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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六日 何为魔(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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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天想拦她,但他拦不住,他只能同兄弟喝酒诉苦。
“向哥,你也太难了。你辛苦地为了这个家赚钱,她不仅不体谅你,还嫌弃你。”
“我昨天还看到嫂子从晓声茶楼救下一个精壮的野汉子。”
“向哥,她早就嫌弃你了!说不定,连向阳都不是你的种!”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按在向天心口上,他猛地抬起头狠狠地灌了一大壶劣质烧酒。
回到家之后,看到收拾行李的方怜,辛辣的酒将他脑子烧得发昏,烧得他最后一丝理智都化成了灰烬,他粗暴地将方怜从地上拖起来,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去。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狠。
方怜没有想到向天会变成这样,她提出了和离,她坚决要带向阳离开这个恐怖的魔窟。
而这在向天看来,她就是心虚了,她迫不及待地要和野男人私奔!
他一把夺过向阳,又将她锁进柴房。
那天夜里,向天在嫉妒和愤恨中攥着缝衣针踉跄地走进地下室。
当王钧砸开柴房门救出方怜的时候,他丧心病狂地将针扎向了他无辜的亲生女儿。
方怜赤着脚,跌跌撞撞地冲进地下室。
昏暗的油灯下,那个每天早上都会甜甜喊她娘亲的向阳被剥去了后背的皮肉,苟延残喘地趴在稻草上,鲜红的血肉翻卷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粗糙的麻线将一张发臭的猴皮紧紧地缝进她的皮肉里,固定在她单薄的脊背上。
向阳虚弱地哭喊着“娘亲”,在痛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方怜跪在地上,抱着女儿温热身体,一动不动。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一起都变了,她不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看着向天毫不掩饰的眼神,她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情,于是她抄起斧子打断了向天的四肢,将那张沾满她女儿鲜血的猴皮,一针一线地缝在向天的身上。
她要他痛苦地活着。
她要他卑贱地在街头卖艺,像一只猴子一样,被人围观,被人嘲笑。
她要他清醒地感受非人的折磨,用他肮脏的血肉,来卑微地洗刷她女儿无辜的冤屈。
可是她不知道,向阳并没有离开。
她害怕她温柔的妈妈,被因果反噬。
她害怕从向天身上散发出来的业障会反过来伤害她在这世上最放不下的人。
于是她勇敢地用她微弱的残魂挡在方怜的身前整整百年。
方怜的哭声越来越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晃。
她艰难地伸出苍白的手,用力地抓住王钧的衣袖:“王钧……”
一百年了,她恨了百年,痛了百年,撑着这副残破的身躯在炼狱里爬了百年,到头来却是这么一个荒唐事。
她看着眼前这人,这百年来他们二人相依为命互相支撑,当年她只不过救他一命,在他救她出柴房帮她合伙打断向阳四肢时就已还清,他本可以离开无梦乡,却为她留了下来,她怎么不知他的心意,可却偏偏造化弄人。
她欠他太多,如果可以她愿意来世报答,只愿来世她能够报答他百年守护之恩。
她努力地扯出一个笑,“谢谢你,我累了,我想去干净的地方……好好地睡一觉……”
粉色的光晕带着一点莹光从方怜怀里钻出。
王钧将她箍在怀里,嚎啕大哭。
初一沉默地站在一旁,他忽然觉得手里这把剑好轻,轻得像一片纸,又觉得它好重,重得他快要握不住。
他从小在终南山长大,师父教他斩妖除魔,教他匡扶正义,教他人间正道是沧桑。
他以为邪术就是邪术,恶就是恶,善就是善,黑白理应分明,不应含糊。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地上这个被仇恨折磨百年的女人面前,站在这个为保护母亲的小女孩面前,站在这个为报救命之恩不怕反噬的男人面前,他忽然不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了。
这世上最恐怖的邪术,从来都不是什么阴毒的咒语,而是深不可测的丑陋人心,是嫉妒,是猜疑,是贪婪,是藏在每个人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随时会破土而出的恶。
阳光惨淡地照进院子里,王钧站在门口赤着膊,肩膀上还缠着初一刚才给他包扎的布条。
小鱼和初一从院里走出,铁笼子里已经空空如也。
“王班主。”小鱼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她没有办法阻止向阳魂魄消散,也无法阻止方怜被反噬,也救不了她。
“节哀。”
王钧红着眼眶,嘴唇翕动几下,他站在门槛内,身后是空荡荡的小院,阳光把他粗犷的脸照得沟壑分明,眼泪终于没忍住,泪水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滚出来,沿着他黝黑的脸颊往下淌。
他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谢谢。”
世间诸事何其荒唐,百年行事本以为是求善,却没有想到将他们推向了火坑。
若不是小鱼,他和方怜恐怕还在行着这场百年的荒唐,他感谢她让方怜在最后一刻知道了真相,谢谢她帮她们母女在死后终于团圆。
小鱼想问接下来怎么办,可她实在问不出口,方怜死了,王钧是留在这里,还是离开,那是他自己的事,他们所有人都无权插手。
未时正末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大街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鱼低着头闷闷地走着,她不说话,初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听见她的声音之后,他收了剑却还是挥出那一掌,这点他无可否认,如果不拍那掌方怜可能不会这么快反噬入体。
他偷偷看小鱼一眼,她的侧脸绷着,眉头微微蹙着,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顿时他心里七上八下,又像被石块堵着难受得很。
初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扯了扯小鱼的袖子。
“小鱼……”
“对了,初一。”小鱼恰巧转过头来看他,“嗯?怎么了?”
初一连忙松开手,手指缩回袖子里攥了攥。
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可那点不自在还是从尾音里漏了出来:“你说,怎么了?”
小鱼歪了一下头:“我要去寻微姐姐那处。你呢?你接下来要去何处?”
初一愣了一下,这句话落进耳朵里,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是要一个人去找寻微,不打算带他,也不想他跟去。
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脚边一块被踩碎的青苔上。
“我打算回客栈修行。”
“那正好。”小鱼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
他抬起视线看向她,看着她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嘴角动动,终于开口:“你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小鱼不假思索地点头:“当然回啦!我去找寻微姐姐确认个事情,很快就回的!”
得了她的保证,初一这才松下心神,堵在胸口的石块被轻轻拨开了一道缝,漏进来一点微光。
他点点头,望着小鱼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
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朝迎仙居的方向走去。
夜色深沉。
油灯的光晕铺在桌面上,初一手里握着道经,目光落在书页上,可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自从天色暗下来,上楼几人他都一一数着。
酉时早就过了,街上的喧闹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手里的书页被他翻来翻去地折了好几次。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楼道里终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他认得这个声音!
他放下书,站起来,走到门前,手已经搭在门闩上,此时他忽然发现自己太过着急,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又坐回桌边,脊背挺得笔直地将道经拿起来翻开。
脚步声越来越近。
近了,更近了。
最后,停在他的门前。
敲门声不轻不重,带着小鱼特有的节奏。
初一等了一瞬,又好像等了很久才问:“谁呀?”
“我呀!”小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初一这才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开了,小鱼站在门口,她挠挠头,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和寻微姐姐说多了,忘记时间了。”
她吐了吐舌头,杏眼弯成两道月牙,“初一,你吃饭了吗?”
他一直在等她回来,等了她整整一个晚上,下午分别之时,他们就说好要一起吃饭,他怎么可能会一个人先吃?
初一摇了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我在等你”,可着四个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小鱼开心地笑起来:“好巧!我也没有吃饭!我们下去吃饭吧!”
初一看着她的笑脸,嘴角弯起:“好。”
二人下楼。
迎仙居的大堂里还坐着几桌客人,店小二眼尖,看见他们下来,立刻热情地迎上来,引他们坐到靠窗的老位置。
“二位客官晚上吃点什么?”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小鱼熟练地翻着菜单,手指在菜单上点来点去,点了四五个菜,又回头问初一,“初一,你还要什么?”
初一摇了摇头:“我就不必了。”
小鱼又加了两道甜点,才心满意足地把菜单还给店小二。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热气腾腾的,摆了满满一桌。
初一看着满桌的菜,问:“怎么没点金酥玉蝉,不是很喜欢吃吗?”
小鱼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眯着眼睛细嚼:“上次我点你不是一口没吃嘛,而且好吃的菜这么多,我想都试试。”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筷子又伸向了下一盘。
初一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今晚的饭菜果然如店小二所说一样,都说特色,果然格外美味。
终于,小鱼放下了筷子,灌了一大碗鸡汤,满意地拍拍肚子。
“初一。”
小鱼双手托着下巴,十指抵住脸颊,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