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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如梦令(5 ...

  •   在玄门道家的古籍中,“魇”与“念”是两种不同的存在。

      魇,生于梦,食于梦。

      当一个生灵陷入梦境,那些被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渴望、恐惧、期盼、遗憾、喜悦,便会从意识的缝隙中溜出来,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这张网若得了机缘,吸纳了足够的天地灵气,便会渐渐凝聚成形,生出灵智,这便是“魇”。

      因梦有噩梦又有美梦,故而魇也分两种。

      一种诞生于人们对美好的渴望,这些柔和温暖的梦境,会孕育出“善魇”。善魇生性温良,甚至通晓草木之理,能治病救人,能安抚受惊的孩童,能在漫漫长夜里给人一夜无梦的安眠。

      另一种则诞生于杀戮、嫉妒和怨恨的噩梦中。那些血腥狰狞让人尖叫着醒来的梦会孕育出“恶魇”。恶魇以恐惧为食,以痛苦为养,它们会钻进人的梦里,把那些最深的恐惧放大、扭曲、化为实质。若是一处有恶魇,那它会放大人们的噩梦,在梦中放大恶念,自是生出恶念。

      木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粗布裙衫面容温婉秀丽的女子走了出来。

      她的头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那张脸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画。

      她叫乾。

      当教主看清乾怀里抱着的东西时,不可抑制地睁大了眼睛。

      小小的襁褓是一个正在熟睡的婴儿,那婴儿只有猫儿大小,脸蛋红扑扑,嘴角微微翘,一个十分可爱的孩子。

      “乾,你……”教主的声音带着颤抖。

      看着淡蓝色柔软棉布的孩子,看着她蜷成拳头的小手,看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胸膛,这无一不在昭示着一个事实,这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孩。

      乾看到教主,脸上一喜,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注意到教主震惊的视线,随后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眼底流露出属于母亲独有的温柔光芒。

      晨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辉晕里。

      “是啊。”乾的声音很轻,“是个女儿。”

      教主站在原地张张嘴,她看着乾,又看着襁褓里还在熟睡的婴儿,似有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

      她也是修行之人,她太清楚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了。

      魇,是灵体。
      它们生于梦,食于梦,无形无质,没有血肉之躯,更不可能繁衍后代,除非这两只相爱到了极致的魇,愿意违背天道,愿意拿出自己灵体的本源,以此为引,去为这个本不该存在的小生命重塑一具肉身。

      可是,这个代价太惨烈了。

      这个由本源催生出来的婴儿,就像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会本能地吞噬父母的修为和灵力,以此来维持自己脆弱的肉身,直到父母的灵力被彻底吸干。

      这是一场漫长而心甘情愿的献祭。
      从开始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知道了结局。

      而眼前这个婴儿带着乾的温度带着乾的气息。

      “你们疯了……”教主走上前,看着乾那张比几十年前苍白了许多的脸庞,咬着牙说道。
      “你会没命的!他也会没命的!”

      乾抱着孩子,轻轻摇摇头,襁褓里的婴孩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透明的涎水。她低下头,指尖轻轻蹭了蹭婴孩的脸颊,她眼底没有恐惧,只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我知道。”
      “可是丹华,在这世上活了这么久,看遍了别人的梦境。”乾抬起头,眼神澄澈,“我们总想着,能留下点什么。能真正地……做一回人。”

      教主闭上了嘴,她能说什么?

      说“你们不该这样”?
      可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们只是想留下一点东西。

      说“你们会后悔的”?
      可他们连死都不怕,还会怕后悔吗?

      乾看着教主,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身上刻意压制的血腥气。

      “你受伤了?”没有等教主回答,抱着孩子转过身,走进屋里。

      片刻后,她空着手走出来,扶着教主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阳光从老树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风从竹林深处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湿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晨炊香。

      教主解开斗篷,露出左肩的剑伤。

      乾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紧紧地拧在了一起。她伸出两根手指,在伤口边缘轻轻探了探,指尖刚一触碰到那便被一股凌厉的剑气震得微微发麻。

      “好霸道的玄门罡气。”乾站起身,神色凝重地去药房里翻找草药。

      药柜的木门被打开又合上,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她端着一只粗陶碗走出来,碗里是刚捣碎的草药,墨绿色的汁液散发着苦涩的清香。

      她将草药敷在教主的伤口上,冰凉的药汁渗进翻卷的皮肉,稍微缓解了刺骨的寒意。

      “这伤口里的剑意极其精纯,伤你的人,绝非泛泛之辈。甚至——”她顿了顿,还是把那句实话吐了出来,“修为不在你之下。”

      教主垂下眼没有反驳,看着乾用干净的棉布一圈一圈地缠住她的肩头。

      “丹华,那道士……会不会循着你的踪迹,追到境泽来?”

      若是以前,她和她的丈夫本不惧怕任何玄门中人,他们的修为深厚,联手对敌,这世上少有人能伤得了他们。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自从有了孩子,他们的灵力每天都在流失,他们的修为已经大不如前,若是那个道士真的追到了无梦乡,现在教主又受了伤,他们可能没有一战之力。

      即使他们拼尽全力战胜了那道士,可到那时境泽的隐秘也将暴露在世人的视野中,那些窥伺已久的野心家,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来,到那时,境泽不保,桃源村不保,净教也将不复存在。

      教主听出了乾话里的恐惧。

      她见过这种恐惧,在那些被她庇护的蜉蝣族人眼里,在被她从铁笼里放出来的小妖眼里,在那些终于找到一处安身之所却随时可能失去的人眼里。

      她抬起头,看着乾那双澄澈的眼睛,她回想起昨夜在芦苇荡里,那道士挥出那一剑时的眼睛。

      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月光下浅色的瞳仁里映着她狼狈的身影,就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她张了张嘴,想要像往常一样给出一个能安抚人心的答案,可她说不出口,她不敢打包票那个道士会不会真的有某种追踪的秘法?

      院子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阳光落在皮肤上没有一丝温度,篱笆上的牵牛花轻轻摇晃,紫色的花朵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合拢。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男人,捂着胸口,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

      是坤。

      他原本挺拔的身躯此刻微微佝偻着,灰布短衫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

      “坤!”乾惊呼一声,连忙迎上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将他的重量架到自己肩上。
      “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坤靠在乾的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抬起头,看见坐在石凳上的教主,嘴角扯动了一下。

      “西边……”
      “西边的邙山里,生出了一头恶魇。”

      他推开乾的手,扶着石桌的边沿慢慢地坐下,随后抓起桌上的茶壶,连着灌了几大口。

      “我费了些力气,总算是把那畜生劈了个干净。”
      “但这东西成形太快,怨气重得很。若放在平时,这等货色我单手便能捏碎。”

      坤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黑血的双手,那些血已经干了大半,结成一层薄薄的壳,贴在皮肤上,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片被竹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可如今——我灵力流失太多。大意之下,硬生生挨了它临死前的反扑,受了点伤。”

      他低下头,解开灰布短衫的衣襟,露出胸口一片青紫色的淤伤。

      “我虽赢了,可这外头的世道……催生出的恶念实在太多了。”
      “杀了一头,世间还不知道藏着多少正在苏醒的魇。”

      乾的脸色更加苍白。

      境泽这一带,地势偏僻,灵气丰沛,而境泽之外的深潭老林里盘踞着不知多少修行数百年的大妖,这些大妖各占山头,各有领地,彼此制衡。这么多年来,全靠着她建立的净教在明面上威慑,靠着坤和乾这对大魇在暗中化解地脉恶念,才勉强压住了那些大妖的凶性,让这片土地成了一个没有大乱的庇护所。

      可是现在......

      教主转过头,看向院门外那片雾蒙蒙的天空。

      外面的世道,早就乱了。

      朝廷法度崩坏,奸臣当道,中原大地上连年大旱,赤地千里,庄稼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易子而食,那些本该在学堂里读书的孩子,如今在路边的沟壑里腐烂。

      各路势力拥兵自重,四处战火连天,打来打去,死的全是百姓。

      那些死在刀枪下的亡魂,那些失去亲人的痛哭,那些在绝望中滋生的怨恨、嫉妒和贪婪,像是一场看不见的大雨,正疯狂地浇灌着这片土地。

      当世间的苦难积攒到了极限,恶念便会如同野草一般疯长。

      那些由无边怨气凝结而成的“恶魇”,正在各地的山川大泽中接二连三地孕育苏醒,而境泽那些原本安分的大妖闻到这股乱世的血腥味,它们嗅到了机会,也开始蠢蠢欲动。

      教主坐在石凳上,看着这对虚弱的夫妻,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压在她的心头,她想起数十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到这个院子时的模样。那时候坤和乾灵力充沛,他们在这片竹林里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时候的他们单手就能劈开一座小山。

      而现在一直以来苦苦支撑着境泽这片净土的他们,一个被玄门道士重伤剑气噬体,另外两个也都虚弱不堪。

      在这场即将席卷整个天下的恶意浪潮面前,这片他们用尽心血守护的境泽,就像是一个五彩斑斓的脆弱气泡,阳光照在上面,好看极了,亮晶晶的,像一颗会发光的珠子。

      可只要一根尖锐的刺——
      轻轻一戳。
      就会瞬间破灭,什么都不会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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