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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如梦令(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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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高照,天空一览无云,闷热的水汽从池塘表面蒸腾而起,风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整座花园没有一丝动静,连那些平时神采奕奕的相思树都被晒得没了脾气,耷拉也叶子一动不动。
小鱼懒洋洋地贴在池壁的阴影里,半透明的胸鳍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水波从她身侧一圈圈荡开,撞回池壁又漾回,反反复复。
这几天,她的日子过得规律又焦虑。
每到暮色四合,墙头上就会落下一只灰白的雨燕,它会在瓦片上跳两下,然后抖抖尾羽在她面前化成一个妖异的男子,最后靠水的窗户被推开,凌颜会探出半个身子轻手轻脚地跟他翻出窗外。等到夜深,墙头又响起衣料擦过瓦片的声音,她头发沾着露水裙摆带着尘土脸上全是欢喜地翻身进院,
凌颜每次回来都会跑到池塘边,对着水里的小鱼絮絮叨叨,她会分享东市的糖葫芦有多甜,赞叹南巷捏面人的老伯手艺好得很,面人捏得像活的,她还会献宝似的将一条小鱼泥偶秀出来:“我挂在床头的帐钩上,一抬头就能看见。”
她说令燕带她爬上了城中最高的鼓楼,她看到整座玉梧泽的灯火连成一片星河。
她说令燕带她去了荒原,她看到了满天星河。
“那里没有灯,也没有人,只有一大片一大片的草,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把那些草吹成一层一层的浪。然后天慢慢黑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我就躺在草地上看了好久,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粒很小很小的东西,也要被风吹到什么地方去了。”
每当这个时候,小鱼就会在水底拼命折腾,拍击出大片的水花,试图用泡泡告诉她:别在相信的令燕,你知不知道那个令燕在打什么算盘?他看上的是你这一身活生生的皮囊,是你能在日光下行走的能被人看见的肉身。
可落在凌颜眼里,只当她在闹着玩。
“以前我总觉得,玉梧泽的天就只有庄子那大,后来来到凌家,玉梧泽的天变成了院子这么大。”她顿了顿,手指停在水面上,“可现在我知道,外面很大,有很多我没有见过的东西。”
“以后要是有机会——”
她低下头看着水面上的小鱼,“我要去东海看看。”
“听说那边很好,到时候我要去海边住,每天都能看到太阳从水面上跳出来。”
“小鱼,你是不是也想出去瞧瞧?”
“可惜我没有办法带你出去。”
“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出去可好?我们一起去东海!那时候你的后花园就是东海了!”
“你有没有看过篝火晚会?对了,还有……”
见小鱼飘在水面,一动不动,她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袋,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屋睡觉。
小鱼有时候会想,如果她能说一句人话就好了。
就一句。
可她说不了,此刻的她只是一条困在池塘里的锦鲤,连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都搞不清楚。
因为凌颜天天往外跑,白天根本没有时间来花园,这几日负责来池塘边喂食的成了厨房里那个做糕点的小丫头阿福。
阿福是个圆脸的小姑娘,手脚麻利,每次来都会蹲在池边,有时候她会和凌颜一样一边往水里撒点心一边絮叨:“小姐昨夜又翻墙出去了吧?我今早给她送点心,瞧见她耳后蹭了一道灰……”
“这样天天溜出去可千万别被发现了,我这每天来都提心吊胆的。”
“你说这外头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我做的糕点小姐最近都不怎么吃了。”
“小鱼呀小鱼,你是不是也觉得小姐是一个很好的人呀?她对每个人都很好,对你好,对我也很好,好想一辈子给小姐做糕点,你是不是也不想离开小姐?”
小鱼说不出话,就在水里甩一下尾巴,算是回答。
阿福看懂了,笑一声,又往水里多撒了一把碎屑。
这点温软甜香的糕点,倒是成了她在这古怪幻境里唯一的慰藉。
午后,夏日的蝉鸣在树梢上密密匝匝地往耳朵里钻,吵得人心发慌,小鱼蜷在石缝里正趴在池底的一块大卵石后面打盹,突然岸上传来急促的脚步,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声响,平静的水面上落下不少东西。
“快点!把木桶放低些!轻点倒——别把这些娇贵的祖宗砸死了!”
是阿福的声音。
小丫头的嗓音里带着慌乱,甚至带着一丝哭腔。
小鱼睁开眼睛,从石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摆动尾鳍缓缓上浮,目光穿过水层透过晃动的荷叶缝隙望向水面。
阿福和两个杂役抬着三口木桶疾步到池塘边,额发被汗水黏在脸上粘在眼角,但她顾不上许多,慌乱地喊着“放低、放低”,几十条红白相间的锦鲤从木桶里倾泻而出,大片的水花溅开,鱼群在水里疯狂地甩尾扑腾,它们撞在一起,又撞开,把原本平静的池水搅得一片沸腾。
小鱼往后退了半尺,警惕地缩进荷叶的阴影里。
这些锦鲤在沸腾的水中打转,张着嘴,吐着毫无意义的泡泡,她等了一会儿,见它们不再乱冲乱撞,才试探着游上前去。红彤彤的鱼嘴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条的脑袋,又碰了碰另一条。
“喂?”
“你们从哪儿来的?”
“外头出什么事了?”
“有鱼能说话吗?”
没有回应。
这些锦鲤睁着清澈的眼珠子在水里漫无目的地游动着,它们感受不到她的灵力,也听不见她的呼唤。
小鱼停住了动作,沉默地看着它们,看着它们张大嘴去吞一片飘落的草叶,又奋起追逐一粒浮起的碎屑,最后吐出一串串水泡。
它们都是普通的鱼,灵智都未开启。
小鱼慢慢垂下头,有些失望地摆摆尾巴,转过身游回石缝里继续睡觉。
就在这时,后花园的朱漆雕花大门被人推开,凌颜从门缝里闪了进来,因着动作太快,裙角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她伸手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她急匆匆地冲到池塘边,看见水面上多出来的那些红白相间的锦鲤,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整个人像泄了气似的瘫坐在池塘边,胸膛剧烈起伏。
小鱼从荷叶底下慢慢探出脑袋,透过水面上晃动的光影有些奇怪地看着凌颜。
早上凌颜和令燕翻墙出去玩了,可现在晨光还浅,园子里的树影才刚刚从墙根处收拢,按照往常的规矩,她应该到黄昏时分才会悄悄溜回来,然后带着满身烟火气和街市尘土蹲在池边絮絮叨叨地说上一大堆话。
此刻的凌颜嘴唇紧紧抿着,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她眨了眨眼,目光从那些新来的鱼身上移开,落在荷叶底下那道金色的缩成一团的影子上面:“小鱼!”
“躲好——快躲进最底下的石缝里,千万别出来!”
小鱼仰着头看见她平时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浮着恐惧,凌颜很少会这样,她为什么会突然回来?
与此同时,一股分外熟悉的气息顺着别苑曲折的回廊,无声无息地从四面八方蔓延过来。
那股气很轻,可它所过之处,都在微微颤动。
它像冬日里凛冽的寒潮,贴着地面游走。
小鱼心口猛地一紧,整个身子瞬间绷紧,没有多想,尾鳍一收,穿过层层叠叠的荷叶根茎,钻过一块块沉在水底的卵石,一个利落的甩尾滑入池塘深处。
“踏——”
脚步声在花园的入口处响起,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沿着石板路,一步一步地朝池塘的方向走来。
“踏——”
脚步声比刚才近了些,落在青石板上,又稳又沉。
小鱼将自己塞进紧贴池底的一道石缝里,淤泥被她翻搅起来,慢慢沉淀在她金色的鳞片上。
紧闭的门被推开,当先走进来的是凌家的老管家,他弯腰弓背,脸上堆满笑意,额头上的汗珠在日光下泛着油光。
老管家侧着身向前引路,跟在身侧的灰白色身影不疾不徐神色冷漠地迈过门槛。他垂着眼细细打量着这位年轻的男子,不知家主为何会相信这么一个远游的道士。
年轻道士的眉眼间没有一丝温度,整个人仿佛一尊用万年玄冰雕琢而成的塑像,连呼吸都好似多余。可这么一张冰冷的脸在白日的光线下却愈发俊美,那份美像刀刃上凝结的霜,又像深冬清晨结在悬崖处的冰花,好看,却让人不敢靠近。
他手握一把剑,虽未出鞘,却隐隐散发出一股让人皮肤微微发麻的锐利之感。
进了后院,他单手握住剑柄,目光像风刃顺着空气划过回廊石径,落在池塘的方向。
老管家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额角的汗越渗越多。
“道长,这就是我们家小姐平日里最喜爱的花园。”
“您瞧,这池子里养的,都是些寻常的观赏鱼,哪里会有什么妖邪藏身……”
道士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静静地站在汉白玉栏杆前,漆黑的眸子沉沉地压向池水,视线穿过漫无目的游动的红白身影一寸一寸地剖开那层碧绿的水波。
老管家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他站在原地,干巴巴地擦着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
池塘深处,荷叶的阴影下,金色的影子蜷在石缝里,一动不动。
年轻道士的目光忽然停住,瞳孔微微收缩,像是一把正在寻找切入点的刀终于触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