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化作花香, ...
-
善烨十二年,付府。
卯时三刻,晨雾半笼,吹烟轻薄,寒意尚未从青苔晨露上散去,小园水池畔的学堂里便传来琅琅读书声。
门半敞着,檀香袅袅升腾,束发的少男少女们跪坐在竹席上,案头整齐摆放着简牍与狼毫,却无精打采。
只因第一节早课的时间太早,府里的公子小姐们都没清醒过来呢。
掌学先生王愈气得吹胡子瞪眼,一把戒尺嗙一声叩在楠木讲台上,惊起梁间燕雀。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王愈负手踱步,宽袖扫过案几上的青铜香炉,他突然驻足,竹制戒尺轻点一沉睡少女肩膀:“付婵鸢,我且问你,此句何解?”
婵鸢猛然惊醒,从书缝里抬起头,下意识道:“何人敢打本宫?放肆!”
王愈一怔,恨铁不成钢,用戒尺狠狠抽在她手臂上:“你这丫头,睡昏头了?你睁开眼瞧瞧,这是付府学堂,不是皇家内院!想当娘娘想疯了?巴掌大的女娃,野心还不小哩!”
周围的学生们笑个不停,婵鸢仍是一头雾水,这地方怎么像她家?
王愈老脸一青,道:“这学堂可是你九叔付明毓主张建立的,付府的直系子弟才能入学,我本以为,他是天子少师,他家的子女都是国之栋梁,没想到,出了你这么个懒人?丫头,你本就是旁系血脉,更应该努力才是,就算求不得功名,也要嫁个高门世家的好夫婿!像你这样成天睡觉,哪个公子愿意娶你为妻?”
婵鸢被他打得直抽抽,疼得咬住下唇,捂着手臂,乌灵灵的眸子茫然地盯着王愈,实在是想不明白,王先生不是早该在八年前就离世了吗?怎么会又活过来?
当时她还带着昭明帝,亲自为他烧纸上坟,供奉了排位于地藏菩萨庙,盼他来生投生富贵人家,要做个读书人呢!
可是,眼前的学堂如此熟悉,好像……是她十六岁为嫁进东宫,特意入学的付府学堂。
她……回到了十六岁吗?
天!
“先生莫要再生气了,我替她回答了便是!”她身边,叶亭慌忙起身。
婵鸢盯着叶亭,说不出来话。
叶亭怎么也变回了十六岁的模样?
叶亭拱手,彬彬有礼道:“回先生,这句话的意思是,祭祀乃敬天地祖宗,兵戎乃保家国安宁。”
王愈这才点点头,“婵鸢啊,你也该收收心了,叶亭虽然是你的侍卫,可我看他在学业上比你有天赋,兴许以后还能中举呢。”
话音未落,学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家仆疾步而入,附在王愈耳边低语,王愈神色微变,道:“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吧。”
学生们早就盼着下课,鱼贯而出,婵鸢还坐在原地回不了神。
烈火焚身的疼痛犹在眼前,那些仇恨尚未泯灭,现在又是为何回到了少年时分?
……是重生么?
“主子,你还好吗?”
叶亭走到她身边来,蹲下身,墨色的眼眸映着婵鸢苍白的脸,小心探了探她的额头:“可是着凉了?脸色这样差,可你昨夜睡得不错啊,我半夜看着来着,睡得可香了,被子踢了一地呢。”
“你……”婵鸢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他突然靠近的姿态。
叶亭明显也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睛:“主子,怎么啦?”
记忆如潮水翻涌,她盯着少年侍卫清澈的眼睛,想要从里面寻出一丝演技,却只看到真实的关切,是少年的关心,一如当年他们还是青葱年少时。
是真的……重生了!
叶亭被少女的手攥得生疼,却忍着疼,不肯抽手,反而另一只手覆上来,将她的手整个裹住,劝慰道:“主子,昨日下过雨,石板地湿气重,您方才坐得久了,小心伤了身子。”
婵鸢摇了摇头:“我没事的。”
叶亭不放心,“今天是九爷回府的日子,外面从一大清早就开始繁忙起来,没有下脚的地方,要不,咱们先不去迎九爷,我背你去看望宋夫人?夫人的病似乎有些好转了。”
宋夫人就是付婵鸢的娘,付家二爷的夫人宋莲心。
爹自她出生起就不大在家,娘又常年病着,这样的日子,是婵鸢少女时代的沉重心事。
婵鸢看向窗外,天幕阴沉,不多时一定有一场雨,檐角挂着两行红灯笼,百福祥云的款式,垂红色的流苏,一看就知道,叶亭没骗她。
她猜到了自己重生回了哪一天。
这一年,是善烨十二年,寒食节将至,九叔归家,他身为皇帝少师,是云京的红人,更是付家的仰仗,付家大摆宴席迎接九叔,婵鸢更是下了学堂就被接去了会客堂见九叔。
而九叔这次来,却是特意为她牵姻缘线,要把她嫁进东宫的。
就是这一夜,宋夫人撒手人寰,婵鸢连娘的最后一面都未见得,自那以后,她与爹娘、与付府的清闲日子永世诀别,半生孤苦,年二十六那年,死于宫闱。
婵鸢忍住泪水,心里苦涩,只想,她舍不得爹娘,也舍不得叶亭。
要么,就让叶亭离开她吧,只要他能远离她的命运,他就能安安稳稳一世,这一辈子,他们必定不会再像上一世一般凄惨。
婵鸢拦住叶亭,推诿道:“叶亭,我自己去,你去会客堂等我。”
“说什么呢?”叶亭干脆跨开腿,半蹲下身,抱住少女的腰,将她稳稳扔到自己背上,皱眉说:“我怎么舍得让你走那么远的路?你当我是死的?上马。”
婵鸢猝不及防地趴在他背上,而少年的背脊宽阔厚健,她不得不缩着肩膀,怕自己的身子碰到他的背,心里一热,怕再拒绝下去他就多心了,忍不住心软说:“嗯,就听你的,先带我去见娘。”
叶亭背着她,一时间竟然不太敢动。
温香软玉靠在背上,她发间的茉莉香钻进叶亭鼻腔里,叶亭的耳根立刻就烫了起来,只好刻意将语调放得轻快:“主子,咱们抄近道,但是路上颠簸。你搂着我的脖子,小心跌下去。”
她不肯,只抓紧了他的肩膀:“不用,就这样,咱们走吧,我怕来不及了。”
叶亭诶了一声。
宋夫人住的地方是王府西侧的一处独门别院,有一株紫丁香树,紧挨着四方长满青苔的矮墙。
幼时,叶亭常推着她在树下玩耍,娘那时身子还好,会绣着燕子帕,嘟囔他们玩得太疯,但也会抱他们下来,给他们一人一碗甜羹。
看见这间院子,她就想起当年,叶亭就是那样傻愣愣地站在丁香树下,对她红着脸,道:“我是阿婵的人,我永远不会违逆阿婵的意思,阿婵不止是我的主子,更是我的阿婵,此生必尽心待你,天地为证。若违此誓,便叫我殒于丁香树下,化归尘泥……只是那样,我也想化作花香,岁岁守着你,阿婵。”
那样的话,婵鸢历历在目,不敢忘记。
只是一晃眼,当年丁香树下舞剑的青涩幼童成了如今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却仍然待她如初。
婵鸢从叶亭背上跳下来,踩着积水狂奔进门,裙摆沾满泥浆也浑然不觉,他们一同穿过九曲回廊时,风渐起,西跨院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婵鸢远远望见院子里空无一人,也不觉得奇怪,毕竟这地方没油水可捞,本该侍药的丫鬟小厮们早就弃母亲而去了。
豆大的雨点突然砸下来,婵鸢用手遮着雨,看着雨幕中渐渐模糊的朱漆廊柱,如离弦之箭一般跑过垂花门,一时间,心脏痛极。
正是这场雨,让她与母亲的最后一面化作泡影。
当时她在九叔书房,听着外头雨声渐急,却不知那个总爱给她梳双髻的操劳妇人,就这样在暴雨中突发急症,没来得及喝上一碗救命药。
“主子,慢些跑!”叶亭着急地在后面喊。
婵鸢不管不顾地撞开木门,正撞见母亲咳嗽,血渍泼洒在娘亲苍白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娘,你怎么了……”婵鸢忍不住泪,跪倒在床前:“我是不是来迟了?娘你不要死……我不想让你离开我……我不孝,娘来责罚我好不好?我想你了,娘……你再抱抱我,好不好?娘啊……你看看我吧……”
她哭得撕心裂肺,前世那个冰冷的雨夜,她连母亲的衣角都没摸到,可她此刻却能真切感受到母亲怀中的温度,婵鸢泪不成行,噼里啪啦往下掉。
宋莲心被她惊醒,茫然抬起头,看着女儿湿透的模样,咳了咳,嗔怪道:“哭什么?娘没事,看你浑身都湿成这样……生病了,又要娘操心,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在学堂里又被先生责罚了?”
婵鸢摇着头,什么也不肯说,哽咽着说:“没什么的……只是想娘了……娘既然放心不下我,就不要走……女儿不想你走……”
莲心笑了,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幼时的她一般,“娘不走,娘放心不下你啊……女儿……”
婵鸢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母亲的面容苍白如纸,她怎么看怎么觉得,母亲已到了病重之时,再不吃药,定然归西。
也许……也许天重生她一回,就是要她弥补前世的遗憾,娘还有救……
“娘,我没事,你怎么不吃药?”婵鸢喉咙发紧,“你的脸色这样差,那群伺候你的人呢?”
宋莲心目光落在她脸上,先是怔愣,随后竟露出一丝笑意:“娘让他们回家去了,阿婵乖,别哭了,哭得娘心肝都碎了。”
婵鸢一想到前世她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如今竟能再听她唤自己一声“阿婵”,顿时悲从中来,却也倍感庆幸,连声道:“娘,你别说话,省些力气,我定然想尽一切办法救你,这天底下,没有我找不到的东西,我一定能找到!”
“不必了。”宋莲心轻轻摇头,声音虚弱却坚定,“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撑不过今日了。”
婵鸢攥紧了她的手,“不许这样说!叶亭,你进来!”
叶亭闪身而入,抹了抹眼泪,拜问:“主子,有何吩咐?”
婵鸢果断道:“去把城东妙手堂的曾千秋郎中请来,若他不来,你便把他强行拉来!”
叶亭虽疑惑,却立即应下:“是!”
婵鸢知道,四年后,曾千秋便成了云京城第一圣手,现在,曾千秋药馆生意不好,只是因为初出茅庐,无人问津,他为了在云京立足,盘下铺子,极度缺钱,肯定愿意给娘看病。
宋莲心艰难地抬起手,抚上婵鸢的脸颊,低声道:“先不说那些。阿婵,正好你来,有些事,我想到时候告诉你了。你可知西窗?”
婵鸢一怔:“西窗……不是皇家暗卫组织吗?”
母亲点头道:“我在嫁给你父亲之前,本是百花山庄的少庄主,那年皇帝遇难,我救了他一命,他便认我做他的江湖义妹,组建了西窗,称为皇家暗卫,专司情报与刺杀。后来,帝后大婚,长孙皇后母家式微,吕贵妃和镇国公震慑朝纲,西窗逐渐得不到重用,因此我命西窗众人隐匿江湖,连你父亲也不知道西窗的存在。”
婵鸢心头一震:“……这些事,娘为何不肯早些告诉我呢?是怕我难以接受,还是觉得我是女儿家,会惧怕吗?”
宋莲心道:“你是娘的女儿,娘只是想找一个最好的时机告诉你,娘怕自己时日无多,一直等着你来……”
婵鸢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为何没有来看望娘,许是被学堂功课所累,很是惊慌道:“母亲,那我该怎么做?”
宋莲心慈爱地看了她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青铜做的令牌,狰狞张扬的窗框中是一枚铜镜,很是别致。
她拉过婵鸢的手,轻轻把令牌塞进她手心:“你拿着令牌,去牌坊街的琼华楼,那里看似是一座酒楼,实际上是西窗旧部的聚集之地,你去了便找简秋莲,她是娘的师妹,如今西窗的副窗主,她见了你,会叫其余人认你为主。”
宋莲心摸了摸婵鸢的头发,擦去她的眼泪,笑着说:“不哭了,去吧,娘等着你功成名就的那一天。”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