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8、第 118 章 难相见(8 ...
-
午后,东市的喧嚣爬上顶峰,温热的日光将长安晒得绵软而慵懒,正值正午,长街就跟煮沸了又关小火的浓汤。
云来客栈大堂里散坐着几个喝茶的客商。
小鱼坐在靠窗的木桌旁,手里捏着烫金的大红请帖。
帖子用厚实的洒金宣纸折成,封上的金粉细细地描出朵缠枝牡丹,花瓣层叠繁复,花蕊处缀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珍珠,这等好看的请帖无一不体现主人家的心思和身份。
指腹反复摩挲着金粉绘成的花瓣纹路,小鱼若有所思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将目光从请帖上挪开,她直直看向面前躬身站着的身影。
穿着深蓝色锦袍的宫中内侍站在桌侧,他面皮白净眉眼低垂,脊背微微弯曲。
他双手交叠在身前,见小鱼不说话,他又微微弯了弯腰:“小鱼姑娘,这是昭阳公主亲自下的帖子,邀姑娘今夜入大明宫,赴千秋节的游园晚宴。”
小鱼看着他不卑不亢的面孔,请帖在手里翻了个面,封底的蜡印在日光下泛着朱红色的光泽。
内侍嘴角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让人挑不出半根刺来,他再次提醒,“马车已经在客栈外候着了。”
小鱼睫毛微微颤动,随后目光从请帖上抬起来:“我听到了。”
内侍闻言,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他微微颔首,声音不紧不慢:“奴婢知道了。奴婢们便在外面候着,姑娘什么时候收拾好了,随时可以上车。”
他特意把“随时”两个字说得轻易,可这话里藏着的就是她今日是非去不可。
见小鱼不语,他不在不再多言。
他垂眼,余光细细打量小鱼,真不愧是公主要结交的人,对长安最出色公主的邀请这种天大好事还能保持镇定,非常人也!
他轻轻挥手,原本安静地立在客栈门口两侧的数名随从便齐刷刷鱼贯退出垂手站在客栈门外,就连刚刚说话的内侍也无声地退到客栈门外的阴影里。
请帖在手中翻来覆去,金粉绘成的缠枝牡丹花瓣描得精细饱满,贵气十足,小鱼看了好几遍将请帖举到眼前。
“昨天才在施粮棚见了一面——”
“今天就请我进宫吃饭?”
她放下请帖,转头看看坐在旁边的众人,“这……也太快了吧?”
初一眉头微蹙。
他想起他和小鱼刚到清河镇时,有只黄鼬精曾经说过,长安城里坐着的那位一直在寻找小鱼吃下的那枚仙果的下落。
长安城的那位是谁?
他一直没有头绪。
后来他和小鱼从无梦乡出来准备去蓬莱岛时,他们在闹市遇到官兵找人,张贴在告示栏上的画像分不清究竟是谁,可他总是有股莫名的感觉,他们找的是小鱼和他。
若真是如此,黄鼬精口中的“长安城里坐着的那位”,便不可能是寻常人物。
这种能调动官府遍寻九州坐镇长安如此深不可测之地的人,来头绝不可能小,更有甚者可能就是皇室中人。
皇室中人,行事绝不会如此简单。
他隔着茶盏的热气,细细观察小鱼的请帖,手指在桌面边缘轻轻叩动。
寻微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从门外的深蓝色背影上收回来,她安静地坐着,等待一道她预料之中会落下来的目光,或者一句她预料之中会问出来的话。
小鱼盯着请帖,神情不见往常般欣喜,她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刺向一旁的寻微,“寻微姐姐,你说,我该去吗?”
她这一问来得有些突然。
寻微摆弄着面前的青瓷茶盏,手指沿着盏沿缓缓地转了一圈,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眼迎上小鱼的视线,嘴角弯起一抹淡笑:“去。”
小鱼盯着寻微的时间比平常久了一些,就连应澄都下意识地看向二人。
客栈大堂里的算盘声劈里啪啦地响着,日光窗格间照进来将靠窗桌上的青瓷茶盏边缘照得透亮。
空气轻轻停滞,每个人都如提线木偶一般被一根看见的细线悄悄拉紧。
她开口:“寻微姐姐。”
“你说,如果一个人无缘无故地亲近另一个人——”
“是好,还是坏?”
声调很平,语气也不重,如同往常问她的那些稀松平常的小事。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澄澈的眼眸不似过往温柔细腻,眼底浮出锐利。
这是一句试探,说的是送请帖的公主。
问的却是眼前的寻微。
寻微听懂了,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
“那得看。”她缓缓开口,目光从茶盏边缘抬起来,重新迎上小鱼审视的视线,“那个人,究竟想干什么。”
小鱼沉默。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请帖,随后将它收入怀中,算是默认这场邀约。
初一看着这幕,在小鱼将请帖收进怀里的那一刻,急急伸出手扣住小鱼的手腕。
“不可。”
自从无梦乡出来后,他这一路就格外小心,虽然再也没有同找人的官兵遇到过,但他心里这根弦从来就没有松下过。
本以为会相安无事,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们主动来到了长安。
这一路他本就忧心忡忡,现在小鱼又被仅有一面之缘的公主邀请去皇宫赴宴,如果黄鼬精说得没错,如果他猜得也对,他怎么放心让她一个人走进去,这不是羊入虎口是什么。
“小鱼——”
“你昨日才说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皇宫是龙潭虎穴,今天为何还要去。”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了些,许是察觉到了自己的情绪,他又压了回去。
小鱼抬起头,眼眸在暖融融的光线里澄澈如溪,底下所有的卵石和水草都清晰可见。
她经历过清河镇的诡局,趟过无梦乡的死路,破过蓬莱岛的迷雾,这些被卷进去的、被推着往前走的、被蒙在鼓里走了很远才回头看清的路,她都记得,她早已没有初化形时的茫然与局促,也没有被人推着走时不知所措的无措。
她想起了刚初化形那会儿,那是她对这世间的所有印象都是新奇懵懂,世间的一切她全都觉得好,看到什么都想碰一碰,闻到什么都想尝一尝,记忆的流逝让她遇事不知所措懵懂犹豫,一切全凭感觉行事。
但现在的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
她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等着别人告诉她的小鱼了。
她有使命有任务,也有想去完成的事情。
手腕被微凉的指尖扣住,小鱼低下头看到这双骨节分明的手道:“事情是事情,公主是公主。”
“长安城的传闻有异,如今这事也十分古怪。”
她顿了一下,移开目光,“但公主对我没有恶意。”
“而且,我能感觉到公主身上,有着极大的机缘。”
“初一你还记得我们在清河镇时,黄鼬精说得话吗?当时只当是野狐禅语,没有深究,后面因为记忆问题我也不再记得,可现在看着这一路,我感觉很奇怪。”
自蓬莱岛之行后,小鱼一直想来长安,虽然她一直心心念念想去长安,可他分明察觉到她此行目的不只是想来,而是得来。
初一知道在蓬莱岛游涂见了她,但他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你是说……”
“既然来了长安,这趟浑水我们就必须得蹚。”
她安抚地拍拍。
温热的掌心覆上手背,初一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然缩回手。
她微微偏头,眼眸里的锐利已经退去,“况且我也有事情想确认。”
见小鱼执着,初一实在不好说什么,他垂下眼,从袖中取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这是我特制的符纸,你随身带着。如果有任何特殊情况,这张甩出会有伤害,然后记得再用这张传信给我......”
马车在云来客栈门口,虽说暗红色的车帷深褐色的车身看不出身份,可边缘缀着的金线流苏,车前垂着的琉璃宫灯,都彰显这车的不凡。
车辕上坐着两个穿青布短打的御马监小厮,他们手里攥得缰绳腰板笔直端正。
小鱼站在客栈门槛内,看着初一忧心忡忡的脸,给了他个眼神,意思是:等我。
她得意地拍拍身上的兜兜,里面装着他给她的符纸。
这个兜兜是他们离开蓬莱岛时灰燕塞给她的,一个小布袋似的玩意儿,灰扑扑的不甚起眼,可偏偏能包容万象且水火不侵。
初一收到信号,满眼担忧地点头。
寻微看着小鱼的笑颜,柔声道:“早点回来。”仿佛下午在大堂的争锋和试探都不存在。
小鱼也冲她灿烂一笑:“知道啦。”
应澄一脸正色地叮嘱她要多注意,不要好动,实在不行就多吃少做,再不济就和平日里装傻充愣。
小鱼微微收起笑,看着应澄。
应澄疑惑地对上小鱼的视线:“你这个表情看着我干嘛?”
初一皱眉:“小鱼天生纯真烂漫,何必说她傻呢…”
小鱼做出什么也知情的模样,连忙附和点头,就连寻微也向他投来不满的目光。
应澄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又啰啰嗦嗦地说了一堆,直到寻微都听不下去了,将他扯开才停下。
小鱼登上马车,车里铺着厚厚的绒毯,坐垫绵软,扶手上搁着时令鲜果和尚温的桂花蜜水。
马车穿过热闹的东市,拐过宽阔的朱雀大街,沿着宫墙一路驶入皇宫。
两侧的人声渐渐矮了下去,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从商铺和摊贩变成朱红色的高墙和飞檐,暗红色的宫门一重一重地推开,墙根下立着持戟的侍卫,步伐整齐地换防而过。
轿帷掀开一角,穿着淡青色宫装的宫女躬身候在车下,双手交叠,声音细软:“姑娘,公主已在殿内等着了。”
小鱼下来,跟着宫女穿过殿前的长廊一路往里走。
昭阳公主坐在镜前,身后的宫女正在给她戴簪。
“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欢喜,随后给了身边的宫女一个眼神,马上几个侍女围上,加快手上的动作。
千秋宴设在麟德殿,尚未入夜殿内已是一片辉煌,宫灯沿着殿柱一溜排开,烛火透过红纱灯罩,把整座大殿染成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巨大的金漆屏风将殿内空间隔成错落有致的几区,左右两侧的席位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穿着华服的官员,戴着高冠的外邦使节,珠翠满头的女眷,各个都眉眼含笑。
殿中央的空地上,一班身着彩衣的舞姬在丝竹声中轻旋着,石榴裙摆扬起,一朵朵被吹散的花落下。
昭阳公主领着她穿行在席间,见小鱼盯着案上的吃食,偏过头来低声问:“饿不饿?先用些点心垫垫?”
小鱼点点头。
昭阳公主笑着带她落座。
她嘴里含着糕点,看着桌边新换的鎏金灯盏微微出神。
她怀里的天衍灯是凉的。
整晚它一直凉着。
本来她一直在怀疑天衍灯找得是公主,现下来看,它找的不一定是公主。
那前几两次公主在场时和她一起的还有谁?
宴会很长,丝竹声换了几轮,舞姬的裙摆旋了一圈又一圈,热菜从她面前流水一样地端去又端来,公主在她身侧走开走回来,生怕她被冷落了片刻。
散场时,夜已经很深,烛火在琉璃罩里跳动,将宫女们鱼贯而出的身影投在廊柱上,拉成长长交错的暗影。
两个掌灯内侍提着宫灯带路,公主走在她旁边,偏头来问:“今晚……好玩吗?”
小鱼走在灯笼光里,侧脸被烛火照得半明半暗。她嗯了一声,笑着说:“好玩。”顿了一下又说:“热闹!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一起吃饭。”
她低着头自己被宫灯拉长的影子与公主的影子并肩交叠的样子,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天衍灯没亮。
它没有找上这位公主。
她说不清自己是在失望还是在困惑。
到了马车边,公主停下脚步,忧心地问:“还吃得惯吗?”
她站在夜风里,深碧色的衣摆被吹得轻轻拂动,鬓边的金凤衔珠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微光。
小鱼点点头:“真好吃!我是第一次吃得这么撑!”
说罢,她心满意足地摸摸小腹,公主也被逗笑。
她看着小鱼,有些不舍:“那下次我带你去逛逛长安城。东市有一家铺子的炙肉,烤得特别好!”
小鱼看着眼前的公主:“好呀!”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