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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如梦令(1 ...

  •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这池水、这高墙、这座即将把凌颜吞没的玉梧泽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那很多事情就忽然有了答案。

      小鱼想起在东海上的那个清晨,海风里带着咸涩的潮气让她思考她的记忆,那只灰扑扑的燕子就是在那个时候落在栏杆上,黑豆般的眼睛打量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种她已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确认。

      当时她没多想,只觉得那只鸟明明长得小小一只,倒是挺机灵可爱,知道飞不动了还会找船歇脚。她求它带路去蓬莱岛的时候,它明明可以拒绝,它只是一只路过的雨燕,不认识她,不欠她什么,完全可以拍拍翅膀飞走,可她刚说出口,它就答应了,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它会细心地给她解释她不知道的东西,会极力撺掇她去体验燕子山的谢洋节去感受节日的热闹。

      后来再去参加令宜的婚事时,它明明可以等她们回来,可它偏偏顶着风浪来寻她。

      所以因为它根本就不是一只普通的东海雨燕。
      它是凌颜!

      她变成了燕子,翱翔在她曾经只能隔着墙仰望的天空,飞到了那些她只能在梦里才能去的远方。

      想通了这一层的瞬间,小鱼猛地睁开眼,只觉浑身发颤。

      所以那个鸟妖是成功了吗?
      所以凌颜是过上了她想要的生活了吗?

      小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个答案,她只知道她必须看着这一切发生,她必须要亲眼印证这个猜想。

      第三日,天色微明。

      几乎所有人全都聚集到了玉梧泽的镇子中心,他们在那里摆下长长的香案,等待着正午吉时的到来,迎接水女出尘。

      整个凌氏别苑空荡荡的,凌颜的房门半敞着。

      晨光从门缝里挤进去,落在地砖上划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她换上隆重到繁复的水女华服,头戴着珍珠冠冕,静静地躺在床上,深蓝色的裙摆上绣满了翻滚的波涛,银线在暗处微微泛着冷光,绣着波浪的纹路好似正在涌动。

      她双手交握在胸前,呼吸平稳,面容安宁,看不出悲喜。

      她平静地接受了自己这短暂一生的终结。

      小鱼从水底游上来,透过晨光中浮动着的尘埃隔着半敞的木窗安静地看着她。

      那间屋子像一幅画框,把身穿华服的少女框在里面。

      细微的振翅声划破了别苑的死寂,一只灰色的雨燕悄无声息地滑过游廊的飞檐,直直地穿过半敞的门缝,飞进了凌颜的房间,紫色的尾羽在门框边一闪,就在入屋的刹那,门窗应声紧闭。

      天空的颜色忽然变了。院角几片枯叶被卷起来,在青砖地上打着旋,找不到落处,原本晴朗的天际,毫无征兆地卷来大片阴云,黑沉沉的,一层叠着一层从四面八方涌来,初升的朝阳被一口一口吞没。

      光像是被人掐灭了,只剩一层灰蒙蒙的暗色压在半空,沉甸甸地往下坠。

      狂风平地而起,院子里的老树剧烈摇晃,枝条抽打着屋檐,叶片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撕扯着,挂在游廊上的锦绸被风扯得笔直,拼命挣扎,发出猎猎声响。

      小鱼从水底浮出半个脑袋,水珠从她额顶滚落,透过吹皱的水面,看着天地变色的景象,她知道元灵置换大阵已经开启。

      此刻她的目光很平静,毕竟事实就在眼前,大脑被太多想法撑满了之后,无论现在发生什么她好像都可以接受。

      别苑紧闭的大门被人一脚重重踹开,门板撞上两侧的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震荡,紧接着又弹回来半寸,摇摇晃晃地开合摇晃,灰白色的身影裹挟着风雨欲来急急地走进院子。

      是那个前几日那个一身肃杀之气的年轻道士!

      只见他背后的黑铁长剑早已出鞘,剑锋流转森寒的青芒,他的目光如炬,直直地锁定了紧闭的雕花木门。

      年轻的道士神色凝重,他明显的感觉到妖气正从门缝里一丝一丝地往外渗。

      邪术!
      他提剑便冲了进去。

      紧接着,屋内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打斗声。

      “轰隆”一声巨响,雕花的木窗四分五裂,一张紫檀木圆桌被一股巨力掀飞出来,重重地砸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摔成了一堆废木头,隔着破碎的木窗,小鱼看到屋内瓷瓶碎裂,法力碰撞的青芒和紫气在屋内不断交织,刺耳尖鸣一声接一声地从门缝里挤出来。

      小鱼在水里焦急地打着转,尾巴搅起一圈圈浑水浪。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被困在这个水池里,困在这具鱼身里,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想知道里面到底怎么样了,元灵置换成了吗?凌颜还好吗?凌颜变成鸟了吗?还是——那个道士赶上了?

      她想去看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她低头看着身侧那两片薄薄的鱼鳍,无力感再次翻涌上来。

      为什么现在偏偏是鱼的形态?一条离了水连气都喘不了的废物锦鲤,一条连句人话都说不出来的鱼!

      明明她可以化形的,为什么现在不行了?

      她用尽全力去撞击那层看不见的壁障,想冲破这具身体、这个池子,可每一次都被挡了回来。

      屋内的打斗声越来越烈,铁器撞击的声响,木料断裂的脆响,还有一声被人硬生生压下去的闷哼。

      她分辨不出是谁。

      她急得失去了理智,在池塘里横冲直撞,聚在角落里的锦鲤被她撞得四散奔逃,水面翻起一片混乱的白沫,像她此刻七零八落的心。

      在极度的慌乱和焦急中,她一个甩尾失了方向,圆滚滚的鱼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池塘边缘坚硬的石壁上,眼前炸开无数颗耀眼的金星,红橙黄绿的光斑在眼前乱晃,她忽然什么都看不清楚,世界像是碎了,嗡嗡的钝痛从额头蔓延开来,像被人拿钝器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风声和打斗声顿时全都消失,冰冷的池水退去。

      她感觉到那股一直压迫着她的水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轻飘飘的失重感。

      风贴着她的面颊流过,脚底触到了坚实的东西,小鱼捂着发懵的额头慢慢低下头,看见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她变回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潮湿的空气灌进喉咙里,打了个激灵,是熟悉的味道!

      小鱼根本没有时间去品味重新做人的喜悦,连额头上的痛都顾不上揉,随手以水化出一柄剑,踩着满地的残花和碎木朝敞开的房门冲了进去。

      屋内一片狼藉,纱帐被剑气撕成一条条破布,垂死般的挂在床柱上,多宝阁倒了,碎瓷片铺了一地,桌椅倒得倒坏得坏。

      在靠近拔步床的角落里,一只灰白色的雨燕正静静地躺在木地板上,翅膀无力地耷拉在身侧,细小的爪子微微蜷缩,它眼睛紧闭不知是死是活。

      小鱼的目光掠过它,喉咙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屋子的正中央,一身华贵出尘礼服的凌颜握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抽出的短刃,正在和年轻的道士死死对峙。深蓝色的裙摆铺在满地碎瓷上,银线绣成的波涛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凌颜的头发散了,珠冠早已不知去向,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原本清秀温婉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暴戾与凶狠,眼角的泪痣在杀气的映衬下显得分外妖冶,她咬着牙,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般的低吼,四肢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看上去还是凌颜的模样,可小鱼知道她不是凌颜了。

      道士的剑锋压在凌颜的短刃上,青色的罡气沿着剑身流淌,将对方一步一步地逼向墙角,听到门口传来的急促脚步声,他眼角的余光冷冷地扫了过来。

      目光从小鱼的身上滑过,在她微微湿润的裙摆和她还带着水汽的鬓边停了一瞬,然后唇角微微牵动,扯出一个不带温度的弧度:“这玉梧泽,还真是个妖窟。”

      “先是一只夺舍的鸟妖,又来一只多管闲事的鱼妖。”

      小鱼呆呆地站在门口,目光越过交战的两人,落在被戾气覆盖的年轻道士身上。

      这张脸的线条,她太熟悉了。

      看到这张相似的面容,她心下大惊:初一?!

      可仅仅过了一瞬,脑子里翻涌起无数念头,脚步死死地钉在原地。

      不对,这不是初一。

      他只是长得很像初一,又处处不是初一!

      初一的眼里总含着光,像子母河映着日光的河水,温温亮亮的。

      可眼前这双眼睛是冰冷漆黑的,深不见底照不见光,眼底是对万事万物毫不留情的蔑视,是纯粹到极致的、仿佛要将世间一切妖邪都斩尽杀绝的刺骨杀意。

      他们分明不是一个人!

      心口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她知道自己认错人了,可这份相似太过刺眼。

      小鱼根本顾不上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因为道士手镯的黑铁长剑已经到了令燕的命门前,剑尖距他的咽喉不过一掌之遥。

      她没有想清楚自己是怎么动的,当她回过神时,她已经扑到了那柄剑的前方,指尖凝聚起一团的水汽,在剑锋与咽喉之间凝成了一道半透明的水刃,死死地抵住了那道致命的剑光。

      “当——!”

      水刃与黑铁长剑相撞,水花四溅,碎成细密的雾珠,又被剑气劈散,排山倒海的玄门罡气,像一堵无张的网顺着水刃直逼她的五脏六腑,膝盖重重撞上地面,喉头涌上一股甜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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