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妖》钱潮来

90、第 90 章 如梦令（4

　　玉梧泽外围，冷风穿过高高的芦苇秆，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在一片被夜色笼罩的茂密芦苇荡里，一个身穿灰白道袍的身影缓步走在其中。

　　这是一个生得极好看的年轻道士，他皮肤很白，唇峰分明，下唇饱满，下颌紧致流畅，从耳根到下巴每一寸弧度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整张脸冷艳得不像凡间该有的人，更像一幅被挂在仙宫里的画，画的是无情道祖的年轻模样。

　　他背后背着一把乌黑铁剑，腰间挂着一个古朴的寻妖罗盘，铜质的盘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指针微微颤动。

　　道士停下脚步，盯着一截被折断的芦苇秆，截断口还很新鲜，纤维参差不齐。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豁口处，那里残留着一抹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青色荧光。

　　他伸出手，指腹在断口处的荧光上轻轻一抹，指尖凑到鼻下，一股属于上古水族的淡淡腥气钻入鼻腔。

　　“蜉蝣……”声音低沉沙哑。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那张冷艳绝尘的面容，眉骨高而秀挺，眉形细长，微微斜飞入鬓，瞳色淡如秋水，清冽得几乎能看到底，可那眼底什么都没有，那双眼望过来的时候，像深山寒潭，美则美矣，却冷得让人骨头缝里发寒，明明冷得让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风从芦苇荡深处吹来，吹起他鬓边几缕碎发，黑发拂过他苍白的脸颊，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妖冶。

　　作为道家中最顶尖一批的道士，他阅籍无数，那些泛黄的书页上的一字一句，他都能倒背如流。

　　他很清楚，蜉蝣一族朝生暮死，那是刻在它们血脉里的宿命，从破水而出的那一刻起，生命的沙漏便开始倒流，哪怕侥幸开启灵智踏入修行，寿命也绝不会超过十年，这是天道给这个聪慧的物种定下的律令。

　　可是，这一路从中原腹地追到这东海之滨，他没有想到他跋山涉水追踪的这只大妖竟然是蜉蝣，从残留的气息来看，它妖力磅礴，绝非几年几十年的道行可以比拟，至少沉淀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修为。

　　蜉蝣本为朝生暮死，而这只大妖究竟用了什么逆天的邪术打破天道的桎梏，在这世间存活了数百年之久？

　　指尖荧光甩落，青色的微光在空中划出一道细线，随即消散在夜风里。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重重芦苇望向玉梧泽的灯火，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只只窥伺的眼睛。

　　“逃得倒是快。”
　　他冷笑一声，修长的五指扣住剑柄，凌厉的杀意从他周身弥散开来，芦苇秆被这股无形的气劲压得弯下了腰，他迈开腿朝着玉梧泽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距离玉梧泽数百里之外西南腹地的无梦乡，夜风穿过净教总坛飞檐，在重重叠叠的楼阁间穿行，发出沉闷的呜咽声，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黑暗中低吟。

　　一道披着灰色斗篷的身影踉踉跄跄地闪入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靴底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杂乱的声响，惊起檐下几只栖息的鸦雀。

　　身影跌跌撞撞地穿过长廊，直到推开主殿后方最隐秘的房舍，“噗——”一口殷红的鲜血从她嘴里喷涌而出。

　　她反手将门闩扣上，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再也压制不住，她双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一只手用力地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在胸口。

　　看着青石砖上溅起的血点，察觉到心脏在掌心下剧烈地跳动，她才意识到自己终于逃了出来。

　　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巡夜的教众听到了里头的动静，隔着门小心翼翼地试探，“教主？是您出关了吗？里面可是有什么事？”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和关切。

　　教主抬起手，粗糙地抹去嘴角的血迹，她闭上眼睛，强行将体内那股翻腾倒海的剧痛压了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威严。

　　“无碍。我在试炼新法。”
　　身体的法力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每一次撞击都让她浑身发颤。

　　她咬紧牙关，又道，“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许靠近此院半步。”

　　门外的人一怔，随即听令：“是，属下遵命。”脚步声渐渐远去。

　　教主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滑坐在地上，墙壁的寒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她扯开厚重的灰色斗篷，露出左肩。

　　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蜿蜒其上，伤口从锁骨一路斜劈到肩胛，约莫一掌长，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组织，伤口诡异的没有流血，细看可见一层薄薄的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冰霜覆盖在伤口表面，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这冰寒是玄门罡气凝成专克妖邪的寒，此刻它正顺着她的经脉一点一点地往她的心脉钻去。

　　教主眼神冰冷地盯着伤口，指尖轻轻碰碰伤口边缘，寒意瞬间顺着手指窜上手臂，伤她的不是普通的玄门弟子。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道士的脸，冷艳年轻，穿着一身灰白道袍，手持一柄乌黑铁剑，立在月光下像一尊没有感情的仙人。

　　教主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她这次秘密离开无梦乡远赴东海，是为了寻找一个传说中的法子，传闻东海深处有一只修行千年的鱼灵，听说她手中掌握着一种能净化人心底深处贪嗔痴怨的秘法。

　　对于净教来说，若是能得到这种秘法，境泽便能真正成为一片没有噩梦没有恶念的净土。

　　她不需要再靠那些邪术续命，不需要再去做肮脏的交易，更不必在午夜梦回时被那些死去的蜉蝣的哭喊声惊醒。

　　可是，她失败了。

　　那片笼罩着蓬莱海域的迷雾大阵太过凶险诡异，她耗费了数日光景，想尽了办法，可那片雾像一堵没有边际的墙，怎么都穿不透，她连蓬莱岛的边缘都摸不到。

　　那些雾气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像是阵法，更像是一种拒绝，它在告诉她这片海不欢迎她。

　　铩羽而归的路上，她心灰意冷。
　　连日奔波的疲惫，加上被阵法反噬的暗伤，让她的反应比平时慢了些，也正因如此才导致她在返回的路上被一个道士查到行踪，接着就是一路追杀至玉梧泽，最后在芦苇荡迎面撞上。

　　那道士一眼就看穿了她身上用来续命的秘术，提着剑就要捉拿她，她本以为可以周旋一二，可没有想到他剑法凌厉霸道，每一剑都带着排山倒海之势，她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修为，护体的妖力便被一剑劈开，冰寒刺骨的剑气直直劈进她的左肩。

　　若不是她拼着折损几十年寿元，硬生生受了这一剑，借着血遁的隐匿之法侥幸逃脱，恐怕她今日就要交代在芦苇荡里了。

　　“好在……我也没让他讨到便宜。”
　　教主看着肩头的剑伤，冷笑了一声。

　　她虽受下这一击，但是她也结结实实地打穿了那道士的护体罡气，顺便给他一击。她一击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一击，普通精怪或者道士受此一击必定非残即伤，但因她也受了伤，此击没有用到全力，但受了这样的重伤，想必道士绝对没有余力再循着气息追踪到这数百里外的无梦乡。

　　只是，她身上的这股剑气太过刁钻。若不赶紧处理，她的根基必将受损。

　　她可以忍痛，可以忍一切皮肉之苦，可她不能失去修为。

　　没有了修为，她就什么都不是，她的族人就什么都不是，境泽也将一览无余地暴露在众人视野。

　　教主靠着冰冷的墙壁，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窗外偶尔传来夜鸟的啼鸣，窗棂透进晨光，外面天色大亮。

　　教主靠在墙角，闭目调息了一整夜。

　　她换上干净的衣服，避开巡夜教众的视线，悄无声息地从净教的后门朝着无梦乡后山深处的方向走去。

　　山路崎岖，晨雾缭绕，阳光从灰白的云层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出她眼底挥之不去的倦色，此行她要去的是世人少知的村落——桃源村。

　　这是一个藏在群山褶皱里的小村落，虽然偏僻，但不普通。

　　只因这桃源村里，住着两只“魇”。

　　这只魇是两只极其罕见的善魇，他们常年隐居在这深山之中，与世无争，不问世事，平日里就替附近村庄的村民看看病，日子过得悠闲安静。

　　数十年前，若不是这对魇夫妻出手相救，用魇族的秘术帮她重塑经脉，她这个本该早早死去的人，根本活不到今天，更别提支撑净教到今日。

　　教主穿过最后一片森林，几间简陋却温馨的木屋出现在视线中。屋外的竹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小喇叭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屋顶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炊烟，空气里弥漫着粥米的清香。

　　她推开院门，刚迈进半步脚步忽然停住。

　　空气中，除了常年弥漫的草药香气之外，多了一丝微弱陌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