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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如梦令(9 ...

  •   进入玉梧泽之后,之前在城外无意见发现的第二种古老的气息一下子变得很淡,倒是城内多了很多其他小妖的气息。

      这几天他收了不少小妖,也因此耽搁调查之前发现的气息。

      昨日他搜寻许久这才大致确定这股气息在玉梧泽东侧,然而这里坐落着玉梧泽的世家,他不能随意调查,于是他便一家一家拜访,虽然有些大家族不相信他,不愿让他探查,但也有愿意信他的,正如凌家就同意他进院查看。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真的再次感受了这股气息!

      他缓缓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微微一动,并成剑指,一道青色的符文在他指尖无流动。
      水面因他的动作泛起涟漪,鱼群在水里惊慌失措起来。

      凌颜站在几步开外,后背紧贴着回廊的朱漆廊柱,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这个一个道士!
      她必须做点什么!
      不然小鱼就会被发现!

      手指藏在宽大的袖口里死死地掐住掌心,凌颜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停止发抖。她上前一步,径直挡在年轻道士的身前。

      日光落在她瘦削的肩头,将青色衣衫上的浮土照得格外清楚。她抬起脸,清秀白皙的面容上硬生生撑起一抹傲气的怒容。

      “道长,您这是在干什么?”凌颜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清冷而倨傲,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蛮横,“我平日没有别的好,唯独偏爱这些金鳞之物。这一池子锦鲤,可都是我托人从城里精挑细选买回来的——”

      “娇贵得很,见不得半点惊扰。”

      道士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直直地迎上这双没有温度的眸子,嗓音微微抬高几分,“若是道长这一法指下去,伤了其中哪一只,这折损的可都是上百两的雪花银子。”

      “我们凌家虽然偏安玉梧泽,但在此地也不是说不上话的。”
      “道长若是执意要在这内宅深闺里动粗,回头我爹爹怪罪下来,道长怕不是也不好交代吧。”

      风吹过相思树梢,将一片枯叶卷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两圈,最后落进水里。

      池塘里的锦鲤被惊动了,纷纷散开又缓缓聚拢。

      道士指尖流动的青芒一滞,青色符文在他指节间悬停,最后收回光芒。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挡在面前的这个戴着流光溢彩的碧玉簪、穿着繁复名贵的丝绸罗裙的年轻女子,目光冷冷扫过她的肩膀落在池塘里。

      池面上,荷叶挤挤挨挨,红白相间的锦鲤因为太多数量太多而显得有些臃肿,肥硕的身子在水面上撞来撞去,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它们吐着泡泡,圆滚滚的肚皮在翻起又沉下,闲适安稳。

      道士毫无温度的眼睛里浮现厌恶讥讽。

      玉梧泽这些所谓的世家大族,他们披着锦衣华服,住在高墙深院里,享用着丹朱泽最肥美的膏腴,可是他们毫无作为!

      这些锦鲤被他们养得很肥,肥到在水里翻个身都要喘半天,它们和这座城里这些端坐在马车里的贵人一样,肚皮滚圆,面目可亲,但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有用的骨头。

      水涝漫过堤坝淹了城外半条街的时候,他们在府里听戏;百姓流离失所拖家带口往高处逃的时候,他们在后花园里喂鱼。

      他想起城外那个蹲在芦苇荡边上的老妇,怀里抱着一个已经凉透了的孩子,问他:“道长,你说水神什么时候才能消气”?在玉梧泽水涝连连百姓流离失所甚至要用活人祭祀水神的时候,这些世家大族依然能在深宅里为了几条玩物挥金如土,享用着最奢侈的民脂民膏。

      可恶,而又愚蠢!
      他收回目光,转身拂袖。

      “打扰了。”嗓音清冷如冰石相撞。
      灰白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朝着院门的方向走去。

      池塘底下,小鱼紧紧地贴在底层的缝隙里,隔着层层叠叠的荷叶根茎和浑浊的水流,透过唯一的光亮缝隙看着那道灰色的背影一步一步远离池塘。

      见这骇人的气息渐渐远离,她轻轻地吐出一口小小的水泡,一直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开始缓缓往下落。

      水泡穿过水层,浮上水面。

      然而就在年轻道士即将跨出院门的那刹,他的身形毫无征兆地定在原地。

      瞬间,四周干燥闷热的空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生生抽空。

      年轻道士缓缓地转过头,视线越过长长的青石板路,扫过暗自脱力松了一口气的凌颜,最后直直地对上藏在层层叠叠荷叶缝隙里的眼睛。

      水下的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
      静得小鱼都能听见水珠从荷叶边缘滚落的声响,静得她能听见自己跳动地心跳。

      她伏在水里,对上道士冰冷的目光。
      脑中惊雷炸响,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从尾鳍席卷至全身。像有人在她体内灌了一池冰水,冻得她连鱼鳃都失去了开合的力气。

      被发现了!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求生的本能已经先于理智接管这具身体,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拧腰身,漂亮的金色尾鳍在泥里重重一拍,搅起大片浑浊的泥沙,她头也不回地朝着池塘深处的石缝里钻了进去。

      水面之上,泥沙泛起,遮蔽了最后的视线。

      道士站在院门口,静静地盯着泛起浑浊的池水,修长的手握在的黑铁剑柄上,指节缓缓收拢,掌心贴着冰凉的剑身。

      池水深处的泥沙在剧烈的搅动之后终于开始缓缓沉淀,细碎的颗粒像一层被慢慢放下的帘幕,一缕一缕地往下落。

      直到这股属于玄门道士的气息在苑外彻底散尽,小鱼僵硬的尾鳍才敢轻轻动了一下。

      她伏在石缝里,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直到再也感知不到一丝一毫的罡气,这才小心翼翼地摆动着有些僵硬的尾鳍,从层层叠叠的荷叶阴影里慢慢地探出半个脑袋。

      水面上泛着细碎的微波,阳光碎在水波里,有些晃眼。

      她试探地吐了一个水泡,水泡升上去,穿过水层,在水面无声炸开,确认没有任何事情之后她缓缓游上水面搜寻凌颜的身影。

      栏杆旁空荡荡,小鱼正要游到另一侧去,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回廊尽头的凌颜脚步匆匆走进闺房。

      还没等小鱼探寻究竟,她便进了屋,背影慌乱决绝。

      小鱼静静地趴在水面上,隔着池塘和半掩的窗棂看向屋内。

      不多时,提着食盒的小丫鬟阿福穿过月洞门,低着头轻手轻脚地走进凌颜的房间。

      凌颜侧对着窗户站着,她脊背挺直,嘴唇翕动似在说话,隔着长长的距离,小鱼一个字也没听清楚。

      只见站在凌颜面前的阿福身子猛然抖动,食盒倾斜似要脱手,她慌忙用另一只手死死地扶住,这才没有让食盒砸在地上。

      凌颜上前一步,阿福摇头后退两步,膝盖一软双膝重重地磕在青砖地上,她垂下头肩膀剧烈地抽动,随后伸出手紧紧地抓住凌颜的裙摆。

      凌颜弯下腰,双手扣住阿福的胳膊,用力地将她从地上拔起来,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走进内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暗花丝绸荷包,她将荷包塞进阿福怀里,按住了小丫鬟推拒的手。

      阿福捧着荷包,指尖触到硬硬圆圆的轮廓,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一颗一颗地砸在荷包的绸面上,青色的荷包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凌颜掏出手帕准备地擦她的脸,阿福受宠若惊地后退一步,别过脸袖口胡乱地抹着脸,她双膝并拢,挺直脊背,再次跪下,对着凌颜结结实实地磕了几个响头,然后她站起身,抱着荷包转身离开房间。

      小鱼看见阿福怀里的荷包,沉甸甸鼓囊囊,里面的东西撞在一起,还发出了熟悉的声音。

      是银子。
      遣散贴身的人,给出厚重的盘缠。
      这分明是在交代后事。

      日头一点点西斜,闷热了一整天的玉梧泽,终于在傍晚时分迎来了带着水汽的凉风。

      风从海面上来,穿过重重屋瓦和巷弄,贴着地面吹得水面低低翻动。

      天边的晚霞从西边烧来,染透半边天,落进池塘里,将一池碧水染上一层浓重的橘红。

      木门被推开,凌颜换了身素色罗裙,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细碗步履平缓地走到池塘边。

      她在栏杆前站定,看了一眼水面,红白相间的锦鲤散在水底,悠然地吐着泡泡,这些锦鲤显然忘了上午的惊扰。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抓起大把鱼食洋洋洒洒地抛向水面。

      水面瞬间炸开,锦鲤被鱼食的香气惊醒,红白相间的鱼拥挤在一起,撞着、挤着、翻着肚皮,身子拍打着水面,嘴巴贪婪地吞咽饵料,水花四溅,搅浑染红的池水。

      凌颜看着翻涌的鱼群,没有停下继续撒着鱼食,小鱼看了同类一眼,摆着尾巴游到干净处。

      她静静地站在栏杆旁,分外耐心地将碗里鱼食一点点洒尽,直到这群锦鲤吃得肚皮浑圆心满意足地散开,看着它们沉入水底吐着懒洋洋的泡泡水面重新恢复平静,凌颜这才转过身,走向小鱼躲藏的清净水域。

      她蹲下身,将藏起来的酸枣糕掰碎撒进水里,她单手托腮,透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水,看着水底始终不肯浮上来的金色影子,嘴角扯出一个无奈又宠溺的弧度:“怎么?”

      “气性这么大,这就挑食了?”
      “这么挑食,没有我谁养你这条娇气的鱼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第 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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