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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日 何为魔(1 ...

  •   初一听到了小鱼的大喊,大脑甚至没有任何思考,身体便已经本能地执行了小鱼的指令,强硬地收回已经递出去的剑招,庞大的内力在经脉里粗暴地逆转,震得他胸口一阵发闷,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方怜已经杀红了眼,面对初一的收招,她的狠辣地刺向他的胸膛,初一狼狈地侧身闪躲,只来得及匆忙地挥出一掌,拍在方怜的肩膀上试图将她逼退,连伤人都算不上。

      “砰!”
      方怜的身体却像是一只被狂风折断了翅膀的蝴蝶,重重地倒飞了出去。

      “噗——”
      黑血从方怜的嘴里狂喷而出,溅在地上,她痛苦地蜷缩在地上,浑身剧烈地痉挛。

      “阿怜!”
      王钧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小心地抱起方怜,手掌颤抖,几乎托不住她的头。

      初一愣住,他错愕地看着自己的手,他清楚自己刚才的力道,那一掌连只兔子都打不死,怎么可能把人打成重伤?

      小鱼快速地冲了过去,蹲在方怜身边。

      初一跟上去,有些害怕地解释:“方才那一掌,我只用了两成不到的法力。我……我也不知……”

      小鱼仰起头:“嗯,我知道,因为它的缘故。”

      看到小鱼指着笼子里的唱歌猴,初一瞬间明白了小鱼的意思,随后迅速地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珍贵的白玉药瓶,倒出一粒清香的保命丹药塞进方怜嘴里,托着她的下巴让她咽下去。

      这是终南山的药师亲手炼制的,整个天下都找不出几颗。

      黑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涌,从她的嘴角、鼻孔、眼角,甚至从耳朵里流出。

      她的生命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流失。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王钧彻底六神无主,眼泪砸在方怜惨白的脸上。
      “我去找寻微!我去找寻大夫!”

      他慌乱地想要站起来,腿却软得站不稳,膝盖磕在地上,磕破了皮,他浑然不觉。

      “别去了。”
      小鱼按住王钧的肩膀,缓慢地摇摇头,日光落在她脸上,向来无所畏惧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无能为力的绝望。

      “寻微姐姐救不了她。”
      小鱼蹲在方怜身边,看着她灰败的脸色,黑色的纹路顺着从她的脖颈向上蔓延。

      一切的谜团,在这一刻彻底解开了。

      昨天教主吞下了方怜女儿的玉珠,妄想用百年的善念拼死一搏。

      可是教主失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因为玉珠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百年的善念。

      “方怜姐姐,你百年来收集的善力,根本就没有留在女儿的残魂里。”
      “她把那些力量,全都用在了你的身上。”

      方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她挣扎着起身想问出一个所以然来。

      “我前两日在东广场时就奇怪,唱歌猴这等违背天道的邪物,你天天带在身边,为什么没有被反噬之力绞杀?”
      “为什么你身上有一缕微弱温暖的粉色微光一直护着你?”
      小鱼哀伤地看着方怜,“直到昨天我看到你的女儿,发现她身上的粉色,我才明白一直护在你身上环绕着你的是谁。”
      “那个微光,就是你的女儿。”

      方怜的眼泪汹涌地溢出,混着黑血狼狈地流满一脸。

      “我现在才明白昨天她想和我说什么,她一直不肯走,不是因为她生前受到的痛苦太多,有了深重的执念,也不是因为这世道太苦她怨恨。”
      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方怜的手:“她不肯去投胎,是因为她害怕。”
      “她怕她走了以后,就没有人来保护母亲了。她怕那些阴毒的恶业,会残忍地伤害她的母亲。”

      一粒粉色的光晕从小鱼的袖子里蹦出,跌跌撞撞地奔向方怜,在触及方怜额头时便化为泡影。

      感知在这一刻全开到极致,她清晰地看见方怜体内崩坏的景象,经脉寸寸断裂,五脏六腑正在被黑气腐蚀。

      魂魄散了善念无法维持,落在方怜这处便是百年的反噬如决堤的洪水汹涌地扑来,初一的那一掌,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啊——!”方怜凄厉地惨叫出声。

      她死死地抓住王钧的衣襟,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如同狂风中是树一般。

      “我以为……我一直以为是她太疼了……我以为是我没本事,没能给她攒够纯粹的善缘,才让她痛苦地困在这个世上……”

      她绝望地捶打着地面,“我把她爹做成恶心的怪物,让他在街头卑贱地卖艺赎罪。我想努力地攒功德,我想让她下辈子投个极好的胎……”

      “原来是她傻地护着我……我的阳阳啊……”

      这声“阳阳”喊出来的时候,蜷缩在铁笼里的怪物停止颤抖,它呜咽地撞击墙壁。

      小鱼悲伤地看着方怜,在她感知里,她看到了方怜惨烈的往事。

      一百年前。
      方怜还只是个年轻漂亮的卖花女,她的丈夫叫向天,是个在街头卖艺吃苦耐劳的杂耍手艺人。

      那时候,他们贫穷但恩爱。

      向天疼爱方怜,他辛苦攒下几个铜板给方怜买她喜欢的簪子,看到方怜将簪子插在发间,二人会对着铜镜相视笑开。

      有了方怜温柔的陪伴和精打细算的管理,向天的杂耍摊子快速地红火起来。

      他收了徒弟,建了戏班,日子过得像滚雪球一样,一天比一天好。

      后来,他们有了可爱的女儿,取名向阳。

      向天说,这孩子是他们生命里的太阳,是照亮他们苦日子的光。

      然而转折总是从隐秘的角落开始的。

      向天身边,有一个要好的兄弟,他看着向天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心里的毒刺就一天比一天扎得深。

      他开始频繁地在向天的耳边风,一开始只是几句闲话,几句酸话,几句“你运气好”,后来变成了挑拨离间,变成了在酒桌上故意灌醉向天,然后把他往那些不干不净的地方带。

      “哎呀,向哥。你媳妇长得水灵。今天那个有钱的王老爷买花的时候,她居然冲人家狐媚地笑了!”
      “向哥,你天天在辛苦地练功。你媳妇每天在街上抛头露面。你可得小心啊,别倒霉地戴了绿帽子。”

      一次恶意的挑拨,向天愤怒地反驳。
      两次隐晦的暗示,向天烦躁地沉默。
      百次恶毒的洗脑,怀疑的种子终于生根发芽。

      向天不是圣人,他只是一个从底层爬起来没读过什么书的手艺人。

      他有欲望,有弱点,有藏在人性最深处经不起试探的阴暗面。

      他开始偏执地盯着方怜的一举一动,看她今天多看了哪个男人一眼?她对哪个客人笑了?她的裙子是不是比昨天更加艳丽?

      他觉得方怜对客人的礼貌微笑是不检点,觉得她干净的打扮是招蜂引蝶,觉得她每一次出门都是在背叛他。

      他的心乱了,而偏离杂耍的心思终将戏班拽入深渊。

      那些曾经冲着他精湛技艺来的老主顾,看着他整天阴沉着脸动不动就发火的样子摇摇头再也不来了,徒弟们也一个个地离开。

      向天开始焦急,他迫切地想要一个吸引眼球的噱头,来快速地挽回生意。

      他的兄弟凑了上来:“向哥,我听说有一种古老的戏法叫唱歌猴,罕见得很,要是能弄出来,绝对赚钱。”

      向天心动,隔日他便去山里抓了只野猴,把自己摔得浑身是伤。

      可是,真猴难以驯服,而且哪会唱歌?

      眼看着戏班子快速地走向绝路,兄弟又给出了一个丧心病狂的提议。

      “向哥,既然真猴子不听话,我们不如……找个人逼真地假扮?只要把猴皮牢固地缝在人的身上……”

      向天惊恐地拒绝,他怒骂那人,骂他是疯子,骂他是畜生,骂他丧尽天良。

      他摔门而去,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很久,夜风吹得他浑身冰凉,可吹不凉他脑子里开始发芽的念头。

      饥饿和失败的挫败感,是这世上最恐怖的毒药,它们不会立刻要你的命,但会一点一点地腐蚀你的骨头,腐烂你的良心,把你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

      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向天绝望地看着分文未进的账簿,眼底最后一点光灭了。

      第二天,他找了个叫花子,骗他说有活干,有饭吃,还有酒喝。

      叫花子跟着他走进了地下室,再也没有出来。

      叫花子喝了酒,力气大得像头牛,一拳砸在向天脸上,向天红了眼,抄起地上的木棍,狠狠地砸了下去。

      他不知道砸了多少下,直到叫花子不再动弹,他才发现地上流了一大摊暗红色鲜血。

      向天崩溃了,他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嘴里发出呜咽。

      可在极端的恐惧中,恶毒的念头像一条毒蛇从阴暗的角落里爬出来,疯狂地占据他的大脑。

      他残忍剥下猴皮。

      方怜是顺着血腥味找到地下室,她推开门的瞬间,看见了这辈子最恐怖的画面。

      向天浑身是血,手里攥着张还在往下滴血的皮,地上躺着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两人激烈地争执,她大骂向天,骂他是畜生,骂他是魔鬼,骂他不配做人。

      向天一开始还低着头,不吭声,可方怜每骂一句,他的脸色就越发生硬。

      唱歌猴没有完成,方怜收拾东西准备带着女儿会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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