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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的命,本 ...

  •   宋莲心还没等亲亲她的女儿,手腕便泄气般垂落下来,昏沉了过去。
      婵鸢僵在原地,捏着玉牌,扑在娘身上不肯走,“娘!娘!”

      恰在此时,叶亭气喘吁吁地冲了回来,身后还拖着一个背着药箱面色惊惶的老者。
      叶亭说:“主子,曾郎中来了……我把人带来了!”
      婵鸢一见人来,立刻收了泪,让开了路:“曾郎中,求你救我母亲!”

      曾千秋不敢耽搁,放下药箱便上前搭脉,三指才一落,眉头便紧紧锁起,半晌才松开,脸色凝重:“夫人心脉衰微至极,气息若游丝,老夫只能勉强吊住一口气。”

      婵鸢浑身一震:“什么意思?”

      “夫人也许能活,但也有可能醒不过来。”曾千秋沉声道,“往后便是这般闭目不醒,不吃不语,如同活死人一般,全靠汤药吊着。至于夫人何时断气,何时醒来,全看天意了。”

      “……”婵鸢缓缓蹲下身,轻轻握住母亲冰冷的手,眼泪无声滚落,这命运是否对她太过残忍?娘没有死,却也再也不能睁眼,不能说话,不能再唤她一声“阿婵”,而她连自己的命运都不知道在何方,她要怎么救娘?
      她咬紧了牙关,将令牌紧紧按在心口。
      ……西窗。
      只有自强,才能救自己,救娘,母亲用最后一口气,把命与势力,全都交到了她手上,她怎敢辜负?

      婵鸢抬起头,眼底的泪意褪去,看向曾春秋:“请曾郎中用药,用最好的药,再请几个品行老实的女药童日夜照料我娘,她们的月钱我出,只要你能保证娘汤药不断,务必吊着这口气,其余的,我全都能保证。”

      曾千秋怜她是个小姑娘,却一身硬骨头,道:“医者仁心,便是姑娘不吩咐,我也会尽力医治的。我有一个小孙女,名叫雨盈,不知我能否叫她来服侍夫人?”

      雨盈吗……她那样好的小丫头,前世在掖庭局里受尽了苦,勤劳能干,心地善良,婵鸢可怜她,就把她提拔至自己身边。今生她竟然还要来到她身边?以这样的方式?

      “好吧。”
      婵鸢无法计较命运的安排,只好郑重拜谢他,出了门。

      暴雨将青石阶砸出万千银箭,叶亭撑起一把油纸伞,挡住她的乌发和衣衫,又去看她的脸庞。
      今日她起得早,一张小脸美丽却失色,叶亭移开目光,耳朵微红,婵鸢却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过头来。

      叶亭前世为了她,数次和景飞焰开战,由此证明,他一如既往地忠于她。
      她真的要放他走吗?在她最艰难的时刻?
      这世上她唯一能信得过的,只有叶亭了……

      婵鸢在心里对自己说:对不起,叶亭,请你原谅我的自私,等我彻底以西窗之主的身份立住脚的那一天,我会带你远离朝堂,把一切真相都告诉你,希望那时你能原谅我,再同我同欢,享受人世间的阳光雨露。

      “叶亭,你不要背叛我,”婵鸢低声喃喃,“我这一辈子,只剩下你了。”

      叶亭怔然地望着她,他本该是一条野犬,能咬断人脖颈的野犬,此刻竟像被抽去脊梁般,顺从地仰起头,露出脆弱的喉结,任由她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连粗重的喘息都小心翼翼避开她覆在唇上的指尖。
      他说:“主子,只要你开口,刀山火海,我也去。这条命生来便是你的,你不必自责。”

      他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婵鸢眼前忽的晃过多年前的光景。
      那时她嫁入东宫,车马整装待发,长亭外杨柳垂丝,叶亭立在道旁相送。一身青灰短褐,却将脊背挺得笔直,往日总含着暖意的眼底蒙了一层湿意,他不敢上前牵她,只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低声道:“阿婵此去东宫,珍重自身。无论日后风云如何变幻,只要阿婵一声召唤,叶亭纵是远隔千山,亦会奔赴而来。丁香树下的誓,我一刻未曾忘。”

      车轮辘辘,她掀开车帘回望,少年仍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一直望着车马远去,直至消失在路的尽头。
      往事如潮水漫上来,婵鸢心口微微发紧。
      那时她尚不知,往后乱世颠沛,多少承诺,终会被命运抛弃。

      眼下风雨飘摇,不是怀念之时。
      婵鸢收回手,眼底在短暂的眷恋后,寒意森然。
      今生她再也不能重蹈覆辙。

      门外,付府管家急匆匆跑来,在门外禀报:“二小姐,您在吗?”

      婵鸢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出了门:“来了。”
      叶亭陪着她,管家见到婵鸢,本来是一脸的轻视,但还是行了一礼,道:“二小姐,九爷回府,特命老奴前来告知,让二小姐前去。”

      婵鸢颔首示意:“我知道了,带路吧。”

      这付府也不是安生之地,付家老太爷生前有一位妻室,三位姨娘,只有九爷付明毓是妻室所生,二爷付明谦是三姨娘所生,行老二,人称二爷,但是人在西域多年。
      老太爷和太太、姨娘们去世后,家中便由付明毓做主。

      想到此处,婵鸢更加清醒,想起扑进火中的那一刻,她心中竟有一丝释然,他跪求了她的命,与他相爱的这四年,她不曾恨过他,至于剩下那六年的凌辱,也怨不得他……他尚且自身难保,她不该苛责他的。那一死,也算是还了他的恩情。
      她不能再嫁给太子了。

      当今的太子便是当年的太子,是朔鸿帝与长孙皇后的嫡长子,沈玄苏,字玉敛。

      一想起这个名字,婵鸢心痛到手指抽痛,走在路上,险些失神撞在管家身上,叶亭扶了她一把,她沉默着,朝他笑笑。

      ·

      付明毓的院落奢华至极,入眼皆是雕梁画栋,金丝楠木的案几上摆着名贵的茶具,鹤炉袅袅,他正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煮茶。

      婵鸢踏入厅内,垂眸行礼:“九叔,侄女来了。”

      付明毓抬眼,笑容温和:“阿婵出落得愈发标致了,过来九叔身边坐下。”

      她依言坐下,付明毓亲手为她斟了一杯茶,问:“听说你今日去了西侧别院?”

      婵鸢若无其事地接过茶盏,轻声道:“是,母亲病重,我去探望。”

      “你母亲啊……”付明毓叹息一声,“她性子清冷,不肯回主家来和妯娌们一同生活,一个人住在别院里,这些年苦了她了。”

      婵鸢低眉顺眼,道:“母亲不愿把病带回院子里,幸好有九叔多年照拂。不知九叔今日唤我来,有何事?”

      付明毓闻言,放下缠枝莲纹的茶壶,微微一笑:“确实有件喜事要告诉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婚书,推至她面前:“太子刚及冠,东宫需得一位高门贵妾侍奉身侧,若侍奉的好,诞下世子,晋升为太子妃也是指日可待的。这样的好事,九叔自然挂念着阿婵。”

      世家女不愿做妾,这是世情,妾室终究是婢,名分卑微,纵使盛宠一时,在宗谱上亦不能与正室比肩。
      可恐怕在付明毓眼中,这哪里是屈就?分明是一步登天的机缘。估计,他料想婵鸢听闻,该是感念他费心斡旋,感激涕零。

      婵鸢盯着那封婚书,边角绣着的金线凤凰栩栩如生,尾羽却在她眼中化作前世凤梧宫里狰狞的火舌。
      她缓缓抬眸,故作犹豫道:“九叔,这般千载难逢的大好机缘,明瑶姐姐身为您的嫡长女,品貌家世皆是顶尖,为何您不留给她,反倒举荐于我?”

      温润的眉眼间掠过一丝算计,转瞬又化作长辈和善宽厚的笑意:“你这孩子,倒是心思剔透,爱多想。凌瑶性子娇憨热烈,心性不定,沉不住东宫的规矩礼法,难担储侧侍奉的重任。你自小沉静通透,知礼识度,心性远超寻常世家女子,最是稳妥,九叔这是为你考量。凌瑶自有匹配她的名门嫡亲良缘,而你,最适合入东宫伴储君左右,他日扶摇直上,便是我们整个付氏的荣光。”

      可婵鸢只觉可笑至极,哪里是她更合适?不过是嫡女贵重,绝不屈身做妾。

      付凌瑶是付家掌上明珠,生来便是要做正妻主母的尊贵身份,怎会去东宫做一个仰人鼻息的妾?
      所谓的扶摇直上,只是付家挑剩下的去处,又舍不得丢,只能包装成天大的恩情,强行塞给她。
      她在府里无依无靠,九叔肆无忌惮逼她嫁入东宫做棋子,不就是这个理儿吗?

      前世的她竟真的一度感念九叔的“提携照拂”,踏入宫墙万丈深渊,落得个焚宫惨死万世污名的下场。

      婵鸢倾身,将婚书轻轻推回他面前:“阿婵不嫁太子,名分既定,贵贱便分,妾便是妾,纵使恩宠再盛,终究不是正妻。他日太子若册立太子妃,我需日日躬身行礼,参拜奉侍。若真诞下世子,孩儿也要屈居嫡子之下,这样的日子,我不愿过。”

      付明毓拂了拂衣袖,淡淡道:“阿婵,莫要执拗,如今是你最好的机会,东宫只有你一个侍妾,你能很快有孕。况且,你敢拒绝太子的求娶吗?他储君之尊,寻常人连入东宫的机会都求而不得,再说,这贵妾本就不同于寻常侍妾,府中礼仪俸禄,皆厚待你几分,待到诞下皇嗣,封后亦不是空谈,这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的机缘,家满门荣耀皆系于你一身,怎能任性?实在不行,我叫你母亲劝你!”

      婵鸢见他如此,只好道:“九叔可容我再想想?”

      付明毓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好,你确实需要仔细想想付家满门的荣耀。”

      走出院门,婵鸢沉默不语,叶亭立在屏风后,手中擦拭长剑的动作陡然停住。
      “主子,你真要嫁吗?”叶亭低声问,“太子近日暂住京郊太子府,您若是想打探虚实,我可以做到。”
      婵鸢摇头道:“我自然是不嫁。”
      叶亭不解:“可您方才看似答应了?”
      婵鸢温声道:“我只是让他以为我仍受他掌控罢了,要退了太子的婚并不容易,但若是太子退了她的婚,倒是简单。叶亭,随我去一个地方。”

      “是。”叶亭的目光隐晦而炙热地盯着她,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怕污了心中的明月。

      回房,婵鸢出门,换上一身黑衣,与叶亭直奔琼华楼。
      琼华楼照常营业,门楣上却刻着一朵莲花,若不细看,根本无人注意。

      叶亭道:“有尾巴,好像是管家跟来了。”
      婵鸢说:“没关系,假装来喝酒。”
      叶亭说:“是。”

      简秋莲正在一楼大堂传菜,婵鸢看见了她,虽然不认得她是谁,但琼华楼里都是西窗暗探,随便找一个人询问便是。
      婵鸢直接将令牌递上:“这令牌你可认得?”

      简秋莲沉默一瞬,随即拉着她进后门。
      叶亭阻拦:“诶!”
      婵鸢抬了抬手,叶亭只好跟她进后院。

      楼内别有洞天,年迈的简秋莲接过令牌,仔细端详后,立刻道:“所有人都到门前来,宋窗主的女儿来了!”

      一时间,无数黑衣人跳落二楼,为首的是一名女子和一名男子,他们齐齐道:“参见小姐!”
      其余人亦齐齐跪下,声音低沉:“参见小姐!”

      婵鸢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诸位请起。”

      简秋莲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婵鸢,你母亲她身子如何了?”
      “母亲缠绵病榻,她将西窗交予我,让我来找你。”婵鸢声音平静,眼角却湿。

      简秋莲抱住了她,眼中泪花扇动,点头:“既如此,西窗上下,听凭你差遣,我也该回家养老,同你母亲安度晚年了。”
      她拉过那女子,“这是蛇使,掌管暗线情报。”又拉过一男子,“这是蓝峥,他掌管人员调度。先前负责打探外情的人死了,你可以来安排新的人选。”

      婵鸢拉过叶亭:“他跟我多年,武功超群,可以胜任。”
      叶亭拜了拜,简秋莲将自己的令牌给他,“此后域外密探诸事,便交予你手,恪尽职守,护小姐周全。”
      叶亭称是。

      简秋莲又介绍了周四、周八等密探,婵鸢一一认过,有话要说。
      夜色如泼墨,漫天沉寂,庭院灯火幽幽,映着满堂肃立的西窗旧部,婵鸢扬声开口:“诸位前辈、诸位同仁!自母亲创立西窗,半生隐匿蛰伏,只为守正道,存本心。今朝旧部重聚,基业重归,从今日起,西窗重启旧章,重整山河暗局。”
      “乱世浮沉,人心惶惶,朝堂倾覆,战火未歇。我今日接手西窗,不求煊赫功名,不求权倾朝野,只求为我们所有人,挣一条安稳出路,辟一线生机。”

      夜风穿庭而过,吹动众人黑衣衣角,满堂暗卫齐齐垂首,沉声应和,声震庭院:“我等誓死追随小姐,共寻生路,重振西窗!”

      蛰伏多年的西窗,在沉沉黑夜之中,于末代少主手中,正式苏醒。

      婵鸢不能逗留太久,更漏声里,婵鸢带着叶亭悄然离开茶楼。
      她对叶亭道:“明日便派人去散播消息,就说付婵鸢与野男人私会一夜,天亮才回府,九叔若是想见我,就说我病了。”
      叶亭笑了笑,道:“是。”

      巷口的老槐树在风中簌簌作响,她停步,仰头望着树冠间漏下的星光,问:“叶亭,你说如果人有重生一世的机会,最想要的,是会改写命运,还是偿还夙愿?”

      黑暗中传来叶亭的呼吸,扫过她耳畔:“于我而言,主子的愿望,便是我要偿还的夙愿,但对我而言,偿还夙愿与改写命运是一样的,我的命,本就系于你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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