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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 119 章 难相见(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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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昭阳公主果然说到做到。
每日一早,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便停在云来客栈门口。
公主换上一身京中最为流行的胡服,头发高高束起,一如小鱼第一次见她那副模样。
她带小鱼去了西市那家据说炙肉烤得极好的铺子,二人挤在靠窗的小桌前,公主亲自用竹签串了肉片架在炭火上烤,烤到滋滋冒油便夹起来吹了吹递到她碗里,着看小鱼被烫得呲牙咧嘴又舍不得吐出来的样子,笑得伏在桌沿直不起腰。
隔日又带她去听西市的说书。老先生一拍醒木,讲的是开国时期边关的旧事,说到将军单骑闯阵时,公主侧过身来,用只有小鱼能听见的声音补了一句“这段是编的,其实不是这么回事”。
她语气笃定,好似当时就在现场一样。
小鱼问她怎么知道,公主挑挑眉,并未作答。
再隔日,公主命人从宫里的马厩牵出一匹温驯的矮脚马,在御园教她骑马。
小鱼摔了两回,第三回终于能歪歪扭扭地骑稳了,公主便松开缰绳,走在马侧,时不时抬手扶住她晃歪的身子,嘴里念叨着“别怕,我在底下接着呢”。
半月下来,二人几乎日日都在一起。
公主待她毫无保留,她带她看遍长安的好吃好玩,给她讲那些她从未听过有关大周繁华的趣闻,有时也会坐在某座不知名的佛寺廊下安安静静地陪她看一整个下午的落叶。
小鱼发现这位公主并不像传闻中那般骄纵跋扈,她爽快,仗义,笑起来眉目舒展,做事从不扭捏,说话掷地有声。
她待人真心实意,若那人也对她好,那她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都掏出来塞到你手里。
小鱼从一开始的客气,到后来的自在,再到后来能自然地把头靠在公主肩上打盹。
九月的长安城越来越热闹。
昭阳公主的生辰宴要到了。
这可是九月里最后一件大事。
清晨,一辆镶着金漆祥云纹的马车停在客栈门口,昭阳公主穿着一席火红华服亲自从车上下来,径直走进大堂。
内侍早早地候在门口低声道:“公主,小鱼姑娘还未收拾好......”他声音越来越小,毕竟放眼整个长安城能让公主等候的人少之又少。
昭阳公主听罢点点头让他去告诉小鱼“不着急,慢慢来”,内侍得了准信,躬腰退下。
她满心激动在大堂内踱步,周遭食客皆注目于此。
忽然斜对面客栈传来一阵嘈杂,昭阳皱着眉头走出客栈,女子的哭喊声愈发清晰。
客栈大堂里的几个客商纷纷探头朝窗外望去,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又是那家酒楼的常客吧,隔三差五便闹一回”。
昭阳公主停下了踱步,偏过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王家姑娘也是可怜,王老爷去世后家里无人主事,让这么一个入赘的丈夫居然爬到了脸上。”食客连连摇头,满脸不忍。
话音刚落,那边的哭喊声越发急促,瓷器碎裂的声响一阵接着一阵,男子粗重而暴戾的呵斥声越发清晰:“吃我的、穿我的、还敢跟我犟!”
接着又是一声闷响,什么沉重的东西撞上桌腿。
红色的身影转身抬脚朝对面酒楼走去。
上面安静了一瞬,然后男子的呵斥声停止。
内侍跑上楼时,小鱼正站在铜镜前系腰间的绦带,隔着门帘朝小鱼的方向躬了躬身:“姑娘,公主殿下让奴婢传话说‘不急,您慢慢收拾,她等着您’。”
初一站在门边,手里拿着灰扑扑的兜兜,这些日子小鱼天天早出晚归,寻微也经常出门,而长安城又没有什么作恶的小妖,他和应澄也是实在无事可做,每天最多的事情就是修行和清洗打扫。
他走到小鱼面前,微微弯下腰,把兜兜的系绳妥帖地挂在她身上,指腹在绳结处细细地打个牢靠的结,又拉了一拉确认不会松脱才抬头:“兜兜里我多放了张匿踪的符,万一不对劲,先跑。别逞能。”
“公主人很好。”小鱼拍拍兜兜,到底还是没有将它取下。
秋日的阳光铺满整条长街,两侧的旗幡被染上一层毛茸茸的暖金色。
大红色身影闯入眼帘,日光从她身后斜斜地照来,将她整个人笼进近乎灼眼的金红色光晕里,她靠着木栏,手臂随意地搭在边缘,金线凤凰在火红色的云锦袍子上跳动。
她扬着下颌,目光落在这边。
小鱼站在客栈门前的台阶上,对上这团燃烧的火焰。
这一幕似曾相识,她张张嘴,唇间逸出轻喃:“原来是你。”
马车辘辘远去,客栈大堂里又恢复平日的气息,小二端着新茶从后堂出来,给角落里的客商续水。阳光从敞着的门扇间铺进来,在地面上拖出道长长的光痕,细细的尘埃在光柱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弄。
初一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才转过身上了二楼。
二楼的房间门虚掩着,应澄正靠在窗边的椅子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拎着一只空茶盏,对着一本半开的杂记翻来覆去地看,听见脚步声,他转头将茶盏轻轻搁在窗台上。
初一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桌面上摊着是刚刚他匆匆离去并未合上的道经。
应澄一会儿看着书一会儿看着他,纸边被风轻轻卷动,他勾唇笑着读出手边露出的字:“长安西市有胡商鬻异宝者……”
见初一没有任何反应,他放下书,“你说,长安里的妖为什么这么少?”
初一抬头,眼神片刻茫然,显然刚刚坐着此处看书的人并未看进去一个字。他摇摇头,猜测:“许是长安管制森严,又或者是来长安修行的道家修士太多。”
楼下大堂传来小二招呼客人的吆喝声,隔着一层楼板模模糊糊的像是从水里浮上来。
应澄懒洋洋的回复:“和你师弟一样?都喜欢来长安?”
初一点点头。
应澄笑:“你师弟明明和你师出同门,为何那日在蓬莱岛看起来和你不是很熟悉?”
初一低头看着桌面上被应澄合拢的杂记没有接话。
应澄也没打算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蓬莱岛那个幻境里,我看见了一些东西,你是不是也看到了一些东西,我见你出来时面对小鱼的状态不对,在码头遇到你师弟时神情更不太对。”
初一沉默半晌终是点点头。
“你看见了什么?”见初一还是一副不愿回答的模样,他低笑,“你总不至于比我还惨吧。”
这些日子,他们二人算是日日相伴的难兄难弟,能说的不能说的,二人都会聊上几句。
“我在梦境里可是看到了我的情敌!”
“人嘛,总归是要往前看的。”
“我也是。”
窗外的天光从他身后斜斜地照进来,将他半张脸笼在亮处,半张脸沉在椅背的阴影里。他换了一条腿搭着,继续说下去,“在无梦乡的时候,我们都听到了教主的话,她心里头,有一个走了很久的人。”
“这个人在她心里太久了,久到我连跟他争的资格都没有——”他扯起嘴角,薄薄的笑浮在脸上。
他将盏茶重新端起来,然后一仰头,喉结上下一滚,剩下的凉茶悉数喝尽,“我喜欢她,她心里头有人也好、有鬼也好,那是她的事。我的事是我想让她看见我。”
说完这话,他随手将空茶盏搁在窗台上,转过头来看着初一,“你呢?”
初一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开口,他的声音甚至比应澄的还要痛苦:“我看见了一些东西,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我见我的手,我的剑——”
“朝着她刺过去。”
应澄听到这话也是瞪大眼睛。
血海深仇?这可真是大事了。
“小鱼不是说不是你吗?”应澄皱眉,他狐疑道,“是你自己无法解开?”
初一点头。
应澄叹气:“你自己都没有解开心结,那你以后要如何和小鱼相处?”
杂记的封边被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翻动,初一的目光落在被风吹开的书页上,摊开的白纸黑字之间好似虚空。
“一如既往。”
应澄侧头表示不懂:“你们道家人士说话都这么复杂吗?”
初一抿唇:“她好,就够了。”
应澄靠在椅背上,看着初一,过了一会儿轻轻嗤笑:“行。”
他站起身,“你这份'够了',我怕是学不来。所以——”
“我祝福你得偿所愿。”
没有等初一回答,应澄推开门走出去。
窗外鸟雀扑棱棱地飞过,将秋日温热的空气带起,杂记的纸页轻轻翻动,上面写着:旧时故人,隔世重见,如石入水,涟漪难平。
他看了这行字片刻,伸手把书合拢,搁在桌角。
小鱼离开还不到一个时辰,客栈再次涌进一群内侍。
面白无须的内侍身后跟着两列披甲执锐的禁军,这一看便知来者不善。
内侍环顾四周,嘴角浮起弧度,目光落在初一三人身上: “哪位是初一公子?”
初一抬起头来,平直地迎上内侍的视线。
视线对上,内侍立刻迈着细碎的步子走到初一跟前,他微微躬身:“圣上听闻,长安城里来了一位终高人,心中甚是欣悦。特命奴婢备了车马,请高人入宫,去太极殿品茗论道,为大周祈福。”
“各位怕是弄错了。”他语气平稳,“在下不过是一介游方之人,粗通些寻常拳脚功夫,担不起'高人'二字。圣上隆恩,在下心领了。只是——”他偏头看向窗外,日光正照在客栈对面的瓦檐上,明晃晃的一片,“我在此处还有同伴要等,不便远行。”
内侍脸上的笑意未减半分,细长的眼睛微微沉下,“道长说笑了,终南山仙长的厉害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圣上既然开了口,便是心里已经认定您了。这长安城里来来往往的江湖人不少,可能让圣上亲口点名要见的——”他轻轻笑了一声,“数遍满城,也挑不出几个。”
他说着,微微侧身,“奴婢来之前,圣上还特意吩咐了一句。说是前些日子往南边去寻人的几支队伍,都陆陆续续回了长安。虽说是空着手回来的,可路上瞧见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譬如说龙霞山的那些小东西,还有无梦乡外头的告示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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