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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日 何为魔(2 ...

  •   初一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山神庙的往事历历在目,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他差点直接站起来,修行多年的心性在小鱼直白的目光下碎得干干净净,他张开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小鱼没有等到他回答,自顾苦恼地叹了一口气。

      “昨天夜里,我脑子里突然多出来好多奇奇怪怪的片段。”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眉头皱成一团。
      “有些画面里是在破旧的庙里,有些是在荒郊野外。而且,那些画面里全都有你。”

      她纳闷地看着初一。

      “我明明才化形不到七天,我哪来这么多记忆?”

      初一也愣住,这是他们相伴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这样,往常每过七日她的记忆就会消失,她就又会变成那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小鱼,可这次……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难不成她遗失的记忆正在试图冲破定律?
      这难不成真的是他们一路行善的福报?

      初一感觉自己在黑夜里行了许久,终于看到一丝曙光,他放下茶杯,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挺直脊背,随后一五一十地将所有的事情全盘告知。

      小鱼静静地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他说完,看着她清澈见底眼睛,忐忑地等待着她的宣判。

      “呼——”
      小鱼夸张地长舒一声,整个人像泄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椅子上,又拍拍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模样。

      “吓死我了!还好还好!”
      初一错愕地看着她:“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啊!”小鱼翻了个白眼,心有余悸地嘟囔道,“我昨天夜里一直以为自己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或者是修炼不慎走火入魔快要死了呢!搞半天只是记忆重置啊,吓得我今天一天胆颤心惊,生怕你发现我的异常呢。”
      “下午我还去找寻微姐姐问了一番,寻微姐姐建议我直接问你,我想也是,毕竟我见到的的一个人是你,记忆里出现最多的……”

      她不生气了!
      初一诧异地看她。

      她下午特地去找寻微也是为了这事,她没有怪罪他!

      看着小鱼絮絮叨叨地模样,他突然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见他一脸傻笑,小鱼顿时气鼓鼓地瞪他:“你笑什么!”

      初一抿起嘴唇,摇摇头表示无辜,小鱼瞪他一眼坐,可他还是一副憋笑的模样。

      “所以,我们来这境泽,是为了诛杀大魔,积攒功德?”

      初一点头。
      小鱼摸着下巴,认真地思考道:“可是你看啊,这净教把持了境泽整整一百年。教主虽然做了很多恶事,但她也确实把境泽变成了一处好地方,这里百姓安宁,人民乐业,连个敢作乱的小妖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大魔了。”

      “这里已经没有我们发挥的空间了,留在这里纯属浪费时间,既然如此,我们是不是可以去下一个地方了!”

      初一听着这牵强的逻辑,认真地思索片刻。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他垂下眼,看着桌上快要燃尽的油灯。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把他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你说得对。”他抬起头,配合道,“继续留在无梦乡也不会有所收获,我们确实该启程了。”

      小鱼咧嘴大笑,朝着初一伸出手:“那明天一早,我们去找寻微姐姐告别,然后就出发!”

      看着她暗自窃喜的模样,初一情不自禁伸出手和她相握。

      他不知她在窃喜什么,亦不知她瞒他何事,这些他都不在意,只要他们还一路相伴就足够了。

      正如她在玉兰坡所说的一样,人人都有隐私,她也有隐私,也有不想告诉他的秘密。

      没事,她既然不愿说,他不会强求。

      只要他对她没有任何隐私秘密,那他们之间依旧是坚不可摧的关系。

      “不想在这里多待几日,游玩一番吗?”初一温和地问道。

      小鱼果断地摇了摇头:“不待了。”
      “这几日,我见识了太多人的悲欢离合。这无梦乡全是沉重的回忆。”

      在无梦乡的短短几天,整个人像是被迫推着往前走,她在这里认识了很多人,也见到很多人的死去,很多时候,她知道自己处于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状态,但是她没有时间去细细思考,她好像被上紧了发条,疯狂地感知世间的悲欢离合,人生的阴晴圆缺。

      明明她还没有体会到和邀月的友谊,还没有回报方怜的帮助,还没有感知教主的过往与选择,她们就在她的世界里昙花一现,徒留满地回忆。

      她见证了她们的逝去,了解了她们的过往,可对于她来说既伤心,却又不知伤从何来,她感受的太快,体验的太浅,这种感情太累了,她不想再回味这种生离死别了。

      “可有想去的地方?”

      小鱼的眼睛稍稍亮起来,整个人往前探。
      “你记不记得,我们在晓生茶楼里听到的蓬莱仙岛?我们去蓬莱岛!我想看看那里是不是有那个鱼妖!”

      小鱼向往地挥舞拳头。

      初一看着她还是鲜活明媚的模样,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好,我们明日便受伤东西去蓬莱。”

      “初一。”小鱼缓慢地收敛笑容。

      初一的心口微微一缩。

      “我不知道后天早上醒来,我还会不会记得这些事情。”
      “但是。”她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希望以后,不管我忘记了多少次,只要我醒来,你都要在第一时间坦白地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
      “我不想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就算记忆容易流失,我也要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是谁,我身边的人是谁。”

      看着眼前坚持的小鱼,他忽然发现她不再是刚化形时懵懵懂懂的小鱼了,她在学着直面残缺的命运,学着在注定会遗忘的人生里抓住每一刻真实。

      看着在昏黄灯光下认真的脸,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师父对他说过的话,这世上最勇敢的人,不是不怕死的人,是在明知明日会死却依旧好好活过今日的人。

      “我答应你。”

      小鱼笑着伸出小指,勾住他的小指,晃了晃:“说定了。”
      他垂下眼,看着两根勾在一起的手指:“说定了。”

      清晨的阳光顺着窗棂斜斜地洒进来,初一正在收拾东西,他收拾东西很慢,本打算在无梦乡多住一段时间,所以刚来那日他便买了不少东西,没有想到这不到七日,他们就准备离开。

      他摊开东西,逐一清点,清完后又将符纸、朱砂、罗盘、木剑等的一样一样地裹进布包里。

      装完这个小包裹后又开始清点给小鱼备的东西,各种香膏水粉油乳瓶瓶罐罐装了大半袋,随后又摊开一个包裹塞进各种蜜饯、干果、糕点等等她路上馋时零嘴。

      他想了想,又往夹层里塞了把风干的特色干虫。

      等他背着两个大包袱走出客栈大门时,看到客栈外的老树下站着两个人时,脚步一顿。

      寻微一席蓝衣背着一个精巧的小药箱安静地站在树下,而在她身边应澄则大摇大摆地靠在树上,把玩着软剑的剑柄,剑身在指间转来转去。

      初一诧异地看向小鱼。

      小鱼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笑眯眯地解释:“刚刚你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去找寻微姐姐辞行。我说我们要去蓬莱岛,寻微姐姐说她这辈子还从来没有离开过境泽。”

      她自然地走过去,挽住寻微的胳膊:“所以我就大方地邀请她与我们一路同行!”

      寻微冲着初一笑笑。

      初一了然点头,寻微的医术高超,同行确实大有裨益。

      随后,他的目光疑惑地落在应澄身上,应澄被初一防备的眼神看得恼火。可还没等到初一开口,他便收了软剑,双臂抱胸斜着眼瞥过来,不阴不阳的冷哼。

      “看什么看?我是怕你们路上遇到不长眼的恶人,丢了性命,到时候还得我费劲给你们收尸。”
      见众人不答,他又着急道:“好歹在玉兰坡我们也是同生共死的关系了。怎么?去潇洒不带我?!”

      小鱼噗嗤笑出声来,不给面子地转头对初一解释:“他昨天回去已经将净教处理好了,现在他是个无家可归的人,我和寻微姐姐看他可怜,就勉为其难地带上他了。”

      应澄暴躁地想要反驳,却在接触到寻微安静的目光时硬生生地将话咽回去。

      初一的眉头轻微皱起,他将小鱼拉到一边,忧心仲仲道:“小鱼,寻微姑娘同行稳妥。但应澄……他不知根底,你记忆一事……”

      应澄这种不可控的变数会容易地暴露小鱼的秘密,或许还会对她不利。

      小凑近初一的耳边,也用气音回他:“你放心啦,不是还有寻微姐姐嘛。”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初一红着耳朵抬头地看向寻微。

      寻微微不可察地冲他点点头,此刻心底的石头彻底落了地,寻微昨日便知小鱼的异样,小鱼如此相信寻微,那她自然可靠,以应澄对寻微的关注,只要有她在,他绝对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启程吧。”小鱼开心宣布。

      说罢便兴致冲冲地走在前面,兴奋地跟寻微讨论着蓬莱岛好吃的海鲜,一会儿说想吃螃蟹,一会儿又说要抓一条比手掌还大的虾,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好像蓬莱岛就在眼前一般。

      初一背着两只沉重的大包袱跟在小鱼身后,脚步稳健,偶尔抬眼看一下前面蹦蹦跳跳的身影,确认她还在视线里,便又继续认真赶路。

      只有走在最后的应澄,敏锐地察觉到这三个人之间诡异的默契氛围。

      刚才小鱼和初一神秘的咬耳朵,寻微和初一隐蔽的眼神交流。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明确地告诉他一件事:他们三个之间,有一个巨大的秘密!

      而且,这个秘密在他们四人小团体里,只有他不知道!

      他应澄!可悲地被蒙在鼓里!

      “喂!”
      应澄气急败坏地在后面大喊,“你们刚才在嘀咕什么?!有什么事情是见不得人的?!凭什么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小鱼回过头,冲他扮了个鬼脸:“不告诉你!”

      随后又挽着寻微的胳膊继续开心地说着些好玩的事情。

      应澄暴躁地抓了抓头发,他咬咬牙,想再吼一嗓子,可看着前面三道从容不迫的背影,闷气忽然就泄了,他无奈认命地跟上去。

      四个人穿过无梦乡最繁华的中心街市。

      晨光正好,两旁的铺子陆续卸下门板,早点摊的热气蒸腾而上,好一片热闹的烟火气。

      正前方侧边的官府告示栏前黑压压地围着一圈人。

      几名带刀的差役粗暴地推开人群,将两张盖着鲜红大印的重金悬赏令重重地贴在木板上。

      画师笔法十分敷衍,画上的男人只潦草地勾勒出一个发髻轮廓,旁边醒目地写着“道士”二字,五官模糊得像是被人泼了一杯茶,除了一身道袍,什么特征都没有,而画上的女人更是长了一张普罗大众的脸,旁边写着“非人”二字。

      虽然大抵能看出是一对容貌周正的男女,但扔在这人山人海的天下,根本翻不起半点水花。

      小鱼好奇地瞥了一眼,见画上之人实在不认识,便没有停下去看,初一平静地扫过上面画像,目光在上面停留一瞬。

      四个迎着朝阳,朝着南边的城门一路远去。

      过了告示栏,应澄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才用四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嘟囔:“画得真丑,还没我画得好。”

      小鱼哈哈大笑表示不信。

      差役贴完悬赏,转身走进街角的晓声茶楼。

      百晓生正悠闲地擦着桌子,抹布在红木桌面上来回打转,桌面被他擦得锃亮。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还没见到人,脸上就已经堆起惯常的笑。

      领头的差役将手里的画像重重拍在桌面上,百晓生被这“砰”的一声,震得一跳。

      “看清楚了,见过这两个人没有?”差役扫了一眼茶楼。

      百晓生看见差役的手按在刀柄上拇指抵着刀镡,随时准备拔刀而出,他缩缩脖子,夸张地将肩膀往上一耸。

      因着还是早上,茶楼里没什么客人,倒是有些冷清,差役行事不见得有多拘束,见百晓生一副不着事的模样,他冷哼一声手指推出一点刀刃。

      百晓生见状赶紧凑过去,仔细地端详着两张模糊的画像,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了半晌,又揉了揉眼睛再看。

      “这……”他讨好地赔着笑脸,连连点头哈腰,“各位官爷。这画上的人……小人没见过啊。”

      “嗯?”刀出鞘半分。
      “都说你是无梦乡的无所不知,你也不知道?”

      百晓生声音颤抖,他再次端摹:“诶!啧!这画上的人……小人好像,好像真的在哪儿见过。”

      差役猛地拔出半截腰刀,刀光森寒:“人哪里见过?”

      百晓生惊恐地往后退半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险些摔倒:“就是前几日,小的在无梦乡见过。”

      “那现在人在哪!”
      他抬起手,果断地指了一个方向:“往那边去了!小人瞧得真真的,他们往那边去了!”

      差役满意地收刀入鞘,大手一挥,带着人迅速朝着北边。

      靴声橐橐,渐行渐远。
      茶楼里重新恢复安静。

      百晓生缓慢地直起腰,方才还挂着的谄媚讨好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看着消失在人群的身影,嘴角挂起一抹笑。

      他随意地将抹布扔在台上,转身从容地走出茶楼。

      西山的风格外大,带着晨间些许凉意,越往上走草木越稀疏,裸露的黄土越来越多。

      百晓生停下脚步,在他正前方,是一座新坟,坟前,安静地躺着一具尸体。

      百晓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不让人省心。”

      方怜走的那一刻,王钧的心也跟着走了,他将方怜安葬好后选择以这种方式永远陪在方怜的身边。

      两个人,生前纠缠百年,死后终于躺在一起。

      他烦躁地揉揉眉心,认命地抱怨了一句:“这不是纯粹在给我添麻烦吗?”

      日头缓慢地升高。
      从清晨到正午,阳光从斜照变成直射。

      百晓生满头大汗转过身往山下走去,在他的身后,整齐地并排立着两座新坟,还有一堆燃烧正旺的火堆,零星的碎纸由黄变黑,火舌舔上一套灰色短衫,火焰升高又渐渐熄灭,火堆里只剩一团灰烬。

      “丹丘野,水镜旁,蜉蝣儿,破水光。三年沉睡一朝醒,抖落珍珠穿长裳;丹丘野,水镜旁,姐妹们,排成行。祖母教的采莲曲,一代一代水里藏;丹丘野,水镜旁,月光下,织霓裳。朝生暮死何须叹,今宵舞罢醉一场。丹丘野,水镜旁,风也甜,花也香。不问明日归何处,水草深处是吾乡。”
      他嘴里哼着小调子往山下。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泥土的腥气,百晓生走在山路上,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他忽然停下脚步,从袖子里摸出一壶酒,拧开盖子,仰头灌下一大口,然后继续往前走。

      百晓生洗了把脸,换了一身清爽的青色长衫,从后院走了出来。

      衣袍上还沾着水渍,他随意地拍拍,便坐到惯常的茶桌后面,悠闲地端起茶壶,壶嘴对准茶碗,热气袅袅升起。

      一个熟稔的老主顾满眼期待地凑了上来,半个身子趴在柜台上:“百先生!今儿个日子好。您讲不讲那玄乎的神树水镜故事啊?”

      百晓生倒茶的动作突兀地顿住,他缓慢地放下茶壶,向来号称无所不知的通透眼睛里破天荒地闪过了一丝茫然。

      “神树水镜?”

      他诧异地重复这四个字,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在脑海里飞快地翻找着浩如烟海的故事,半点关于这四个字的传闻和记载都没有。

      这世上,居然还有他百晓生没听过的故事?
      他可是活了千年的榕树精,是这个无梦乡消息最灵通的人!

      从城南到城北,从街头巷尾到深宅大院,从坊间传闻到各路志怪,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没有他挖不出的秘密。

      可神树水镜是个什么故事?

      百晓生清清嗓子,生硬地扯出一个笑,连连摆手:“不讲,不讲。”

      他不知道的事情要他如何讲?他可不能砸了他的招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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