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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 117 章 难相见(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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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夜风穿过层层叠叠的宫墙与飞檐,吹起昭阳公主繁复的裙摆,她站在高高的宫墙下,仰头望着夜空中惨白的月亮,她身后是蜿蜒的回廊和次第亮起的宫灯,身前是白发青年震惊的脸庞。
她看着池塘里的自己,明媚艳丽,发间的凤鸟衔珠金步摇更是衬得她高贵大气,这支步摇是她十岁那年老祖宗让人特制的,说是“配得上你这丫头的眼睛”。
从那时起,她便经常戴着它。
可谁能想到这样的昭阳公主原来只是一个和会和野狗抢食的人呢?
七岁之前的她瘦得像根芦苇,她的母妃出身低微,是江南进献的舞女,入宫后连个像样的封号都没捞着,只在冷宫边上分了一间漏雨的偏殿,靠每月从内务府领来的几斗陈米过活。
她打小就知道,在这深宫里,没有母家撑腰的公主,比不得一个得宠的宫女,母妃在世之前她尚且足以温饱,母妃去世之后,她便过得水深火热,而那些因着母亲得宠的皇子们更不把她当人,他们高兴了踢一脚,不高兴了也踢一脚。
也是这样一个初秋的夜晚,几个跋扈的皇子把她从偏殿的墙角拖出来,一路推搡着,穿过层层叠叠的宫墙,将她扔进了这片谁也不敢踏入的禁地。
他们把她推进那道窄窄的月洞门时,其中一个还在她背上狠狠踹了一脚,笑着说:“你不是总说自己命硬吗?去跟鬼屋住一晚,看看你的命到底有多硬。”
这个地方是皇宫的禁地,常有流言有鬼盛行于此,而此鬼凶神恶煞,只有历代天子能以制服。
她虽然胆子大,但也架不住被丢在这里,然而她不敢往回跑,那些皇子们一定还守在月洞门外等着看她的笑话或者再将她扔到别处去,她只能满身泥泞爬起来闭着眼往前跑,渴望穿过回廊就能离开这里。
黑暗中她慌乱地撞上两扇紧闭的木门。
她看见了那个人。
穿着雪白长袍的男人正站在池塘边,端着白瓷小碗往水里抛洒鱼食,见到有人闯入也是惊讶。
他放下碗蹲下身,然后伸出手,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泥痕。
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毕竟她都看到了这传闻中的鬼了,温热的掌心让她都呆住,连哭声都渐渐止住。
“怎么摔成这样?”他目光温柔地问道。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这个人的脸明明那么年轻,可他的眼睛看向她的时候仿佛在看一个很久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他们……他们推我。”她指着身后,“他们说里面住着鬼。”
白发青年听了,弯了弯嘴角:“鬼?”
“李二这么不看重用啊,家事都处理不好,又怎能处理天下事!”不知是担心吓到她的缘故,说完这句他便不再多言,弯着嘴角将鱼食端递到她面前,“来,喂鱼。”
她愣愣地接过碗,看着池塘里听到动静便聚过来的锦鲤,心里忽然就觉得没有那么怕了。
从那天起,她的人生被彻底改写。
第二天就有人给她换了一座宫殿,御膳房每日变着花样给她送点心,织造司每日都给她裁新衣,那些曾经推她入禁地的皇子们,一夜之间全被罚去太庙跪了三天三夜,而她这个透明公主一跃成为了大周最受宠的明珠。
她后来才知道,里面那个人,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人。
他是大周朝的开国皇帝。
史书上记载着他开启了百年盛世,却在壮年离奇驾崩。
后来她才知道在皇室秘档中,历代帝王在临终前,都会将一道绝密的遗诏口口相传给下一任储君。这座阵法院落只有身负真龙之气的天子才能踏入,也只有天子才能看见这位活了五百年的老祖宗。
历朝历代的皇帝都尊他一声“大周太祖”,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地执晚辈礼。
然而只有她是个例外,只有她是未得密诏且成功入内的人。
他给了她呼风唤雨的底气,给了她整个长安城无人敢直视的骄傲,他让她爬出泥塘,所以她也不能让他失望。
毕竟一个人若无执念又怎可能独活五百年?
白瓷碎片飞溅开来,在月光下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池水里原本正挤作一团争抢饵料的锦鲤猛地受了惊,甩着宽大的尾鳍四下逃窜,银红色的弧线在水面下慌乱地交错闪过,将一池倒映的残月搅得粉碎。
月光在水面上碎成千百片细小的光鳞,荡漾着、颤抖着。
白发青年站在池塘边缘。
袍子下摆已被池水洇湿一片,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漫不经心地挥袖拂去溅在长袍上的水渍,深色的水痕沿着衣料边缘无声地向上蔓延,可他浑然不觉。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你……说什么?”
昭阳公主望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人向来云淡风轻,天塌下来都能笑着一切都不足为谈,可此刻的他竟透出琉璃般的脆弱,细细的裂纹从眼底蔓延到嘴角,布满了整张面孔。
她心口猛地一酸,因为她知道,历代天子受这位老祖宗供养的同时,都在替他做一件事——找一个人。
找一个背信弃义、抛夫弃子,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五百年前的狠毒女人。
她上前两步:“祖宗,昭阳今日在东市的施粮棚前,见到了一个青衣女子。昭阳看到了她——”
“与您挂在屋内里的那幅画像,分毫不差。”
白发青年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满地细碎的白瓷碎片上,散落的碎片在月光下都映着小片破碎的月光。
他慢慢蹲下身,伸出苍白的手,指腹轻轻落在其中一块的边缘,锐利的边沿划过他的指腹,切出一道细细的口子,殷红的血珠从伤口处渗出,血珠沿着指腹滚落坠落在地上。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半点疼痛,低声呢喃,“五百年了……”
他嘴角慢慢扯开一道弧度,水面上倒映着他明暗交错的面孔,“杀了她。”
“昭阳,派你手下最精锐的暗卫,去把她的头颅割下来——”他顿了一下,眼眸里瞬间布满令人胆寒的戾气,指尖在碎瓷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带到这祠堂里,我要让她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昭阳……遵命。”她将头低低地伏了下去。
她起身正准备起身退下。
“慢着。”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
素白布鞋的脚出现在她低垂的视线边缘,碎片在足底碾过令人牙酸的声音。
她听见他急躁地转了几个身。
“不——”他的声音里忽然带上颤音,“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她。”
余光里落在他垂落在身侧的手上,这手颤抖着缓缓收拢,因为用力而筋脉分明,他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在狠狠攥碎。
“一刀杀了,那是恩赐。”声音从胸腔深处碾出,粘着浸泡了百年的恨意。
他看着昭阳垂着的脑袋,目光病态黏稠。
“我要你把她活生生地抓到这里来。我要亲手拔了她的指甲——”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抽了她的筋骨,我要她跪在这池塘边,生不如死地看着我。”
“我要把她囚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我要好好折磨她,看她生不如死……我要亲口问问她,当年为何要那般狠心!”
“我要她祈求我的原谅!”
他蹲下身来,年轻俊朗的面孔猛地凑到昭阳公主低垂的视线前方。
昭阳看到了一双赤红的双眼,眼底的血丝布满了整个眼白,让那双原本深邃如井的眼睛此刻看起来像两口被鲜血灌满了的裂缝。
他盯着她,盯着她那双因为震惊而微微放大的凤眸,一字一顿地把最后几个字吐出来:“听懂了——吗?”齿缝间挤出来嘶嘶的气音,像一条即将发起攻击的蛇在吐信子。
他的呼吸喷在她额前的碎发上,温热急促。
冷汗正从发际线边缘渗出来,看着老祖宗这副癫狂又破碎的模样,昭阳公主再次郑重道:“昭阳明白。”
“定将此人活捉,献于老祖宗阶前。”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将她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拖得很长,昭阳独自走到路上,桂花香气的夜风沉沉地压进胸腔。自从那年之后,皇祖宗给了她无数东西,金银钱财,权力名声,他对她的喜爱让她感到沉重,她多想能够帮到皇祖宗,今天她找到了那个人,找到了皇祖宗心心念念的人,此刻她感到无比的满足。
木门合拢后约莫一刻钟。
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宫道另一端传来。
脚步声稳重而从容,带着一种长居高位者独有的分量,当今天子李章穿着一身玄色盘龙常服站在紧闭的木门前,微微躬身,隔着门缝唤了一声:“皇太祖。”
门内没有应答,两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地向内退开了。
李章独自踏入小院。
池塘边白发青年坐在一块被月光晒凉了的青石上,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手指,被瓷片割出的细长伤口已经没有再往外渗血了,只在指腹处留下一条暗红色的、正在缓慢结痂的细线。
“皇太祖。”李章在几步外站定,拱手行了郑重的礼,“孙儿深夜来打扰,是因有一事要启禀——”
白发青年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只有那只搁在碗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李章得到了示意,继续说,“此前皇太祖命孙儿留意的那两个人,孙儿已经寻到了。他们此刻就在长安城内,一日前入城的。孙儿已派人盯住了他们的落脚之处,只待祖父示下。”
他说完这句话,便安静地垂手站着,等着老祖宗发落。
按照以往得到这个消息,眼前的男人至少应该放下手中的鱼食,抬眼看他一眼,或是冷声问一句“确认了?”,再或者是夸他两句。
可白发青年没有动,他端详着自己指尖正在愈合的伤口。
李章等了几息,见皇太祖没有反应,又补了一句:“二人中,有一人……”
“知道了。”白发青年终于开口。
“让人看着他们。”他说着,将指尖那道结了一半的血痂轻轻蹭掉,“一并抓起来就行。”
他说完这话,目光终于从指腹上移开,“其他的事,再说。”
李章垂下眼,拱手应了一声:“孙儿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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