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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如梦令(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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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的剑法凌厉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他手腕微转,剑锋压着小鱼的水刃向下一沉,余光看向后面,左腿裹挟着劲风,直直踹向正伺机偷袭的令燕。
令燕虽有数百年妖魂,但这具凡人躯壳承不住太高的妖力,他刚举起短刃准备偷袭,道士的一脚就结结实实落在胸口。
肋骨断裂,他整个人如同坠崖之鹰般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拔步床旁倒塌的多宝阁上。
名贵的玉器瓷瓶再次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木屑和瓷片四下飞溅,散落在他散开的发间和沾血的衣襟上。
他连呕出几大口鲜血,身体抽搐了两下,双眼翻白,晕倒在满地废墟之中。
解决了一个。
道士收回左腿,靴尖在青砖上轻轻一转,冷厉的目光扫向艰难支撑着水刃的小鱼身上。
他甚至没有继续使出招数,只是剑指并拢,在黑铁剑身上轻轻一弹。
青芒大盛,久久不散。
小鱼手中的水刃发出一声哀鸣,半透明的薄刃剧烈地颤抖了两下,然后迅速溃散成一滩水迹,没了任何抵挡,冰冷的剑气毫无阻拦地扫过肩膀,在皮肉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灼痕,瞬间襦裙被洇开一团深色。
她推后几步跌倒在地,半边身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知觉只剩下一片麻木的钝痛,连呼吸都牵扯出满嘴的血腥气。
道士冷冷地睥睨着地上失去战力的两个人,确认这一妖一怪再无还手之力,手腕一转,踏着满地狼藉一步步走向拔步床。
那里,一只灰白色的雨燕正躺在碎木与瓷片之间,细小的身体不住地痉挛。灰羽之下,金色的微光明明灭灭地闪烁,属于锦鲤一族的祝福正在加速它的融合。
道士也看出来了,人类的灵魂和飞禽的躯壳还差最后一步就要融合完成。
他眼底没有半分犹豫,肃杀之气暴涨。
小鱼听见他转身远离的脚步声,勉强地撑开眼,眼前的景象变成一片晃动不定的光影,视线早已被冷汗和鲜血模糊,她抬起还能动的手擦干一只眼角,看到得便是道士提着剑正在朝灰燕的方向走去。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身影,穿着襦裙的少女蹲在池塘边,细心地喂食,仔细地清理池塘,絮絮叨叨地分享,明明相伴才数月,可她的音容穿过遥远的岁月清晰得落在她身侧。
——外面的世界,连风都是自由的。
——这可是谢洋节诶!
小鱼咬破舌尖,铁锈味在她口腔里弥漫开来,刺痛顺着舌根一路窜进大脑,要命的眩晕被硬生生扯住,她借着这股痛意,在碎瓷和木屑中奋力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爬起来。
道士的剑尖即将触碰到灰燕的那一息,一个满身是血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扑过来,她张开双臂挡在灰燕和剑锋之间,刚刚化行的妖用自己的身体遮住了另外一个半人半妖的身体。
“让开。”
小鱼没有让。
“我们没有做坏事……”她脊背佝偻,喘着粗气,声音嘶哑破碎,她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道士的目光从她肩膀还在渗血的伤口移开:“妖便是妖。现在未作恶,不代表日后不会。”唇角扯起一抹冷笑,“况且,这一妖一人妄动元灵置换的邪术,逆天改命!你也敢大言不惭地说没有做坏事?”
“可笑至极。”
他没有耐心再与一只精怪多费口舌,左手抬起,掌心凝聚起一团青色的罡气。
“砰——”
青光结结实实地撞在小鱼的肩头。
她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撞去,后背重重地床柱子上,沉闷的撞击让她眼前一阵发黑,滚烫的东西涌上喉咙,她没有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道士灰白的道袍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迹。
道士嫌弃的皱眉。
她脚掌死死抵住地面,依旧没有松开抓着床柱边缘的手。
不够,时间还不够。
她在心里拼命地数着。
她的视线开始涣散,眼前的场景被拉成一片模糊的光影,灰白色的身影和她记忆中另一道穿月白长袍的影子互相交叠,又迅速错开。
道士的眼底终于闪过一丝不耐烦的愠怒。
他抬起黑铁长剑,剑柄裹着余劲,重重地砸在小鱼已经弓起得极低的后背上。
剧痛像潮水一样从脊背涌入四肢百骸,她的双膝终于承受不住了,像被折断的枝条一样弯下去,“咚”的一声跪在满地碎瓷间。可她上半身依然挺立着,脊背弯成一道弧线,将颤动的灰燕严严实实地护在身下。
就在道士准备抬脚将她踹开时,小鱼感觉到身下那具细小身体忽然停止了抽搐,明明灭灭的微光也像是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风从门外灌进来,屋子里的一切,忽然像是被什么力道轻轻按住。
黑豆般的眼睛缓缓睁开,双眼里褪去了鸟禽的混沌,透出一种属于人类少女的清明,熟悉的视线落在小鱼身上。
融合完成了。
灰燕看着满身鲜血的小鱼,双眼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深深的悲恸与无奈。
“快跑!”鲜血顺着她的下巴一滴滴砸在灰燕的羽毛上,“飞出去!我有脱身之法,你快走!”
灰燕在原地驻留了一息,它定定地看了看挡在身前的背影,又转头望向倒在血泊中的华贵躯壳,它清楚地知道,此刻的自己只是一只毫无灵力的普通飞鸟,留下来只会让小鱼分神,只会白费了她拼死争取来的时间。
它发出一声哀鸣,然后用力振动双翅,细小的爪子蹬离地面,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化作一道灰色的虚影从破碎的窗棂间穿了出去。
猎物在眼皮底下逃脱,道士眼底的杀意彻底翻涌。
他不再留手,左手并指成掌,掌心光芒暴涨,裹挟着风声和碎瓷震响,毫不留情地劈在小鱼的胸口。
这一掌,摧枯拉朽。
骨骼断裂的声音在屋内清晰可闻,剧痛剥夺了小鱼所有的感官,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向各个方向撕扯,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从悬崖之上重重砸落在地。
道士提剑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带着鲜血的剑尖缓缓抬起。
小鱼仰起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庞,这张眉眼、轮廓,连下颌的弧度都十分相似的脸。
她缓缓地喘了一口气:“你和我认识的一个道士不一样,他人好,你人坏。”
年轻道士原本已经准备刺下去的剑尖忽然停在半空,他垂眼看着她,像是被什么逗到:“呵。你还认识其他道士?他没捉你?他人好,我想捉你,我人坏?”
小鱼:……
她闭了一下眼,然后摇摇头:“非也。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抓妖——”
“道士抓妖,天经地义。”他打断她的话,
小鱼笑:“满口虚伪!”
“您来玉梧泽应有一月了,您的法力这么厉害,您肯定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为什么这里年年水患吧。”
道士没有回答,海风带着一丝奇异的气息灌进窗缝,低低地拂过地面的灰尘。
“您见过那只海底的大妖吗?”小鱼看着他的眼睛,“您为什么不去解决它,反而来到这里?”
“她只有十六岁。她只是想活着,只是想出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她有错吗?”
“你问我什么天经地义,那你告诉我——凭什么人人都能走的路,就她不能走?凭什么你可以决定她的命该不该留,凭什么她要去当水女!她心甘情愿献出肉身,又未伤害他人性命……”
道士垂眸看着她,余光扫过那一身华服,原来她是水女。
“呵,你算什么济世为民的好道士?”
他收回视线:“你这小妖还敢随意坏我等修行之人名声?”
他嘴上这样说着,剑尖却没有再往前送。
果然不是初一。
小鱼低下头,视线越过他的剑尖,落在地面碎成细片的瓷面上。
光影晃动,有些刺眼。
她没有力气争辩了。
她只是低着头呢喃:“初一……”
就在这两个字落下的刹那,道士那双死寂的眼眸中,毫无征兆地泛起一丝细微的波澜,握剑的手在半空中悬停,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悄然攀上瞳孔。
尚未等他探究这份熟悉感的来源,窗外的天光暗了下去。
原本就阴沉的天空,顷刻间如同被泼了浓墨。
远处的玉梧泽海面上,卷起骇人的黑色狂潮,一股恐怖的浓烈妖气,如同实质般压覆在整个镇子的上空,连屋内的烛火都随之疯狂摇曳。
道士眼底的茫然迅速尽数驱散,他神色凝重地看向海面的方向,再顾不得地上这只濒死的小妖,当即收剑入鞘,灰白色的道袍在风中翻滚,他大步跨过门槛,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屋内陷入死寂。
小鱼身上的力气尽数散去,她仰面躺在一片狼藉之中,连眨眼的力气都快没了,一阵微光从她周身升起,光散尽时,人形已不复存在。
她重新变成一条圆滚滚的金鳞锦鲤,鳞片被灰尘和血污覆盖,失去了往日的光泽,静静地躺在满是木屑与碎瓷的地上。
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阿福红着眼眶看着屋内,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沾着面粉的脸颊很快冲刷出两道泥印子。
面对屋内的骇人场面,她咬着嘴唇,提着沉甸甸的木桶,跌跌撞撞地冲到墙角,伸出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薄茧的手,将濒死的金色锦鲤捧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入盛满清水的木桶中。
水漫过金色的鳞片,鱼鳃缓缓张开。
阿福低头看着木桶里那条呼吸微弱的锦鲤在水里勉强摆动了一下尾鳍,好似恢复了一丝生机,她这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大颗的眼泪砸在水面上。
做完这一切,她随意地扯出袖口的布料,胡乱地抹了一把脸,袖口很快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她站起身,走向倒在多宝阁废墟中的那具华贵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