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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二日 唱歌猴(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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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清朗,在这片嘈杂中自有一股清正之气。
“久闻无梦乡风物奇绝,特来游历一番。今日又恰逢贵班唱歌猴献艺,更是觉得幸运,便也来凑一凑热闹。”
方怜的目光在初一清正的脸上停顿了一瞬,脸上的笑意深了些许。
“多谢二位捧场,唱歌猴确实算得上稀罕的东西,但比起其他的,”她顿了顿,话锋转得自然听不出任何波澜,眉目间多了一丝打量似的意味,“也算不上什么。”
“不过二位来得也确实是巧,今日是它最后一次登台了。”
“此后我们笑忘川便再无唱歌猴了。”
她说这句话时,广场另一头恰好爆发出喝彩引得小鱼的神思微微回笼,目光终于从这股缠诡谲气息中挣脱出来。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
方怜对小鱼这般直接的问话并不讶异,甚至一副全然知晓地笑了一下,她笑意温和体贴,可落在眼里却叫人莫名心惊,就和她周身的气一样,浓郁冰冷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抗拒的引力。
“为什么?”方怜轻声重复,语调中竟带出近乎偏执的狂热。
她转过头,看向戏台后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巨大笼具,箱笼旁一名学艺的少年正奋力推着黑箱,他累得满头大汗可箱子只移了半寸。
“万物皆有缘法,那猴儿天性桀骜,不属于这红尘戏台。”
“寻觅不易,驯养更难。它不爱热闹,也不喜笼困。”
“与其让它受这红尘之苦,让我们这些人跟着劳心费力,不如就让它在最风光的时候谢幕。”
“留在看官们的记忆里,岂不是更好?”
她说到这儿,回头凝视小鱼一眼,眸子里倒映出两个小小的清晰的人影。
“让它只演这一次。”
“演一次就够了。”
小鱼听着这再简单不过的说辞,心里越发不安,方怜话里显然透着不对劲,而且她听不出方怜的释然,她只感觉到一种逼近极限的冷静,一种被长年累月的恨意反复熬煮过后的麻木,还有一点微弱扭曲的希望。
她想了想,问道:“不知它何时上场?”
“它是压轴。”方怜轻轻应道。
“拭目以待。”
方怜微微一福,姿态得体疏离地转身离去,绣着繁复花纹的袍衫在阳光下浮出一层若有若无的光辉,很快她的背影没入一众吆喝奔忙的艺人之中。
人潮越聚越多,东广场热闹如沸,戏台上传来锣声节奏渐紧,台下欢呼一浪接一浪。
问星心情莫名变好,他想起前些日子的中秋,那时邀月不在无梦乡,连那个讨人厌的应澄也被派了出去,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总坛,冷冷清清,看什么都觉得无趣,再看眼前的热闹,他只觉得今日才是真正的佳节。
他扫了一圈人群,心情愈发明媚。
一个提着花篮的老婆婆正艰难地在人缝中挤行,佝偻着背,嘴里嘶哑地念叨:“客官,买朵花吧,买朵花吧……”
她的篮子里装着一些花,大概是摘了太久,花瓣都打了卷,边缘有些发蔫,和这眼前红绸彩旗的喜气格格不入。
戏台上的表演太夺目,根本无人驻足买花。
老婆婆的脸上满是焦急。
问星皱了皱眉。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厌烦看到弱小的人露出这种愁苦的表情,他走了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扔进了花篮。
“这些。我都要了。”老婆婆愣住了。
她不敢相信地看着银子,随即大喜过望,“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问星被谢得心里发毛,手一挥,不耐地转身,他最不喜欢这种感激涕零场面。
邀月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问星察觉到她的目光,捧着一大束皱皱巴巴的花站在原地,手心烫得不自在。
她没说话,可她的眼神不动声色将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他像是被盯住了什么小把戏的孩子,脸皮一阵发热,掌心细细地生出濡湿,身体在她的目光下无法抑制地颤抖,连怀里花都快捧不住了。
“喂。”他快步走到她跟前,一股脑塞进邀月怀里。
“这花丑死了,拿着,而且我不喜欢。”
“送你了。”
邀月看了看怀里蔫巴巴的花,又抬起头看着他,如水的眼眸里漾起了一丝局促的笑意。
她的眼神像是能一眼看穿他全部小心思似的。
“你笑什么!”问星像只炸毛的猫,一下挺直了背。
“我就是,就是看那老婆子可怜!你别自作多情!”
“嗯。”邀月点点头,收好花。
“我知道。”
他一下卡壳了,看着邀月怀里歪歪扭扭花瓣早已不新鲜的花,只觉得眼珠子都有点烫,看到她很是喜欢地抚摸花瓣,不知怎的心里也有点舒服。
问星看着这花,又觉得还是没有他院里的好看,邀月之前最喜他种的花了。
邀月看着怀里的花勾起一个坏笑,忽然学着戏台上那些唱旦角的模样,夸张地屈膝行了个福礼。
她抬起头,语气一本正经,偏又压不住唇角的笑意:“多谢问星大人慷慨解囊。”
问星原本就微红的脸“唰”地一下烧到了耳根,他瞪大眼看她。
这个动作!这个称呼!
他怎会不记得。
小时候他们仨玩过家家,他非要扮大将军,还强逼邀月和应澄给他行这个礼,那时候邀月总不情不愿,表情总是一副你烦不烦的模样。
她竟还记得?!
“你!”看着她带笑的眼睛,他只觉得又恼又羞。
他几乎要跺脚,嘴巴张了张,半天挤出一句,“无聊!”
说完便扭过头,大步朝前走。
邀月看着他气急败坏的背影,低头瞧了瞧怀里的花,不由大笑出来。
听着身后愈发肆无忌惮地笑,问星只觉得身在热火之中,他再也顾不上其他只是闷头向前。
二人随着人流往前走着,忽地前方一处巷口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问星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这种佳节偏偏又这哭哭啼啼的声音,实在讨厌,刚要拉着邀月绕开,里面的声音就穿了出来。
“娘……娘,爹!我怕……我不要……我要回家……”
“回什么家!”一个粗暴的男声响起。
“老子好不容易才把你弄出来。你再哭。再哭我就打死你!”
邀月停下了脚步,冷冷地盯着巷口。
“又犯病了?”问星一见她这神情,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抱起胳膊,满脸嫌弃地撇嘴。
“邀月,我可提醒你,这无梦乡里多管闲事的人一般都活不长。”
“你这爱打抱不平的毛病迟早要给自己招祸。”
邀月没有理会他,径直朝着巷口走了过去。
问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近,咬了咬牙,低声骂了一句:“疯子。”
脚步不停地跟了上去。
巷口昏暗,阴影下的景象一眼便看得真切。
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正被一个干瘦如猴的男人拽着胳膊往里拖。
她浑身发抖,双脚死命地在地上蹬着,嘴里哭喊不停:“你放开我!我要我娘!”
“你这死丫头!”男人见她大喊,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扬起手作势就要打下去。
“住手。”。
男人一滞,回头望见巷口立着一人,绯衣劲装,神情冷峻。
他下意识地收了手,嘴上却仍强作镇定,怒喝道:“滚开!老子教训自家女儿,少管闲事!”
邀月缓步走近,语气不急不缓:“她是你女儿?”
“当然是我女儿!”男人一边往后挪,一边嘴硬。
小女孩哭着大喊:“他骗人!我不认识他!”
这时,一柄短刀“哗”地飞来,邀月反手接过。
问星慢悠悠地走进巷子,靠在一旁墙上,抱臂冷眼旁观。
“我替你看着,下手轻点。”
男人神色微变,眼珠滴溜溜一转,见二人这副模样便知道今日是遇到了硬茬了,脸上的狡黠转瞬换作一副可怜模样。
他一脸苦相:“哎呀女侠你误会了,你是不知道,我这女儿前些日子发了高烧,把脑子烧糊涂了。连我这亲爹都不认了,我这……我这是要带她去看医师啊!”
小女孩一听,哭得更凶了:“你胡说!我不认识你!你放开我!”
“我没有发烧!我不认识你!”
问星“啧”了一声,唇角扬起,抱臂懒洋洋地靠在墙上:“这年头骗人连点新花样都懒得编了。”
男人的脸顿时发白,他看得出来,这两人不好惹。
邀月没有再废话,刀锋在手中轻轻一转,寒光一闪。
“好啊,既然你说她是你亲女儿。”
“那我们便一起去官府,请县太爷为你验明正身……”见男人毫无畏惧之色,她转念道,“或者去净教如何?”
男人听到后面一句,脸色瞬间变了。
“去……去官府就去官府!老子身正不怕影子斜!”他嘴上强硬,脚下不自觉地往后挪动。
小女孩眼神一动,奋力地挣脱开他的手,踉跄几步扑进邀月怀中,死死抱住她的腿,小脸沾满泪痕:“姐姐救我!我不认识他!我娘说,不许跟陌生人走的……”
“你这孩子……”男人纵容地看着小女孩,略显无奈地抱怨。
邀月垂眸望着她哭得通红的小眼睛,眉心轻轻蹙起。
她蹲下身,用指腹替她抹去眼泪:“别怕,告诉姐姐,你家住哪儿?”
小女孩吸着鼻涕,一边抽噎一边摇头:“我……我记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