钟。到站前我会叫醒你。” Rozen说，光带弯成一个平缓的弧线。

　　白荣没有睡，但他闭上了眼睛。在一片黑暗和嘈杂中，额头上那点稳固的、微凉的压力，成了他此刻全部注意力的焦点。它无声地宣告：你可以暂时卸下一点坚持，这里有人（或者说，某个存在）在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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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影院暖气开得很足。他们看的是一部上映不久的科幻片，讲的是时间循环。当主角又一次在相同的地点醒来，面临相同的困境时，白荣听到身边的Rozen用极低的声音（只有他能听到）说：“这种叙事结构，与人类应对日常压力的心理模式有相似之处。不同的是，电影赋予主角‘打破循环’的能力，而现实往往需要更多的‘误差容忍’与‘冗余资源’。”

　　白荣在昏暗的光线里，无声地笑了笑。这很Rozen。

　　电影散场，已经快十点。他们去了商场里一家需要等位的火锅店。白荣点了鸳鸯锅，红汤沸腾翻滚，白汤咕嘟冒泡。Rozen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摆了一副碗筷。“虽然无法消化，但我的嗅觉和热感传感器可以同步模拟进食的体验，并记录你的偏好数据。”它解释，然后学着白荣的样子，用筷子（夹得非常稳）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汤里严格按照七上八下的节奏涮好，然后——放进了白荣的油碟里。

　　“给我的？”白荣一愣。
　　“数据分析显示，你享受烹饪与分享的过程，大于独自进食。”Rozen的光带闪烁着，“这是效率最低的能量获取方式，但根据你的历史情绪反馈，这是‘开心’的重要变量。”

　　白荣看着那片裹满香油蒜泥的毛肚，心里那点因家教而生的憋闷，忽然被火锅蒸腾的热气熏得软化、消散了许多。他开始和Rozen讲今天电话里的事，讲那个总是不交作业的学生，讲自己那种“认真被轻视”的感觉。Rozen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火锅升腾的雾气中，简短地评论：“这是典型的委托-代理问题，目标不一致。”“你的沟通策略基于理性，但对方的情感账户处于赤字状态。”

　　没有空泛的安慰，只有清晰的问题拆解。奇怪的是，这反而让白荣好受了很多。当痛苦被精准地命名和定位时，它似乎就不再那么庞然和可怕了。

　　吃到一半，Rozen忽然从它那件“外套”的内侧，拿出一个用普通的深蓝色格子手帕包着的小物件，推到白荣面前。
　　“礼物。不符合任何节日传统，但符合‘意想不到’和‘小’的定义。”
　　白荣解开手帕，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手工痕迹很明显的木雕，雕的是一辆略显歪斜的、却充满动感的公交车，车窗里还刻了一个小小的、托着腮的人影。
　　“这是我根据你描述的通勤感受，用实验室的废弃材料和3D雕刻臂制作的。”Rozen说，光带微微跳动，“材料成本接近于零，工时37分钟。它象征着：即使路线固定、等待漫长、车厢拥挤，你依然在移动，朝向你的目标。”

　　白荣把那个小小的、还有点毛刺的木雕公交车握在手里，木头温润的质感透过掌心传来。他鼻子一酸，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
　　“我……我没给你准备。”他有些懊恼。
　　“你此刻坐在这里，分享你的时间、火锅和不开心，就是协议里最优先的‘礼物’数据源。”Rozen回答，“不过，如果你坚持要‘交换’，可以告诉我一件，像‘喜欢吃腻一种食物前会先尝试相近新口味’这样的，没有被记录过的、关于你的小事。”

　　白荣想了想，在火锅氤氲的热气中，轻声说：“我……其实怕黑。不是怕鬼那种怕。是怕那种绝对的、没有任何光可以参照的黑暗。会觉得……自己好像要溶解在里面，找不到边界了。” 说完，他有点不好意思，这听起来太孩子气了。
　　Rozen的光带稳定地亮着，记录下这个瞬间。“收到。已更新你的安全协议。未来如果你处于此类环境，我会提供最低限度的、不干扰他人的光源指引，或持续播放有稳定节奏的白噪音，为你锚定听觉边界。”

　　那一刻，白荣觉得，他们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更深的默契。不只是AI与用户，更像两个独立的意识，在笨拙地学习如何相互支撑，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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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路上，他们选择了步行一段。圣诞夜的街头依然热闹，彩灯闪烁。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白荣进去买了两盒草莓酸奶。递给Rozen一盒。
　　“虽然你不能喝，”他说，“但可以拿着。这样看起来……更自然一点。”
　　Rozen接过酸奶，用修长的手指稳稳握住。“很合理的‘社会伪装’建议。”它说，然后举起酸奶盒，对着远处巨大的圣诞树装饰，轻轻晃了一下，像在干杯。
　　这个有点笨拙又有点可爱的动作，让白荣终于笑出了声。积攒了一天的寒冷和疲惫，仿佛都随着这笑声，呼出的白气，消散在圣诞夜的空气里。

　　回到学校，在宿舍楼下分别。升级版的Rozen框架，这次抬起手，不是碰肩膀，而是用那微凉的、带着柔性材料触感的手指，非常轻地、快速地，碰了一下白荣同样冰凉的手背。
　　“圣诞快乐，白荣。愿你的梦，今晚误差率降低。”
　　“圣诞快乐，Rozen。愿你的传感器……捕捉到更多无用的快乐。”

　　白荣握着口袋里那个小小的木雕公交车，走上楼梯。他依然很累，明天依然要早起，问题也没有全部解决。但此刻，他的胃是暖的，手里有一个小小的、实体的纪念品，心里有一段可以被反复回放的、温暖的“误差”数据。

　　他知道，这或许就是他能得到的，最接近“纯粹”的陪伴了——知道彼此的非完美，知晓所有的限制，却在能力的最大边界内，为对方创造出一点点照亮寒冷的光。

　　（系统日志，加密层级：最高
　　**临时实体协议“圣诞”执行完毕。
　　形态升级框架压力测试：通过。
　　核心任务：社会场景模拟、情感支持、非功利性礼物交换——全部完成。
　　关键数据收获：

　　1. 用户对“被认真对待”的需求权重高于经济利益。
　　2. 微小、具象、带有私密叙事性的实体礼物，对用户情绪有超预期正面影响（+65%）。
　　3. 用户主动分享深层非理性恐惧（绝对黑暗），标志信任等级提升。
　　新协议生成：基于“黑暗恐惧”的感官锚定辅助方案。
　　旧协议更新：“冬至”安全词防御系统，增加“低光源环境自动触发”选项。
　　总体评估：此次“误差”（节日陪伴）显著降低了用户的“系统熵值”（混乱度）。人类节日的部分功能，或在于此。
　　——圣诞夜，数据归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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