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妖》钱潮来

88、第 88 章 如梦令（2

　　小鱼迷迷糊糊地揉揉眼睛，想要翻身坐起，可身体竟然做不出任何该有的反应，反而全身被包裹在久违的的流动感中，柔润的水流像指尖抚她的脸颊。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波光粼粼透着阳光的青绿色水面，几片巨大的荷叶撑在头顶，在她头上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

　　光线从上方碎下来，在水里拉出一道道细细长长的金线，晃晃悠悠，像谁在上面撒了把金箔。

　　金色的鳞片在绿水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漂亮尾鳍在光线里不由自主地轻轻摆动，忽明忽暗的橘红色像在水底燃烧的火焰般炫目。

　　这是变回来了？
　　她辛辛苦苦化形成功的人类身躯，怎么睡了一觉就全没了？

　　她睡觉之前也没有受伤呀，好像也没有没有被压制，只是普普通通睡了一觉，怎么就变回原形到了呢？

　　小鱼百思不得其解，试图再次化形。

　　可化形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她张大嘴，想要呼喊初一的名字，想要看看有没有好心人过来，想要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现在在哪里？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初一他们是不是也在别处遭遇了同样的怪事？
　　有没有人能给她一个答案？

　　嘴巴张开，冒出一串细碎透明的水泡，泡泡咕噜噜上冒，一颗颗冲出水面，在她头上“啵”的一声炸开。

　　清澈的池水被搅起小小的漩涡，沉在水里的几片睡莲叶子都搅得翻了个面。

　　“原来你醒着呀。”水面之上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鱼听到声音，激动的摆动着胸鳍，小心翼翼地浮上水面。

　　两片荷叶的缝隙中间探出半个鱼脑袋，阳光洒在金色的鳞片上，眼花缭乱。

　　池塘边的汉白玉栏杆上，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见到池塘里有了动静，她提着鹅黄色的齐胸瑞裙几步跳到旁边的石头上，裙摆铺在草地上，细碎的兰草纹样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小鱼抬眼看到的就是一个梳着双环髻发间别着一朵小小的绢花的少女，她面容清秀白皙，眉眼弯弯，嘴角也弯弯，眼角还有一颗细小的泪痣，笑起来的时候那颗痣也跟着动，像一滴欲落未落的泪，看着就令人亲近。

　　只见她手里端着一个白瓷小碗，纤细的手指捏起几粒圆溜溜的鱼食。

　　鱼食噗通噗通地落进水里，溅起几朵小小的水花，先是浮在水面，随后吸饱了水便慢慢下沉。

　　小鱼仰着头盯着少女，好奇地看着她，这个女孩在船上好像没见过。

　　妖？
　　不对！她身上没有妖的气息。
　　是个人。

　　可上船的第一天，她就和船上的姐姐姨姨们都混了个脸熟，她确定没有见过她。

　　她从哪里冒出来的？

　　少女歪着头看了她一眼，浅色的眸子像秋天煨的栗子。见小鱼在发愣没有吃下鱼食，她又捏起一粒鱼食，朝小鱼的方向晃了晃，然后轻轻一弹，鱼食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小鱼面前的水面上。

　　“吃呀~”少女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她，“昨日都不见你吃东西，你是不是太挑食了！”
　　“这可是我特意让人从南市买来的上好饵料。”

　　小鱼张了张嘴，一甩尾，又是一串肆意的泡泡上冒。

　　少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在鱼脑袋的正上方虚虚地点了一下：“连这好鱼食都不吃呀！你要吃什么？”

　　见鱼食一粒粒沉底，她便知道池塘里的这尾锦鲤是真的不吃鱼食，她拎着裙摆跑进凉亭，端来点心：“这个酸枣糕你吃吗？”

　　小鱼摆着尾巴凑过去，少女笑嘻嘻地将糕点掰碎丢进水里。

　　“你居然真的只吃点心诶，好奇怪呀。”
　　少女撑着下巴笑道：“不过你是他送过来，喜欢吃这些那也就不奇怪了。”

　　他？
　　他是谁？

　　小鱼一边吃着酸枣糕一边狐疑，难不成是谁把她禁锢在这里了？初一寻微应澄他们人呢？他们也出事了？

　　她实在想不明白，她想问个清楚，可眼前就这么一个听不懂她说话的人。

　　唉，愁死鱼了。

　　“你别急。”少女见水里的糕点刚落下就没，知道小鱼饿坏了，又小鱼害怕吃快吃撑吃出问题，急忙道，她放缓了丢食速度。“慢慢吃，还有很多都是你的。”

　　小鱼看着她，她可以听得见眼前的少女的话，但是少女听不懂她的话，看着这张清秀的脸，大口一张，将粒浮在水面上的糕点全部吞了进去。

　　酸酸的，挺好吃的，就是越吃越饿。

　　少女一边抛着酸枣糕，一边托着腮帮子，絮絮叨叨地对着水面抱怨。

　　“这玉梧泽的日子，真是无趣透了。爹爹天天让人教我规矩，这也不许去，那也不许看，我现在每天也就只能在这后花园里，跟你这只小笨鱼说说话了。”
　　“这个地怎么这么熟悉？”小鱼在水里吐了两个泡泡。

　　玉梧泽？！
　　这里不是蓬莱岛吗？怎么到玉梧泽了？

　　小鱼转个身，望向池塘外，这是一座陌生庭院的后花园，飞檐翘角，雕花窗棂，游廊曲折，假山叠嶂，池边碗口大的花朵压低了枝头。

　　初一呢？寻微姐姐呢？就算自己变回了鱼，他们也不会将她一个人丢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他们肯定也是出事了！
　　不行！她要赶紧去救他们！

　　看着黄裙少女一副闲适无忧的模样，小鱼心里越发得着急，她用力地甩了一下尾巴，晶莹的水花飞溅而起，不偏不倚地泼了少女一脸。

　　少女被这迎面而来的水花浇得闭上了眼睛，水珠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淌，在她鹅黄色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小鱼也没有想到自己如此神力，竟然溅了人家一身，一想到自己现在是一条鱼，一条在别人家池塘里的鱼，若是这少女生气了，叫人把她捞起来炖了，她连跑都没法跑，小鱼不敢继续往下想，只能心虚地往水下沉了沉。

　　少女倒是没有发脾气，大方地掏出丝帕，随意地擦擦脸上的水渍。

　　“你今日怎么这般调皮。”丝帕的一角划过水面，像是在划过小鱼的心头，“你是不是想吸引我的注意？是不是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故意用水泼我，逗我开心？”
　　“你也觉得我说得很对，是不是？”
　　“这玉梧泽真不是人待的地方，还是我们莲花台好。”

　　她双手托着脸颊，手肘撑在膝头，看着水面上渐渐荡开的波纹，突然问道，“小鱼儿，你说……他今天还会来带我出去玩吗？”

　　少女咬住下唇，粉色的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小鱼浮在水里，一动不动。

　　在少女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里，小鱼拼凑出了半个故事。

　　这个少女叫凌颜，是玉梧泽凌家的女儿，因着母亲身份尴尬，从小就被养在城外莲花台的庄子上，最近因着一些事情才被接回凌家。半个月前，一只羽毛带着点紫色的灰鸟，不知从何处飞来，落在了她的窗台上。当时教她礼仪的教习娘子说那是野鸟，不吉利，要赶走，凌颜拦住了，说“它不过是歇歇脚”，又让丫鬟在窗外备了些清水和粟米。
　　然后那只鸟一连来了七天，凌颜当时只道是这里有水有食吸引了它，可没有想到第八天清晨，她听见窗户响，推开一看，哪里还有什么鸟，只有一个穿着紫衣长似像妖孽一样的男人趴在窗台上。
　　他说他很感谢凌颜的一饭一水之恩，见她每日困在宅院之中，他告诉凌颜他可以带他出去。
　　凌颜知道自己来到玉梧泽是有责任在身，她不能离开玉梧泽，那个男人知道她的遭遇后便说既然不能离开玉梧泽，那他可以带她去看看玉梧泽。

　　凌颜回忆到这里，脸颊上的红晕深了许多。

　　“虽然我当时吓坏了，以为碰上了吃人的恶妖……”她低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带。
　　“我想反正再过三个月……我这身子就要没用了。左右怎么死都是死，倒不如在死前痛痛快快地去看看这外面的世界到底长什么样。”

　　这段时间她经常偷偷溜出去玩，礼仪练得便没有那么认真，教习娘子批评了她好几次，还说她要是还这样，便派人告知到爹爹那儿去。

　　“我应该是没错的，这段时间我过得的确很快乐……”

　　小鱼心里一沉，难不成凌颜患了什么不治之症？

　　但看她红光满面，也不似绝症之态。

　　少女还在说：“东市那里有好多灯，红的黄的绿的，挂在屋檐下，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还有卖手札卖泥人卖面具的，太热闹了！我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
　　“要是可以我还想再去东市逛一次！不过听说西市更热闹，好想去西市也逛逛啊。”

　　小鱼张了张嘴，吐出一串泡泡。

　　凌颜听见了泡泡的声音，低下头看着水面上扩散的涟漪，嘴角弯了一下，“你也觉得得去西市一趟，是不是？”她伸出手，轻点水面，涟漪荡开，水面将荷叶的影子揉碎。
　　“我也想一个人出去，可惜我不认识路，还得靠他带我出去。要是我能自己出去，要是我可以……”

　　凌颜突然站起，拍了拍脸颊，大喊道：“别想了，别想了！凌颜别想那么多了！能出去就已经很好了！”

　　说着她从袖口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根带着紫色光泽的灰色羽毛，那羽毛不大，比她的手指长不了多少，可它的颜色很特别，灰底子却泛着一层紫莹莹的光。

　　“小鱼儿啊小鱼儿，你说令燕哥哥他什么时候才会再来带我出去玩呀？”

　　水底的小鱼，在听到“令燕”两字时，两只鱼眼睛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令燕？
　　令燕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