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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五日 何为魔(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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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室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整齐,沉重,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带着肃杀之气。
这不是巡逻守卫的脚步。
垂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冷风裹着白雾涌进来。
教主跨过门槛走了进来,他的身后站满持刀的黑衣暗卫,黑压压的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冰室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教主停在寒冰玉床前,垂眼看着床上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女人,目光里带着几分悲悯,随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伏在床边浑身发抖的应澄身上。
“应澄。”
教主声音温和,就像个看着孩子受苦的慈父。
“别太伤心了。”
他伸出手,想要去拍应澄的肩膀。
“玉兰大人是为了我们整个净教的大业,耗尽了最后的心血。她是伟大的。你作为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应该振作起来,继续遵循她的遗愿,为净教效力。”
“别碰我!”应澄猛地抬起头,怒目圆瞪。
一把甩开教主的手,手背拍在教主掌心上,他摇晃着从冰冷的地上站起来。
“她十天前就死了。”
他声音颤抖,喉咙里全是血腥味,鲜血顺着拳头滴落,可他感觉不到疼,比起心口被活生生撕开的伤口,这点疼算什么?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前几日你还在大殿上叫我去探望她,然后伙同霖水骗我。你们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教主看着他,脸上的神色缓慢地褪去,面对应澄的质问他微微侧头,对着身后黑压压的暗卫使了个眼色。
“带上来。”
两名暗卫拖着一个烂泥一样的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那人浑身瘫软,两条腿在地上拖着,暗卫松手,人便被“砰”的一声丢在地上。
熊齐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趴在地上,他的双腿早就被打断,他知道他已是死路一条。
当他抬头看到净者眼里闪过一丝希望,净教谁人不知道净者最为心软仁慈。
“教主饶命……净者饶命啊……”
地面映出森森血色。
教主冷漠地俯视着他,随后看向应澄:“应澄。瞒着你的,是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他抬脚,靴尖轻轻踢了踢熊齐的头。
“他早就发现了玉兰坡的异状,却为了贪图一点可笑的私利知情不报。”
“这等恶劣的人,交给你处理了。”
“拔剑杀了他,解解气。”
应澄看着地上涕泗横流的熊齐,这个人他认得,是净教的老人,也是玉兰坡里的管事,此刻他趴在地上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老鼠,除了磕头什么都不会了。
他又看了看教主,教主站在冰墙前,白衣如雪,不染纤尘,脸上挂着惯常的悲悯。
应澄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根本不是谁瞒报的问题。
她死了整整十天,教主怎么可能不知道?
玉兰坡的一草一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一只苍蝇飞进来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只是需要一个替罪羊,需要一个让他泄愤的靶子!
“我不杀。”
教主失望地摇了摇头:“你还是太心软了,玉兰大人把你教得太柔弱。”
他缓慢地抬起右手。
手指随意地在半空中轻轻一弹,一道无形罡气瞬间洞穿熊齐的眉心。
“这等连主子都敢欺瞒的废物,活着也没什么用了。”
熊齐的求饶声戛然而止,双眼惨白瞪大,嘴巴张着,沉闷的倒地声响起。
血色溅满了洁白的冰墙,在白霜上蔓延开来,顺着地面,蜿蜒地流到他的脚边。
应澄的瞳孔剧烈地收缩。
他虽然在净教长大,虽然手里也沾过血,但他清楚地知道那些都是为了净教清除异己的战斗,是刀对刀剑对剑的厮杀。
这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见识到教主的残忍,杀一个跟了自己多年的手下就像是碾死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
他站在原地,脚底黏着温热的血,脊背发凉,看着地上还在往外渗血的尸体,脑子里忽然闪过小鱼说过的话“他们要把初一关在笼子里,用他做药人”,还有霖水绝望的陈述“一碗一碗地抽我的血”。
这些话当时他听了只觉得荒谬,觉得是她们的胡言乱语。
可现在看着脚下蜿蜒的血迹,看着冰墙上的猩红,看着玉床上娘亲。
“纯血之人。”
“你们真的在抓活人,用活人的心头血,来给她续命?”
教主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奇怪的轻蔑。
“看来,你都知道了。”
他从容地跨过熊齐的尸体,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血泊里,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可他的衣袍依旧干干净净,不染纤尘。
“你是从何得知的?”他微微偏头,语气如常如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是问星那个叛徒告诉你的?”
“你——”
“你杀了问星!”
教主愣了一下,显然对应澄知道问星已死这件事有些意外,随即他毫不在意地说道,“那是他自己找死。”
“他毁了本座百年的大计,本座不过是把他扔进了水牢……”
水牢。
应澄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那是净教的极刑之地,进去的人从来就没有全须全尾地活着出来。
“你这个畜生!”
应澄抽出腰间的软剑,剑光如雪,剑尖直直地指向教主的咽喉。
“你们净教,从头到尾就是个恶心肮脏的魔窟!”
“你们打着拯救世人噩梦的旗号,背地里却在干这些丧尽天良的勾当!”
教主看着抵在咽喉前软剑,不见丝毫慌乱。
他不悦地皱起眉头,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撒泼。
“应澄。注意你的言辞。”他的声音带着压迫。
“问星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棋子,死了就死了。”
“但你不一样。你是玉兰大人唯一的血脉,你是净教的净者。本座希望你不要为了个叛徒,与净教生出嫌隙。”
“做梦!”应澄猛地拔高声音,“从今天起,我应澄与净教,彻底恩断义绝!”
握剑的手又往前送了半寸,剑尖几乎要刺破教主咽喉的皮肤。
“哦?”
教主的嘴角诡异地上扬一下。
“就算是本座能救活你娘,你也要恩断义绝吗?”
应澄的声音戛然而止,满腔的怒火恨意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被兜头浇下一盆冰水,情绪骤然冷却,他僵硬地看着教主,手里的软剑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眼里取而代之的是茫然。
“你……说什么?”
教主满意地欣赏着应澄脸上崩溃后的动摇,他一面被人从中间砸裂的镜子,愤怒、仇恨、希望、怀疑,所有的情绪都在裂缝里疯狂地撕扯。
教主转过身,对着门口随意地挥了一下手。
“带进来。”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王钧和方怜身上绑着粗大的麻绳,嘴里塞着破布,发出含混的“唔唔”声被人押着走进来。
他在无梦乡长大,笑忘川的杂耍他从小看到大,这两个人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你抓他们干什么?”应澄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教主傲慢地踱到王钧面前,停下脚步,嫌恶地垂眼看他一眼。
“一百年前你从玉兰坡逃了出去。”
“本座当时没有赶尽杀绝,任由你在本座的眼皮子底下自生自灭,没想到一百年后的今天,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方怜身上,温和慈悲的眼睛忽然亮起来。
“这个女人,她用唱歌猴足足吸食了一百年的红尘善恶瞋痴念。”
“她把所有的善念全部聚集在了她女儿的残魂之上!”
教主转身指着冰床上人,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
“应澄!你听懂了吗?只要抽出她女儿残魂里的百年善念,就可以完美地复活玉兰大人!你娘就可以真正地起死回生!”
“唔!唔唔!”
方怜头发散乱,披在脸上,被眼泪糊成一绺一绺,麻绳勒进她的皮肉,磨出道道血痕,渗出衣襟。
她拼命地摇头,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凄厉的呜咽剧烈地挣扎起来,。
应澄看着方怜,心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太了解教主的手段。
这种所谓的“复生”,绝对不可能没有任何代价。
“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
教主轻松地笑笑:“没什么后果。那只是一缕残魂罢了。”
“你撒谎!”
应澄摇摇头,后退两步,指向跪在地上的方怜,“如果真的没有什么后果,你为什么要用麻绳把他们死死地绑起来?你为什么要堵住她的嘴,不让她说话?如果真的只是简单的借用,她为什么会哭得这么绝望!”
教主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此刻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
他看着应澄,目光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真是妇人之仁。”
“无非就是抽干那残魂的善念,那女孩的魂魄会消散,不能再留在人间,必须立刻去投胎罢了。”
“她的女儿本来就是个死人,百年前就该去投胎,如此一来和现在去投胎有什么区别?用一个早该散掉的残魂换你母亲的命,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应澄死死地盯着教主,瞳孔里映出那张虚伪的脸。
他一个字都不信。
抽干善念,强行投胎,这在玄门中意味着神魂俱灭。
那个小女孩的魂魄绝对不是简简单单地去投胎,说不定可能是会彻底在这世上灰飞烟灭连来生都不会有。
应澄的目光移到方怜脸上,她狼狈地跪在地上,浑身抽搐。
方怜不惜违背天道收集善念,就是为了让滋养残魂让女儿好生生地去投胎,如果他夺走这一切,那她最后的痕迹和念想都会被榨干、碾碎、烧成灰烬。
如果他这样做了,那他还是应澄吗?
可是娘亲也会因一个残魂而活下来。
他太清楚失去至亲是什么滋味,太清楚那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被夺走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他怎么可能为了自己的私心去残忍地剥夺另一个母亲唯一的希望?
横梁的阴影里,初一安静地蹲在那里,目光穿过层层人群方怜和王钧身上。
被抓进玉兰坡的那天,他在东广场也看到了那些被蒙在黑布下的“唱歌猴”。
那根本不是猴子。
那是一个被活生生缝上了猴皮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