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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五日 何为魔(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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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身后的花丛中响起。
三个人的后背同时一僵,汗毛根根竖起。
院子正中央,含笑树下的秋千正在前后晃动,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女子静静地坐在上面,双脚悬空,低着头看裙摆上的绣花。
方才他们把整个院子翻了个底朝天,前前后后角角落落都仔仔细细地查探过,这座小院根本没有人!
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她是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
秋千在晃。
裙摆在飘。
“你们找我有何事?”
霖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这晨雾里飘落的一片叶子。
应澄的手按在软剑搭扣上,眼前的女子他认得,是霖水姑娘。
可此刻的霖水又陌生得紧,不知从何而起的违和感漫上心间。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这个,若霖水一声高呼,外面的守卫涌进来,他们擅闯玉兰坡的罪名便彻底坐实。
他强行压下这些不安,硬着头皮从花墙的阴影里走出半步。
“霖水姑娘。”应澄换上他平日里最擅长的笑脸,试图解释这尴尬的局面。
“是我,应澄。今夜月色不错。我迷了路,带着两位朋友不小心误入了你的院子。实在抱歉。”
这借口拙劣得连他自己都不信,说到后半句他的耳根开始微微发烫。
秋千停住。
霖水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落在应澄脸上,又收回去。
“我不会喊人的。”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风吹过枯叶,没有情绪,也没有生命。
秋千又晃了起来。
“你们走吧。”
应澄愣了一瞬,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被质问、被威胁、被高声喊人,唯独没想过她会这么轻描淡写带过,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这反常背后的古怪,如释重负的庆幸已经占了上风。
只要她不喊人,今天这关就算糊弄过去。
“多谢霖水姑娘,我们这就走。”
他干脆地转身,用气声催促身后二人,“走。”
身后没动静。
“小鱼,这边。”他压着嗓子,尾音往上翘。
见她好似没有听见一般,他焦躁得几乎要伸手去拽她的袖子。
小鱼偏过身子,一步一步走向秋千,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这声音在这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像有人拿石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应澄心口上。
“我就是来找你的。”
应澄的眼睛猛地瞪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几乎想冲上去捂住这个疯丫头的嘴,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霖水再次抬起头。
夜空如洗,繁星明亮,璀璨的星光却怎么也照不亮霖水的眼底。
“找我?”她看着小鱼,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为何?”
小鱼没有回避她这种令人不适的目光:“因为我感觉到了,你需要帮助。”
这句话很是突兀,霖水也愣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毛颤了颤,“帮我什么?”
小鱼没有急着回答,她自然地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像是一朵打开的花。
“我能感知一下你身上的气吗?”
霖水的目光落在白净柔软的手上,肩膀瑟缩,本能地将双手缩进宽大的衣袖里。
“我不喜与人触碰。”她的声音冷下来,“姑娘请回。”
小鱼没有动,霖水波动的情绪让她脑海里闪过这院子里闻到的气息。
“你是霖水。”她说。
看着霖水缩进袖子的手,又补一句,“你又不是霖水。”
霖水麻木的脸终于出现震动,双眼不可置信地微微睁大。
属于霖水的气息开始疯狂外露。
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撞进她脑子里。
满地的鲜血,燃烧的村庄,绝望的哭喊。
冰冷的暗房,锋利的尖刀,还有被一点点抽离身体的寒冷。
灵魂被撕裂的痛。
小鱼的手指猛地收紧,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看到了。
她什么都看到了。
潮水退去,她缓缓松开拳头,看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女孩,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霖水的发丝。
“我看到了。”她的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你受苦了。”
霖水的眼眶毫无预兆地落下一滴眼泪。
小鱼抬起头,目光越过霖水的肩膀,看向远处的黑暗。
“我正好要去净教找人算账。”
“我帮你。”
霖水的泪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砸在裙摆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她看着小鱼,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绝望甚至是解脱般的笑。
“哥哥他……死了。”
这句话轻飘飘地从喉咙间涌出,站在几步开外的应澄听得清清楚楚。
他转过头,压低声音,凑近初一叨叨:“霖水是个孤儿,自幼被送进玉兰坡伺候玉兰大人。她哪来的哥哥?什么哥哥?她是不是疯了?”
他拧起眉头断定道,“我觉得她可能不是霖水。”
今晚的事荒谬到极点,属于玉兰坡的霖水居然不管闯入的外人,没有亲人的丫头非说有个哥哥,外乡来的小姑娘张口就说要帮人算账。
他上前两步,伸手想去拉小鱼:“小鱼,你别听她胡言乱语。这霖水今晚古怪得很,我们别招惹她,赶紧……”
“我有哥哥。”
霖水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应澄脸上。
“我哥哥是问星。”
应澄的话戛然而止,精致明艳的脸在听到“问星”两个字的瞬间彻底僵住。
整个院子陷入一种可怕的死寂,应澄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问星是她哥哥?
问星死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胡说八道!她定是在胡说八道!
可如果她是霖水,她又怎么诓他?她若不是霖水,谁来解释现在的她是谁。
理智像一根绷太久的弦“啪”地断裂,他往前大迈一步。
“铮——”
软剑出鞘,剑光如雪。
应澄举起长剑,剑尖直指霖水的咽喉,手背青筋暴起。
“你到底是谁?”
“问星是净教的主侍!他怎么可能会死!你再敢咒他一句,我立刻削了你的脑袋!”
他不信。
他根本不信。
他和问星从小斗到大,那个嘴毒心软在他面前阴阳怪气不肯吃一点亏的家伙怎么可能会死?那个每次见面都要损他几句,可每次他出事又第一个出现的家伙,怎么可能会死?
霖水看着抵在咽喉前微微发抖的剑尖,缓慢地站起来,轻轻撇开应澄带着杀意的剑,平静地往屋子里走去。
“我没有撒谎。”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
“我是他的妹妹,是桃源村被他们带回来的第三个孩子。”
她走进没有点灯的屋子,身影被黑暗吞没,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显得更加空洞。
“也是被献给玉兰大人的……第一个纯血之人。”
应澄握剑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剑尖在空中划出细微的弧线就像他此刻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知道邀月和问星都是桃源村人,但这件事在净教本就少人知,更何况问星还有一个妹妹这种事情!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他记得那天问星喝醉了酒,抱着一个丑陋的木雕,又哭又笑地说他有一个妹妹,说他的妹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可是……
“如果……如果你真的是他妹妹。你为什么还活着?”
他几乎是在咆哮,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刺耳。
他知道他试图用这种愤怒来掩饰什么。
“你既然活着,既然在玉兰坡。你为什么不去找他相认!他就在总坛!你为什么不见他!”
屋内的灯被点燃,昏黄的光线从门框里漫出来,照亮霖水惨白的脸。
“因为我出不去。”
“我是霖水,又不是霖水。我究竟是谁,我也不知道。”
她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沉在黑暗里。
“当年,他们把我绑在暗房里,一碗一碗地抽我的血。”
“太疼了,那种痛我承受不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白皙纤细,没有疤痕伤口,干干净净的,可她知道,那些看不见的伤口比什么都深。
“所以,我躲起来了,假装自己死了。”
她抬起眼,看向门外的黑暗。
“她出来了,她没有记忆,没有痛苦。”
“她被赋予了一个新的名字,她无忧无虑地活在这里。”
应澄的剑无力地垂下去。
“那……那你现在……”他的声音干涩,喉咙上下滚了滚,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因为血脉。”
霖水的眼角再次滑落一滴眼泪。
“我和哥哥的血脉是连着的。”她捂住胸口,手指死死地抓着衣料。
“就在刚刚,我感觉到那根连着我的线彻底断了。”
“哥哥死了,我醒了。”
手里的剑掉在青石板上,应澄踉跄地后退两步,脊背重重地撞在门上。
荒谬的悲凉感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和问星斗了这么多年,他以为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还可以继续斗下去,继续互相恶心,继续在邀月面前争宠,继续在暗地里较劲。
可他怎么就死了。
“怎么死的……”应澄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怎么会死……”
霖水坐在凳上,看着应澄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你怎么不去问问教主呢?”
应澄愣住,他看着霖水,恐怖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霖水没有再理会他,她转过头,看向一旁始终安静站着的小鱼。
“你是来找人的吧。”
小鱼点点头。
“你本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她要找的人了。”
小鱼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朝着霖水认真地行了一个礼:“多谢。”
应澄猛地回过神来。
在这个院子里,他知道最少,他完全听不懂她们在打什么哑谜,只有他被蒙在鼓里,强烈的恐慌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掐住他的喉咙。
他冲过去,双手重重地按在桌上。
“你们说的是寻微吗?你们到底在找谁?寻微要找的人是谁!”
霖水坐在光晕里,缓慢地抬起头,毫无情绪地看着眼前这个快要发疯的净者。
“她要找的人。”
霖水的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弧度。
“也是你,拼了命想要来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