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的奇妙历险》钱潮来

47、第二日 唱歌猴（1

　　巷口传来大笑，问星倚在墙边，抱臂看着她们，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邀月抬眼瞪他，他嘴角一僵，讪讪收声。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小女孩，英气逼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怜悯，不忍、还有深不见底自嘲般的悲凉。

　　看着怀里的孩子，她知道她又在赎罪了。

　　可是她的罪孽这么多，她能赎得清吗？

　　问星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无名火又“噌”地一下冒了起来。

　　他最恨她露出这副表情。

　　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这烂摊子你打算怎么收？”

　　邀月没有理会他的讥讽，站起身领着小女孩往衙门走去。

　　男人见状，知道今日讨不了好，咬牙跟了上来，眼神闪烁不定，嘴里骂骂咧咧。

　　刚走出巷口几步，邀月猛地转头望去，身后空无一人。

　　男人不知何时早已溜得无影无踪。

　　问星冷哼一声：“早跑了。你真打算把他拎去官府，他还不得吓破胆。”

　　她下意识就想转身追去，手臂被人轻轻按住。

　　问星站在她身侧，眉梢一挑：“别追了，你若真想让他伏法，先得把这小家伙送到个安全的地方。”

　　邀月也知道这个道理，终究只能压下怒火，默默点头。

　　终于又少了一桩事情，问星望着她的背影，嘴里嘀嘀咕咕：“每次都这样！明明是二人世界，总是有很多事！”

　　刚到衙门门口，便瞧见一对穿戴齐整的夫妇焦急地与衙役说着什么，神情惶急，眼圈通红。

　　“娘！”

　　妇人一回头，视线落在邀月牵着的小女孩身上，整个人骤然一震。

　　“乖乖！”她失声喊出，几步奔过来，一把将孩子搂入怀中，放声大哭。

　　站在她身边的男人亦红了眼眶，踉跄几步冲至邀月和问星面前，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多谢二位恩公！多谢二位恩公啊！”

　　邀月坦然地受了这一拜。

　　问星看着失而复得抱头痛哭的父母，又看了看身旁神色沉静的邀月，只觉得广场上的锣鼓声吵得他心烦意乱。

　　夫妇千恩万谢地走了，邀月心满意足地转身往东广场的方向走。

　　“还不走？”没听见问星叽叽喳喳的声音，她头也不回地说道，“不是要去占好位置吗？”

　　问星看着她的背影，刚要抬脚跟上，余光忽然瞥见向街角，阴影笼罩的街角窄巷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黑衣，大半个身子都隐在黑暗里。

　　熊齐眼神焦灼地望向他，见他没有反应，只能从袖中亮出一块黑沉沉的铁牌。

　　这是教主的亲令。

　　闻星的脚步被钉在地上，脸上的神采一瞬间散灭。

　　他死死地盯着铁牌，袖中的手用力攥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为什么偏偏是在今天。

　　他好不容易才把那个讨人厌的应澄盼走。

　　好不容易才有了这只有他和邀月的清净时光。

　　熊齐将令牌收起，往巷子深处退了一步，藏进暗影里，这是急事催促的意思。

　　问星垂下眼深吸一口气，他松开攥紧的手，脸上重新挂上懒散的笑，快走两步，追上前面的邀月。

　　“哎。”
　　听见声音，邀月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看他：“怎么了？”

　　问星抓抓头发，避开她的目光。
　　“那个……”
　　“我突然想起来，教主今早交代了我一桩琐事，让我午时去办。”

　　见她不回话，又故作轻松地补了一句，“你也知道，我好容易得了教主的一点青睐，我要是不去，回头我……”

　　他撒谎了，教主从未对他有过青睐。

　　教主对他只有命令，他能力他很清楚，他能当上主侍，全凭仗邀月和应澄，要不是为了牵制他们，恐怕他早已经是废人一个。

　　他能站在她身边，不过是个凑数的位置。

　　邀月还是没应声，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补一句真正的实话。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掩饰般笑了一下，随后垂下眼皮，笑意扩大：“我先走一步。”

　　她点点头神色平静：“好。”
　　“你去吧。”
　　“我先去东广场等你。”

　　“行。”问星咧嘴一笑。
　　“你先去占个好位置，我办完事就来找你，要是没好位置，我可是要闹的！”

　　邀月没理会他的胡搅蛮缠，转身继续朝着人声鼎沸的东广场走去。

　　问星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逐那抹紫色的背影。

　　他在等她回头。
　　只要她回一眼，哪怕只是一眼，他都能告诉自己，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可她没有。

　　她的背影沉稳坚定，头也不回地没入人潮，走得决绝毫不留恋，好像他去不去、来不来，不过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对她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挂在唇角的笑渐渐撤了回去，眼里的期盼也在人声鼎沸里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心口熟悉的钝痛翻涌了上来，像是吞了一把沙砾，硌得他一呼一吸都带着苦，他自嘲地扯扯嘴角。

　　也是，在她心里，他大概永远都是那个助纣为虐的、无可救药的坏种。

　　他义无反顾地转身朝着阴暗的巷口大步走去。

　　走出十几步远的邀月，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总是跟在她身后嘴毒又聒噪的少年已经不在了，看着他的背影义无反顾地走向那条没有光的暗巷，而她的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是挂满了彩绸的长街，眼里慢慢地浮现一抹悲凉。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选择了听从那个人的命令，他还是选择了做那个人手里的刀。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他才能明白，那把刀终有一天会割伤他自己？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他们才能真正地干干净净地离开那个吃人的地方？

　　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黑暗里，邀月眼睫一颤，她闭上眼将眼底的水光逼了回去。

　　再睁开眼时她又是那个无坚不摧的邀月，转过身大步朝着光亮喧闹的东广场走去。

　　问星快走到巷子深处，脚下的步子一顿，他鬼使神差地再次回头。

　　街上人来人往，紫色的身影已经走得很远了，她走得又快又坚定，一次都没有回头过。

　　问星站在阴影里，看着阳光下的背影，他忽然觉得有点冷，随后转身彻底没入黑暗之中。

　　巷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日光的霉味。

　　熊齐见问星走来，原本木讷的脸上立刻堆满殷勤的笑。

　　他弯着腰快步迎上来。
　　“问星大人，您可算来了。”

　　问星没给他好脸色，抱着双臂，冷冷地睨着他。

　　“若是没有天塌下来的大事，你今日这顿打是挨定了。”

　　他现在的心情恶劣到了极点，任何一点火星都能将他引爆。

　　“是是是，属下该打。”熊齐也不辩解，只是陪着笑。

　　“若非十万火急，借属下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坏了大人的雅兴。”

　　他凑近一步，“教主有令，命大人即刻在无梦乡内寻一个人。”

　　“寻人？”问星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不耐。
　　“这种跑腿的琐事也值得动用亲令？教里的暗探都死绝了吗？”

　　他不爱管这种闲事，尤其是这种没头没脑的找人任务。

　　“这……”熊齐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此事……此事有些棘手，且……且要快。教主信不过旁人，这才……”

　　“少废话。”问星打断他的废话。
　　“为何要找人？”

　　他虽然不爱管，但他不傻，教主行事向来有的放矢，突然在这节骨眼上要找人定有蹊跷。

　　熊齐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才凑到问星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玉兰坡那位……需要的药人……没了。”

　　问星的瞳孔微微一缩。

　　“没了？”他冷笑一声斜眼看熊齐。

　　“我若没记错，大护法前段时间才刚送去一个吧？怎么这么快就又要一个？”

　　他知道药人是用来干什么的，用至纯之人的心头血，喂下无梦花，去维持玉兰坡那人的生命。

　　也是因为至纯之血的人极少，所以需要邀月每隔三个月就要外出去寻一次至纯之人。

　　为救玉兰坡那位，天性善良的邀月只能昧着良心去找人，用带回来的一条条人命去救一个人。

　　也只有他知道，邀月每送回一个人时有多痛苦，多自责，她无时无刻都在忏悔，都在赎罪。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帮助不了她。

　　熊齐的额头上渗出冷汗，他眼神闪烁，不敢直视问星的眼睛。

　　“这……这小的也不知情啊……”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兴许……兴许是那药人福薄，受不住那份福气……”

　　“福气？”问星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厌恶。
　　“这种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熊齐吓得一哆嗦，连连摆手：“大人说笑了，大人说笑了。”

　　问星懒得再听他这些鬼话，他心里清楚背后指不定藏着什么肮脏龌龊的勾当，但他不想深究，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破事办完，好回去找邀月。

　　“行了。”他不耐烦地挥挥手。
　　“要找谁？画像呢？”

　　“有！有！”

　　熊齐如蒙大赦，连忙从宽大的袖筒里掏出一张卷得皱皱巴巴的宣纸，双手呈给问星。

　　“这是属下凭记忆画的。”

　　问星接过画卷随手抖开，只一眼，他俊朗的脸扭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