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妖》钱潮来

92、第 92 章 如梦令（6

　　玉梧泽，凌氏别苑的后园。
　　日头偏西，满院的相思树被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斑驳的影子如同一张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旧纸。

　　小鱼在池水里急得直打转，尾巴将一池绿水搅起一层又一层绵密的波纹。她试着像从前那样，闭眼，沉气，去感受那股从身体涌出的热流，可是什么变化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变回原形的，明明在无梦乡的时候，她是一副水灵灵的人的模样。

　　到底是谁把她困在了什么地方？
　　那个长着令燕脸的男人，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院门外传来很轻的声音，细微的木门摩擦声在寂静的后花园里响起。

　　朱漆雕花门被人推开一道缝。穿着一身鹅黄色瑞裙的凌颜猫着腰，踮着脚，悄无声息地从门缝里钻进来。她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来，在风中轻轻飘动，裙摆上还沾着些许大街上的浮土，灰扑扑的，蹭在鹅黄色的裙料上格外显眼。

　　她反手将院门反锁，动作又快又轻，像做惯了这种事。

　　门闩落入铁扣，随后脸上漾开一个劫后余生的笑容，她靠在门板上，嘴角翘翘，捂着心口，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凌颜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裙摆，快步走到池塘边蹲下身，歪着头看着水里的胖锦鲤。

　　“小鱼，我回来啦。”
　　声音满足，带着刚玩尽兴后的懒洋洋。

　　这几日凌颜天天偷偷摸摸跟着那人出去玩，全然没有一点戒心。

　　她笑眯眯地看着水面上探出脑袋的胖锦鲤，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探入微凉的池水中，指尖拨弄着水面，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小鱼趴在荷叶边上盯着她，目光越过凌颜的肩膀，往她身后扫了一圈，鱼鳃开合。

　　那个长着令燕脸的紫衣男人呢？

　　凌颜看着水面上一串泡泡好像听懂了，手指在水面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指尖带起细小的水纹，缠缠绕绕。

　　“今天玩得太晚了，不方便进来。他让我先回来，明天再来接我。”

　　小鱼往旁边一歪，不再理她，仰着头吐出一长串泡泡。

　　什么叫不方便进来？
　　把你一个人丢在外面，算什么？

　　凌颜似乎看懂了，她抿唇一乐：“你是在怪他没有送我进来吗？你误会他啦。”

　　“他是想陪我进来的。是我不要。”
　　“小鱼小鱼，我今天好开心啊！我看了好多新奇的玩意儿！”
　　“令燕还今天带我去东市看了皮影戏。小鱼儿知道嘛，那皮影戏的戏台子小得很，而且幕布后面只有一个人，又敲锣又打鼓还要替皮影配音，忙得满头大汗，关键是还栩栩如生，这也太厉害了吧！”
　　“对了对了，令燕给我买了城南最甜的糖炒栗子，可好吃了！我单独带了一份回来给你吃！”

　　她手忙脚乱地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纸包温热，因着被她一路揣在怀里，压得有些扁。

　　凌颜小心翼翼地解开油纸，露出里面褐色的栗子，拈起一颗轻轻剥开，金黄色的果肉裹着甜香散开来，她将剥好的栗子肉掰成碎块，指尖捏着，轻轻地洒在水面上。

　　栗子浮在池水中，像一粒粒小小的金珠子。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寂静的院落，相思树的影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只剩下几道模糊的长条，贴在青砖墙上。

　　游廊尽头是两个提着灯笼的身影正在缓缓移动，这是凌府的巡夜家丁。

　　“小鱼你别担心我，令燕他一直把我送到外头的后巷，亲眼看着我爬上了围墙，才在外面转过头离开。”
　　“家里的守卫最近巡逻得厉害。要是让他被阿爹的人瞧见，他会有大麻烦的。”
　　“我真的很感激他。”

　　她的脸映在水面上，被波纹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眼角坠着颗细小的泪痣，在灯火中泛着一点暗红的光，如同一滴将落未落的血泪。

　　“小鱼，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好。”凌颜抱膝长叹。

　　她知道的！
　　小鱼不想理她！
　　外面的世界不仅好玩精彩了，外面还有她的挚友！

　　“玉梧泽长街上的灯火一到晚上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亮，一盏接一盏，从街头亮到街尾。那些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的声音也是那么好听。”
　　她回想起白日里听到小贩喊出的“冰糖——葫芦——”声，一嗓子结束余音拖着长长的气，这些起伏的调子这比府里唱的小曲还好听，她抿嘴一笑继续说着今日的趣闻。

　　小鱼听着凌颜絮絮叨叨说了大半个时辰，越听越着急！
　　这鸟妖可真是有本事啊！
　　哄人的功夫一流！

　　她就这么听凌颜说得事情里，就已经察觉到这个鸟妖根本不是好人！
　　他接近凌颜肯定没安好心！

　　“如果不是他，我这辈子可能到死都只能看着这四方的天空，一辈子不知道什么是自由。他给了我一双眼睛，让我能在最后这段日子里，真真切切地做一回自己。”

　　小鱼停止了扑腾，浮在池水中，她仰着头，透过晃动的水面看着那张忽暗忽明的脸。

　　最后这段日子。
　　什么最后这段日子？

　　凌颜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着水面上的荷叶，荷叶微微倾斜，叶面上的水珠滚落下来，碎在池水里。

　　“爹爹说玉梧泽近年的水灾越来越严重，是水神发怒了。”
　　“我是今年被选中的‘水女’。再过一个月——”

　　玉梧泽地势低洼，紧邻东海。
　　每逢夏秋交替，海潮倒灌，水患频发，经常淹没大片的良田和村庄。

　　为了平息这可怕的海灾，玉梧泽的氏族们自古便流传着一个规矩，每隔十年，氏族便要挑选出几名八字相合容貌秀美的纯洁少女，尊称为水女。

　　水女从选定那一刻起，便要被养在最深的高墙大院里，锦衣玉食地供奉着，双脚不沾泥土，不与外人接触，水女们成年之后，会在祭坛里选出真正的水女。

　　祭祀来临的那一天，她将被穿上最华丽的嫁衣，锁进沉重的铁笼里，伴随着诵经声，然后沉入东海，以此来平息水神的怒火。

　　而凌颜，就是这一任的“水女”。

　　“哼！这事还得怪令燕！要不是他半路把我扔在了灯会上，就不见踪影了，我一个人也不至于在街上找了他一整夜。”

　　“也因为上次溜出去被发现，导致爹爹生气说因为我不诚心被水神知道便发怒了，所以这个出尘时间才会提前。”

　　小鱼浮在水面上，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落在她金色的鳞片上，冷冰冰的像一层银霜。

　　“下个满月之夜，我就要去平息水神的怒火啦！简简单单奔赴海里！”

　　“小鱼儿你一直在水里，你说水里是什么样子的？”
　　水里什么样子？
　　小鱼不知道要怎么形容。
　　大概就是和地上一样，水对于她来说如同家一样，所以在水里她很舒服。

　　“海底可怕吗？”
　　小鱼摆摆尾。
　　海底她也没去过，应该和水底差不多吧。

　　“有没有美人鱼呀？会不会有龙王？”
　　小鱼斜睨了她一眼！
　　哪里听来的！
　　没有！没有！

　　“如果这样可以减轻百姓的苦难，其实我也是乐意的......”
　　“我不怕死。”

　　院子里落叶轻飘飘地落在水面，如同凌颜的声音一般轻轻地落下，叶子在水面荡开圈圈的涟漪，她的眼底甚至没有怨恨，“我只是不想在死的时候，连这个世界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水面，把那圈快要散去的涟漪又拨开。

　　“是令燕成全了我。所以，哪怕他是妖怪，哪怕他不怀好意，只要他愿意带我出去看一眼这个世界，我也愿意相信他。”

　　小鱼在水底拼命地摆着尾巴，金色的尾鳍搅起池底的淤泥。

　　凌颜看着那些泡泡，有些疲惫地弯了弯嘴角。

　　“好啦，我知道你在陪担心我。”她伸出手，在鱼脑袋的正上方虚虚地点了一下，“从记事的时候就知道，水女的候选人有五位。五个人中只有一个人会成为水女，但只有我一个人是住在庄子上，我便知道水女最后只会是我。”

　　“想想她们能安然活下来，其实我也很开心，虽然我救不了全玉梧泽的人，但是我至少救了一人。”
　　“这样一想，也是不亏的呢！”
　　“所以我很早就接受了，小鱼儿你也不要替我担心啦。”
　　“嘿嘿，能在生命结束之前，还可以好好去玩，我真的超级快乐！”
　　“我和令燕约好了下一次出去是在十天后。”

　　她转头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白瓷小碗，“肚子还饿不饿？我给你喂糕点吧。”

　　小鱼一扭头，直接把屁股对着她，金色的尾鳍翘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凌颜的手背上。

　　她气都气饱了，谁要吃那干巴巴凉透了的糕点！

　　她现在满肚子都是火！

　　凌颜愣了一下，手悬在半空，随后她“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你这小家伙，脾气倒大。不想吃这个？”她把白瓷碗放下，站起身，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着进了房间。

　　鹅黄色的裙角在灯火中飘了一下，消失在门后，小鱼看着她好似飞蛾一般远去的身影，那些灯火阑珊的屋子就像一堆熊熊燃烧的火堆，吞噬着这个善良心软的女孩。

　　不多时，她手里捧着一个小油纸包跑了回来，纸包打开，露出金黄色的酥饼，上面撒着细碎的桂花，甜丝丝的香气在暮色中散开。

　　“这是今天爹爹特地给我的桂花酥饼，我没舍得吃完。”

　　她蹲下身，盘腿坐在池塘边，将酥饼细心地在手心里捏成碎末。金黄色的饼渣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水面上，浮了一层，就像初秋的桂花花瓣，又像她此刻眼底那些细碎的光。

　　桂花和蜜糖的温软香气混在一起，香得让人走不动路。

　　小鱼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声闷响。

　　她僵在水里。
　　鳍也不划了，尾巴也不摆了。
　　她可不想那酥饼主动流进嘴巴里！

　　可那股甜香一个劲儿地往她鼻子里钻，钻得她喉咙发痒，钻得她刚才那股“气都气饱了”的志气一点一点地漏光。

　　她偷偷转过头，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水面上那些金黄色的碎末。

　　再瞄一眼。

　　凌颜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她，不说话。

　　小鱼终于没忍住，游到水面，张开嘴，将那些甜滋滋的糕点渣吞进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