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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五日 何为魔(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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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大人?”
应澄愣愣地看着霖水,嘴里滚出一声怪异的颤音。
寻微怎么会认识玉兰大人?
放眼整个无梦乡,甚至放眼整个净教,知道“玉兰大人”的人都屈指可数。
教主把她管在这座守卫森严的玉兰坡里,整整锁了二十年。
她是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困在笼里,无法逃脱。
她是教主用来死死拴住应澄的一根锁链。
为了能看她一眼,这二十年来,他做了一条听话的狗,教主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教主让他净梦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可即便如此,平时他想见她一面都难如登天。
每一次等待,他都咬着牙坚持,因为他知道她在这里,知道他还有机会。
可寻微呢?一个在镇上开医馆的寻常大夫,她为什么认识玉兰大人?
强烈的不安和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攫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紧到他喘不过气。
他不想听了!
他必须立刻去静室。
他要去亲眼去看她,看看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这么着急走。”
霖水空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想去找寻微,还是去找玉兰大人?”
应澄的脚步突然顿住,他转过身,眼眶通血,精致明艳的脸彻底扭曲,肌肉绷紧,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
此刻他就像头困兽,几欲挣脱。
“为什么?”
他暴躁地往前跨了两步,声音里透着被全世界抛弃的狂怒与绝望。
“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寻微知道!他们知道!连你这个躲在别人身体里的残魂也知道!”
他罕见地失控,冲着霖水怒吼。
无处发泄的情绪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撞在花墙上,撞在秋千上,撞在含笑树的枝叶间,最后又弹回来,砸在他身上。
“这玉兰坡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他不想再等任何回答了!
一把扯开挡在面前的枝条,枝条弹回来抽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红痕,他浑然不觉,转身就要往静室的方向狂奔。
“如果是找寻微,你无需着急。”
霖水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身后追上来。
“她办完了事,自然会来找你们。”
应澄的脚步没停。
“如果是找玉兰大人——”霖水顿了顿,“你更无需着急了。”
应澄的脊背一僵,一只脚已经踏出屋门,另一只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点穴一样钉在原地。
“因为她已经死了。”
时间在这一刻停止流动,连空气中那股甜腻的玉兰花香,都在瞬间褪去所有的味道。
应澄缓慢地转过身,眼神涣散,瞳孔像是找不到焦点,嘴唇翕动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你……你说什么?”
霖水看着他,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悲悯同情。
“我说,她死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十日之前就已经死了。”
十日之前。
应澄的膝盖一软,险些直接跪在冰冷的青石板。
他扶住门框,手指死死地抠进木纹里,指节泛白。
十日之前,正是他被教主以外出巡查净梦为由派下山的日子。
教主是故意的!
教主早就知道她死了!教主瞒着他!
甚至前几日还在大殿上,他慈祥地拍着他的肩膀,嘱咐他“去看看她,她惦记着你”。
全都是骗局!
应澄没有再说一句话,他松开门框,拔腿直接冲出院落。
初一和小鱼对视一眼,立刻提气追上去。
静室的小院外,原本守在门口的黑衣死士此刻毫无生息地倒在地上。
他们脖颈上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伤口,没有挣扎的痕迹,干净利落,一击毙命,可见下手之人的法力有多深厚。
应澄像一阵狂风般冲进院门,看到这幕他便知寻微来过。
袍角带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起来。
他的眼睛猩红,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
门槛内,一道清瘦的黑色身影正跨门而出。
两个人在狭窄的门廊处擦肩而过。
此刻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应澄的衣袖擦过这人的衣角,近到他能闻到那人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气。
他没有停,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就直接冲进室内。
寻微停下脚步,站在门槛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应澄跌跌撞撞冲进去的背影。
静室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她站在门外,眼底浮现出悲伤。
小鱼和初一气喘吁吁地追到小院门口,一眼就看到站在门外的寻微。
她清瘦的黑色身影立在月光下,像一株孤零零的树。
“寻微姐姐!”小鱼心底悬了一整夜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快步冲上前,一把抓住寻微冰凉的手指,她凉得像冬天的井水,怎么捂都捂不热,小鱼顺势搓了几下,手心终于传来一点温热,这才满意地停下动作。
“你没事吧?我们找了你好久!”
小鱼急切地往屋子里看了一眼,门内黑漆漆的,只有细碎的哭声从里面渗出了
“应澄是不是进去了?”
寻微点了点头。
小鱼像倒豆子一样把刚才在霖水院子里的事说了一遍:“应澄是和我们一起来的,他和我们一起来找你的。我们遇到了霖水,她说了好多古怪的话。最重要的是,她说——”
她顿了一下,看着寻微的眼睛。
“她说,这里的玉兰大人在十日之前就已经死了。”
小鱼试图从寻微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找到答案,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寻微没有反驳,她反手握住小鱼的手,“我们也进去吧。”
三个人迈过高高的门槛。
踏入静室的瞬间,小鱼打了个哆嗦。
太冷了。
这里根本不是活人该待的地方。
屋子里的陈设极其简朴,没有奢华的家具,也没有精美的摆设,只有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桌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光。四周的墙壁上,砌满了厚厚的千年玄冰,立在四处的灯像无数只死去的眼睛,空洞地盯着屋子中央。
小鱼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守卫黑袍,极度的严寒让她的嘴唇瞬间失去了血色,睫毛上也凝了一层细细的冰晶,每眨一下眼,冰晶就碎落几粒。
一只温热的手毫无预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温暖的玄门内力顺着相握的手腕,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她的身体,像一条温热的河流,缓缓漫过她被冻僵的经脉。
小鱼感受到暖流,抬起头看着初一在白雾中的侧脸。
他的轮廓在雾气里有些模糊,他双眼睛清亮专注地看着前方,许是因为使用内力耳朵微微泛红,渐渐漫上脖颈。
“谢谢啦。”她小声说了一句,“不过我没事。”
毕竟以前,她们鱼儿可是在结冰的水下照样活过一整个冬季呢。
初一没有松手,只是将她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一些。
三人穿过厚重的白色毡毯垂帘,来到静室深处,垂帘落下的瞬间,外面的风声脚步声都被切断。
室内没有浓厚的白雾,整个空荡的房间中间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寒冰玉床。
玉床通体莹白,泛着幽幽的冷光,床面晶莹剔透。
应澄跪在那张冰床前,整个人狼狈地伏在冰冷刺骨的玉床上。
他的脸埋在双臂之间,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哽咽从双臂之间溢出来。
“娘……”
小鱼睁大眼睛。
这个被教主用纯血之人供养百年被奉若神明的玉兰大人,这个她一路追踪满心好奇的人物,竟然是应澄的娘。
所有的违和感,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声呼唤中轰然碎裂,最后拼凑成一个残忍的真相。
难怪应澄明明对净教的行径嗤之以鼻,却一直像条狗一样为教主卖命。
难怪他拼了死罪也要硬闯玉兰坡。
原来教主手里捏着他的生身母亲。
冰床上人穿着一身极其素净的白衣,戴着半截银色的面具,安静优雅地躺在那里,就像是刚刚睡着了一样。
可是她确确实实已经死了。
小鱼看着应澄伏在玉床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到了百年前和她关系甚是不错的一条锦鲤,她因化形失败最终不知死在何处,当时鱼婆婆告诫她们这些小鱼,不要随随便便去陌生的地方化形,不然找不回来。
因为好友鱼的离世,当时她也伤心了好久。
她虽与应澄相识时间不长,但他们相伴一路确确实实是很好的伙伴,面对这种情形,任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应澄紧紧抓着冰床上冰冷僵硬的手,眼泪大滴大滴地砸下来,滚落在床沿,碎了一地。
“为什么……”应澄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要抛下我……为什么……”
听着他细碎的呢喃,小鱼的心里更加不好受。
虽然应澄嘴巴很毒,也总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但是他很善良,看着他这么痛苦,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动动一个字却都吐不出来。
在这种极致的痛苦面前,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虚伪。
她本能地将目光从应澄身上移开,环顾四周,试图转移注意力。
冰室的墙壁、桌椅、甚至用来照明的冰灯,都覆着一层薄薄的霜。
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这些冰冷的物什,忽然定在他们刚刚进来的那扇门上。
瞳孔猛地一缩。
不对。
小鱼凝重地转过头,伸出双手同时扯了扯站在她左右寻微和初一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