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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如梦令(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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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颜经常这样打趣她,可这次小鱼感觉她真的在道别。
她沉在水底,静静地看着凌颜托着腮望着池水,她看晚霞从橘红变成深蓝,最后被夜色一寸一寸地吞没。
凌颜将手里的白瓷碗放在一旁,从袖口里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几块色泽诱人的桂花软糕,金黄色的糕体上凝着细碎的桂花,隔着水面都能闻到清甜暖糯的香气。
“小鱼儿,快出来尝尝。”凌颜捏碎了一块,细细地洒在小鱼头顶上方的净水里。
碎屑穿过水层,缓缓下沉,在池底的世界下了一场无声的落雪。
“这可是阿福特意给你研制的新口味,用的是去年存下来一茬的桂花蜜,又软又甜。听说你喜欢吃这些糕点,她费了好大功夫特地为你做出来的,你得多吃一口……”
什么叫特地为我做?
小鱼哼哼,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串泡泡。
明明是阿福看她屋子里糕点吃得很快,以为凌颜很喜欢自己的糕点,拼了心思做各种花样来讨她欢心。
哼!
甩锅甩到鱼身上!
桂花的甜香顺着水波散开,丝丝缕缕地缠在身侧,香气一个劲地往鳃边钻,软糯又缠绵,小鱼吸吸鼻子,一个转身不再看这些美味的糕点。
见小鱼依旧不为所动,凌颜低头看着碎屑在水中慢慢散开缓缓下沉,半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将剩下半块桂花糕放在手心,蹲下身轻叹一口气。
“吃一点吧,小鱼儿。”她的声音随着糕点丝丝缕缕地往水底沉,“你若是再挑食,以后——以后阿福不在你身边,怕是再也没人能做出这么合你胃口的糕点了。”
她垂下眼帘,看着水面上慢慢化开的糕点渣,风声几乎盖过她尾音的哀伤:“说不定就连我……也没有机会,再站在这里喂你了。”
糕点还在水里下沉,可这香气忽然变得有些遥远。
小鱼的心口猛地一揪。
一瞬间她忽然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像是被一根极细的线勒住,却让她整条鱼都无法动弹。
金色的尾鳍破开水面,在晚霞的余晖中划出一道细碎的亮弧,她终究还是没忍住浮上水面,张开嘴有些不情不愿却又无比珍惜地将这些清甜的糕点一粒粒地吞进肚里。
糕点软糯温热,裹着蜜糖和桂花在舌尖化开。
阿福的手艺真的好!小鱼舒服地赞叹。
凌颜看着她终于肯吃东西,眼底漾开温柔,她伸出手,隔着微微晃动的水面,虚虚地描摹着小鱼金色的轮廓。
“对不起啊,小鱼。”
她没头没脑地道了一句歉,眼神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小鱼不懂。
“今天这么危险,我居然还跑出去玩。明明昨天我就知道有个道士在玉梧泽世家游走查询……”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要不是阿福找到了我,又提前做了准备,恐怕我就会失去你了。”
风从远处吹来,低低地拂过水面,吹动她鬓边的碎发,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接下来这段日子……我不会再偷偷溜出去玩了。”
小鱼含着半块糕点,金色的眼睛透过水波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我这是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啊,你可要记着我的好!”
凌颜看了一眼远处水底这些吃饱喝足的锦鲤,扯出一个略显俏皮的笑脸,“你看它们多聪明,吃食全靠抢。若是没有我护着你,你这么挑食,迟早要被饿死。”
小鱼在水里吐了几个闷闷的泡泡。
撒谎!
单纯乖巧的凌颜被可恶狡猾的令燕带坏了!
此鸟太过分了!
凌颜垂下眼,笑眯眯地看着小鱼一边吃糕点,一边试图通过鲤鱼打挺来弄湿自己的衣服,她低低笑了几声。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她裙摆的一角,又落下去。她定定地看着水里的小鱼,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因着越来越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些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小鱼看到她眼底透着挣扎。
风又吹来,卷起一片落叶,轻轻旋着落在水面上。
凌颜沉默很久,最后她终于开口。
“小鱼儿,你相信这世上有神明吗?”
小鱼透过被晚霞染成的水面看着她,看着岸上这张苍白的侧脸。
“话本里都说开了智的金鳞锦鲤,都是带着神力的。”她的目光落在水里游动的影子上,眼神没有焦距,像是透过水面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令燕和我说你不是一条普通的鱼,那是不是只要对着你许愿,就能得到神明的祝福和保佑?”
“那我能不能……”
话说到半途,她忽然回过神来,自己摇摇头,眼底那点亮光迅速黯淡。
“算了,你别理我,我刚刚说得话全在放屁!”她扯了扯嘴角,“就当我这几天看戏看傻了。你只是一条贪吃的小鱼,若你真懂法力,又怎会在此处?”
“你还是不懂法力的好。若是一不小心惹上今天这种道士,就凭你这小身板定会被抓走。”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离水面寸许的地方,“你呀,就平平安安地当条锦鲤就好。”
“再说若真得有神明,玉梧泽又怎么会年年水患,又怎么会需要将活生生的人关进铁笼子里去平息海怒呢。”
小鱼沉在水底,隔着冰冷的水面,目光落在凌颜这张写满纠结与善良的年轻脸庞上,吐出几粒细小的气泡,缓缓升上去,尾巴搅起一层层细碎的泥浪。
她看过凌颜每次出去开心的模样,也见识到令燕编织的温存陷阱。
一边是数日之后沉入深海的命运;一边是紫衣少年递来危险承诺。
如果她拒绝,她将沉入海底,在黑暗中窒息,在冰冷中死去。
如果她答应,她就能活下来,只是一辈子将右妖的皮囊和身份活下去。
但是凌颜为什么不向她许愿?
小鱼呆呆着看着她。
凌颜并没有察觉到水底那条金色锦鲤视线,她像往常一样,抱着膝盖坐在栏杆旁,看着天边渐渐西沉的落日,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这几日在玉梧泽外头看到的风景。
“小鱼,你知道吗?东市有个卖糖画的老伯,手里的竹签一转,就能转出一只展翅的凤凰,这凤凰可真好看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呢……”
“对了,南街还有一家卖灯的铺子,上面画着将军骑马,风一吹,里头的烛火一亮,纸糊的小人就像活了一样在跑……”
“外头的长街上,有各种各样好玩的东西,好吃的东西,好看的东西!我跟你说外面风里的味道都和这院子里不一样。外面可没有这深宅大院里沉闷的熏香味,全是活生生的人气儿……”
她一样一样地数着,像是要把这些声音、这些颜色、这些画面,都装进一个谁也拿不走的口袋里。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晚风的空气。
“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快乐啊。”
“连风都是自由的。”
小鱼沉在水底,波光粼粼的水面在她上方晃动,那个坐在光里的身影随着水波的晃动而微微变形,落日的光落在凌颜肩上,她看着凌颜的身影被天边淡金色的云裹住。
温暖金色的光晕在晚风中缓缓披在凌颜一袭素净的衣上,她坐在光晕里,眉眼平静,像是想通了一切。
远处传来几声短促清脆的鸟鸣,波光粼粼的水面被风剪成了碎片,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相思树叶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后花园里,小鱼看着这个被金色光晕包裹着的少女,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接下来的三天,凌颜居住的这座幽静别苑,像是被人揭开了盖子,滚烫的水汽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进进出出的仆妇络绎不绝,热闹嘈杂的声音从清晨一直响到夜深,漂亮的绸缎像藤蔓一样攀上了游廊树梢窗棂,就连池塘边这块汉白玉的栏杆被下人们用掺了香料的清水擦拭了几遍。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肃穆而又诡异的喜气,他们嘴角提着,眉梢压着,像是在演一出谁也不肯先停下来的戏。
小鱼知道距离凌“出尘”的日子要到了。
是的,玉梧泽将水女献祭的仪式起了一个悲悯又虚伪的名字——“出尘”。
他们说这寓意着被选中的少女将脱离凡俗的尘世,前往清净的海底水神宫殿,羽化登仙。
多好听的词汇,好听得足以盖过铁笼铁链的冰冷声响,盖过海水灌入肺腑时窒息的挣扎。人们说着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一种安心的神色,没有人提起沉入海底后再也没有浮上来过的女孩,也没有人问海底到底有没有一座宫殿。
小鱼趴在池塘里,金色的身体缩成一团,安静地看着水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影,看着被鲜红绸缎裹住的游廊,看着被反复擦拭的栏杆在日光下泛着潮湿的光。
随着水女出尘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她的心底忽然生出了一丝隐秘的期盼,她期盼那只鸟妖快点来,她期盼他能把凌颜带走,期盼那个少女不用承载在这些虚伪之人的希望沉入海底。
她以前觉得他满口谎言心术不正,可此刻她忽然觉得哪怕他心怀鬼胎哪怕他另有所图,但他从未想过凌颜去死。
在这水底困了这么多天,小鱼的脑海里渐渐浮起毛骨悚然的猜想,这或许根本不是什么蓬莱内的幻境,这是可能一段真真切切发生过的旧事。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很多事情就完全解释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