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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如梦令(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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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梧泽乃濒海之邑,坐落在闽地东南的一处海隅,这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山势如臂弯般将城镇拢在怀里,港口自古以来繁荣至极,商船往来不绝,闽中的茶叶、瓷器、丝绸从这里装船出海,换回琉球、南洋等地的香料、药材和奇珍异宝。
但每年台风过境,海水倒灌,浪过堤坝,冲垮房屋,淹没良田,卷走人畜。
玉梧泽几乎家家都有被海潮夺去亲人的伤疤,所以这里的世家大族,都喜筑堤修塘,建祠立庙,祈福平安,风调雨顺,凌家也不例外。
玉梧泽有四大世家,凌家乃其中之一。
眼前的凌颜是凌家主家在外的孩子,因着生在外长在外,性子就如野外的花一般善良纯粹。
小鱼也没有怀疑她在说假话,毕竟谁会对着一条鱼撒谎呢?
但这个令燕是她认识的令燕吗?
还是只是巧合?
混沌迷惑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将她的脑子搅得成了一锅浆糊。
她是不是在做梦?
肯定是蓬莱岛阵法在搞鬼!
就在小鱼沉在水底,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道清越慵懒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从少女身后的游廊处悠悠地传了过来。
“这才几日不见。咱们的大小姐就这般想出去撒野了?”
听到这个声音,凌颜惊喜地从石头上弹了起来。
水底的小鱼也听到了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漫不经心又带着点欠揍调调的语气,绝对是令燕的声音!
小鱼顾不上许多,用力一摆尾巴,大半个身子探出水面,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先入眼的是一双黑色皂靴,靴头镶着银线绣的云纹,再往上,是月白色的裤脚,腰间束着一条暗紫色的革带,带钩为银,镂空雕着一只展翅的飞鸟,革带上挂着一枚碧绿通透的玉佩,素面锦袍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袍子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领口微敞。
少年身姿挺拔修长,乌黑的头发用一顶白玉冠高高束起,他斜倚在几步开外的红漆游廊下,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容,一条腿微屈,另一条腿随意地伸着,姿态散漫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若没有那张脸,单看这姿态便是清朗男儿郎的模样。
可偏偏他长着和令燕长得一模一样的脸,上挑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薄红的唇角。可他给小鱼的感觉又不像是同一个人,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从一幅古画里走出来一般,令人想将他藏进匣子恨不得收回去的私藏。
这是谁?
为什么和令燕姐姐长得一模一样?
眼前的这个紫衣人,肩膀宽阔骨架分明,领口处喉结的轮廓清晰可见,这是一个男人,一个长得和令燕姐姐一模一样货真价实的男人!
这绝对不是令燕姐姐!
紫衣少年站直了身子,步子从容地走到池塘边。他单手搭在汉白玉的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一身紫袍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随着他往下的动作,衣袍轻轻垂落,像一帘被风吹动的暮色。
他低下头,凑近水面,俊朗张扬的脸几乎要贴上水波,直到看到水下的小鱼眼珠子瞪得溜圆,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嘴角开心地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眼底笑意温柔似水。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轻轻点在中小鱼的脑门。指腹微凉,带着淡淡的香气,在水面上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小鱼。”
他的声音低沉好听,语调中带着熟稔的亲昵,见小鱼还在瞪着眼发呆,笑道,“你今日怎么这般呆愣?是不是在水底睡得太久,把脑子都给睡迷糊了?变傻了?”
小鱼猛地一甩尾巴,溅起一捧水花:“你才傻!”
少年低头看着袖口上的水渍,笑得更加灿烂。
“会还嘴,还不傻。”
他听得到她说话?
她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凌颜,又看了看这个紫衣男儿,脑子飞速运转。
他叫她“小鱼”,语气熟稔,像是认识她很久了。他和凌颜关系看上去不错,难道他就是凌颜口中的那个“令燕哥哥”?
可他身上的气息明明不像妖,但也不是人。
小鱼瞪着眼,看着水面上那张和令燕一模一样的脸。
她根本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一个人。
所以,他到底是谁?
她为何在这里?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鱼沉下水面,金色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
水面之上,波光细碎。
看着眼前这个叫令燕的俊朗男人,整个脑袋乱作一团,还没等她理出个头绪,凌颜已经提起裙摆,像一只欢快的黄鹂鸟,小跑着扑向了红漆游廊。
“你今日怎么才来!”
她奔到令燕跟前,眼角那颗细小的泪痣在阳光下透着喜悦,还没等他回答,她又连声追问:“你最近都去哪儿了?今日准备带我去哪条街看灯?”
令燕顺势直起身子,单手将她因跑动而微微凌乱的发簪扶正,指尖从她鬓边划过,带起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还能去哪。”他嘴角微微下撇,狐狸眼里带着几分慵懒,抱怨道,“最近玉梧泽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冷面道士。跟个煞神似的,成天拿着罗盘在街上抓妖。”
“我们这些安分守己的小精怪,这几日连门都不敢出,只能东躲西藏。”
听到“抓妖”二字,凌颜脸上的喜悦顷刻间褪去,她换上紧张的神色,眉心顺带拧起一个小小的结。
“道士?那你有没有遇到他?有没有受伤?”
说着双手焦急地拉住他的衣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生怕这身漂亮的紫衣下藏着什么伤口。
小鱼听到他这话,冷哼一声,那些被抓的妖肯定是干了坏事,令燕一定在哄骗凌颜。
她认识道士可是丰神俊茂从来不抓好妖,受到他惩罚的妖都是干了坏事的妖!
初一还告诉她修道之人不可能去抓苦修之妖的,就连山神庙里偷吃供品的老鼠精都没伤,只是把它赶走了。
令燕反手轻轻敲少女的额头,唇角勾起一抹张扬的笑,安抚道:“没伤着。”
“我们这些老实本分的小精怪遇到他都会躲着点。”
“再说了我都答应了今晚带你去看南市的百戏,别说是区区一个道士,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得全须全尾地滚过来赴约不是?”
凌颜捂着额头,指尖触着被敲过的地方微微发烫,听着这番毫不讲理的混账情话,耳根迅速染上了一抹绯红,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嘴角微微翘起。
“好啦,你赶紧去收拾收拾,别磨蹭了。等天一黑我们就溜出去。”令燕拍拍凌颜的肩膀,转身准备去游廊尽头探探巡夜家丁的路线。
“等等!你们不许走!”清脆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水花声从池塘里传出来。
令燕停下脚步。
池塘里的金色锦鲤半个身子探出水面,水花从她身上溅落,在阳光下碎成一片亮晶晶的珠子。
“令燕。”
小鱼急急喊住他:“你为什么是个男的?!还有,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令燕转过身双手环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急得直吐泡泡的胖锦鲤,他歪着头噙着笑,眼里没有半点惊讶,反而流露出看穿一切的嫌弃。
“问完了?”他慢慢踱回池塘边,重新斜倚在汉白玉栏杆上。“你少在这儿跟我装疯卖傻。”
令燕伸出修长的手指,毫不客气地在小鱼圆润的脑门上弹了一个脑瓜崩。
“哎哟!”小鱼吃痛。
整条鱼猛地往水里缩了半尺,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鼓着腮帮子,又气又委屈。
“又来这套是吧?”令燕指着小鱼,佯装发怒,“上次在长街上,你就是这副德行!非吵着要去吃那家最贵的月华羹。”
他越说越气,连比划带说地向凌颜控诉起来。
“她吃完一整碗月华羹,抹抹嘴跟我说:‘哎呀,我们鱼的记忆只有七息,七息一过,我就忘了刚才那鱼是什么味道了,你再给我买一碗吧!’”
令燕捂着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我当时也是瞎了心,真信了她的邪!就这么一碗接一碗地买。她坐在酒楼里,吃得直打饱嗝,还跟我说她不记得味道!”
“等结账的时候,小二把那长长的一串账单递到我手里。我一看——好家伙,天都塌了!我辛辛苦苦攒了几个月的钱,全被这只有‘七息记忆’的鱼给吃得一干二净!”
他说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睛愤愤地盯着水面。
凌颜听着这段悲惨的遭遇,忍不住捂着嘴笑出声来,看看水里那条锦鲤,圆滚滚的身子,金灿灿的鳞片,一看就是伙食极好。
小鱼心虚地拿鱼鳍捂住自己的脸,虽然她脑子里完全没有这段记忆,但这好吃的个性听起来有点她的行事作风啊!
看他这么熟练地说出这段往事,难道她以前真的认识他?关键是她还坑过他的钱?
水面上,荷叶微微晃动。
“躲什么?那些账我又没让你还。”
“但是,就算你今天装失忆,装不认识我,装不知道在哪儿。我也绝对、绝对不会带你这贪吃鬼出门的!你就老老实实在这池塘里啃你的鱼食吧!”
他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我令燕绝不在同一条鱼身上栽两次跟头!”
说完,他拉起凌颜的手腕,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后花园的高墙走去。
紫色的背影在暮色中猎猎作响,衣袍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月白色的里袍。
凌颜被他拉着,小跑着跟上,还不忘回头看了池塘一眼。
见小鱼在水里急得直甩尾巴,她冲小鱼眨眨眼,嘴巴一张一合“我晚上带好吃的给你”。
金色的尾鳍拍在水面上,水珠四散,在夕阳下碎成一片金红色的光。
她不是这个意思啊!
“哎!你别走啊!我真没装!”
小鱼整个身子从水里蹿起来,几乎要跳出水面,可那两人已经轻巧地翻过院墙。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池塘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