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第 93 章 如梦令(7 ...
-
天空乌云翻滚,打翻的墨汁在空中缓缓洇开。闷热的海风穿过园子,相思树的叶子在风中哗哗作响。
水面上的空气又闷又黏,小鱼倦懒的趴在池塘底部的石缝里,整个身子塞进两块圆润的鹅卵石之间只露出半截尾巴,金色的鳞片在昏暗的水底泛着幽幽的光。
她闭着眼,一动不动,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振翅声。
小鱼猛地睁开眼,尾巴一摆,身子从石缝里滑出来,贴着水底游了两圈,然后缓缓浮上探出半个脑袋。
高处一根斜伸出来的树枝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灰白色的燕子。
它的羽毛算不上漂亮,灰扑扑的,只有尾羽上带着一抹紫色,此刻那只燕子歪着脑袋正不紧不慢地梳理着翅膀下的绒毛,黑豆般的眼睛忽然往下睨了一眼,恰恰对上小鱼探出水面的视线。
鸟喙微张,吐出一串慵懒欠揍又熟悉的嗓音:“怎么?没睡啊,贪吃鱼。”
它歪了歪头,“你这几日吃得不错啊,瞧着又胖了一圈。”
小鱼如遭雷击。
这个声音和前些日子来找凌颜的那个紫衣男人一模一样!
她不会听错!
他就是令燕!
而且他还是只东海雨燕!
小鱼顾不上许多,整条鱼往上一蹿,大喊:“你是东海雨燕?”
令燕在树枝上跳了跳,漫不经心地滑到低处的石栏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大惊小怪。我们东海雨燕一族虽然数量不多,但也不至于濒危到少见!”
狭长的狐狸眼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他迈着轻巧地步伐走到池塘边,看着水里胖锦鲤。
小鱼想起凌颜那晚说得话,心底的怒火“噌”地一下窜了上来,她用力一甩尾巴。
一捧水花结结实实地泼在了令燕身上。
水珠顺着羽毛往下淌,令燕被这迎面而来的水花泼得后退了半步。他甩了甩翅膀,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你这——”
“你这鱼,脾气见长啊。”
小鱼没有理他的不悦和调侃,探出半个身子,贴在池沿盯着他:“你之前为什么把她一个人丢在街上!”
令燕甩水的动作没有停。
“你知不知道凌颜当时找了你很久!”
他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梳理羽毛。
“你知不知道凌颜把你当做好朋友!”
“你究竟有何居心!”
他慢条斯理地收拢翅膀:“急什么,一个个来。”
“我知道啊。”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小鱼一瞬间不知道他在回答她的哪个问题,“她当时确实慌神了,在街口转了好几个圈,又跑回戏台底下找了一圈,就连刚买的糖炒栗子掉在了地上都没有发现。”
她几乎没有察觉到他的愧疚,他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快。
小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你是故意的?”
令燕垂下脑袋,轻轻拨了一下地上一片被风吹落的相思叶,把它翻了个面,又拨回来,像是在玩什么好玩的游戏。
“不然呢?”他终于抬起眼,“她若是不被抓回来,凌家怎么会下定决心让她当水女?”
小鱼僵在水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漆黑的眼睛,像要从里面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可她什么也没找到。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令燕抬起头,望着院墙外被暮色染透的天:“你知道我们东海雨燕血脉低微,即便开启了灵智,也极难真正化形。我为了陪她,每次都要耗费数年精血去捏出一具凡人骨架。”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沉重又劳神。你以为我愿意当那具假皮囊的宠物?”
小鱼冷笑一声:“居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每次费尽心思带她出去?你到底在算计她什么!”
令燕低下头,看着水面上的小鱼,黑豆般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束光,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算计?”他轻声重复,似在品味。
“凌家那个小姑娘,现在对我可是感激涕零。”
“她越是感激我,在这世间留下的执念和求生欲就越强。”
“我打算再带她出去个两次。等到她被关进笼子送去沉海那日,在她在生与死的交界时,我再提出我的主意。”
“到时候我还需要你给我一个祝福,你们锦鲤一族的祝福我对大有裨......”
小鱼心口猛然一紧,看着池边灰白色的鸟,鸟喙微微张开像在咧口大笑,晚风把它的尾羽吹得微微翘起,紫色的一尾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她听出了他轻描淡写下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她打断他的话:“什么主意?”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他甩了甩尾羽,语气里带着嫌弃,“自然是元灵置换的法子。只要用魇族的秘术,把我的妖魂注入到她这具货真价实的凡人肉身里。从此以后,我就是凌颜,我能光明正大地在这人世间中活下去。”
小鱼心惊:“那凌颜呢?”
“她?她不是一直抱怨高墙大院,一直想飞出去看看吗?我会将她的魂魄进入我这具雨燕的躯壳里,她以后就是东海雨燕了,她也可以飞出这四方天地,无拘无束遨游在人世间了。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我这也是在成全她,不是吗?”
小鱼气得浑身鱼鳞都要炸开了,金色的鳞片在水底泛着刺目的光,鱼鳍在水面上剧烈地拍击着,溅起一朵朵水花。
“你疯了!把别人的魂魄逼进精怪的身体里,夺走别人的肉身......你这是......你这是邪术!”
凌颜没有立刻接话,漆黑的眼睛幽幽地看着水面良久,然后才道:“邪术?”
“你们这些天生就能化形的高等精怪,哪里懂得我们这些不能化形的精怪在泥潭里挣扎的苦楚?”
它跳上栏杆,身形在半空中微微一晃,伴随着一阵极淡的紫色光雾,紫光从它体内漾开,等光雾散尽,灰白色的雨燕已经不见了,站在池塘边个穿着紫色锦袍风流俊朗的男儿郎。
他站在池塘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水面上气得发抖的小鱼,狭长的狐狸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想做人——”
他一字一顿,“有错吗?”
“她想自由——”
“不对吗?”
“我知道我不能说服你给我一个祝福,但是有没有你这个祝福,我都会去做,我都会成功!”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动他紫色的衣摆,小鱼浮在水面上,看着他那双像隔着一层雾的眼睛,忽然发现这个人从脸到脚的一身都不是他的,从来都不是。
可他穿得太久了,久到忘了自己本来是什么颜色。
“糖炒栗子,我记得她好像给你买过,这家栗子确实好吃。”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她确实找了我很久,可她也确实应该谢谢我。”
随后他走开几步喊道:“凌颜。”
窗户几乎在同一时刻推开。
凌颜穿着一身素净的轻便衣衫,在看到站在院墙阴影里的令燕,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她趴在窗台上,看见令燕站在夕阳下朝她伸出手,他的手掌修长而白皙,指尖微微向上,像在接一片将要落下的叶子。
“别去!他在骗你!别跟他走!”
小鱼在水底拼命地大喊,金色的尾巴疯狂地拍击水面,水花四溅,水珠在夕阳里碎成无数颗亮晶晶的光点,像她此刻满心满眼都装不下的焦急。
可凌颜听不见。
她小跑到池塘边:“小鱼,我没时间给你喂吃的了,我已经喊了阿福给你喂糕点~你等她忙哦。”
随后将手交进了令燕的掌心,那只手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拽,便将她带上了墙头。
令燕回头看了池塘一眼,小鱼看着空荡荡的墙头,定在水里。
“初一……”她张开嘴,吐出一串细碎的泡泡,“寻微姐姐……你们在哪啊……”
月光落下来,落在池塘里,落在她金色的鳞片上,落在正在慢慢散去的涟漪上。
玉梧泽外围,月光落在沼泽地上,碎成一片惨白的光斑。
穿灰白道袍的年轻道士蹲在一处泥泞的水洼前,盯着眼前一汪死水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探进水洼边缘的泥土里,捻起一丝淡淡的青色粉末。
粉末细得像灰,又黏得像油脂,在指腹上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又断了。”
他站起身,擦去指尖的污泥,浅色的眸子扫视着前方被夜色笼罩的玉梧泽,层层叠叠的屋瓦在月色下泛着灰白的光,街巷像一道道裂开的伤口纵横交错地伸向四面八方。
他从东海一路追踪这只偷练逆天邪术的蜉蝣大妖,每次快要追上的时候,对方都会留一个虚假的诱饵,然后从另一个方向溜走。
这一次,他明明锁定了大妖的气息进了这片氏族聚集地,可就在踏入玉梧泽的时,这股气息却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干干净净,连一丝余味都没剩下。
他将手按在背后的铁剑上,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他腰间挂着的寻妖罗盘,发出一阵急促的嗡鸣。
铜质的盘面微微发烫,指针像疯了一样疯狂旋转,转了七八圈后地指向了玉梧泽的一处。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罗盘上,指针稳稳地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神微微一变。
“不是蜉蝣……”
他看着罗盘指针上散发出来的微弱金光。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这是与蜉蝣完全不同的东西,是另一种生灵的气息。
温驯、古老。
但也是妖!
灰白色的道袍在夜色中一闪,便被黑暗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