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春别雪》淮枳之

26、冬春 深情眼。

　　尼古丁的气息飘满窗台，李恹在烟灰缸里把最后一截摁灭。

　　已经是今晚的第五支烟了。

　　好想见她。

　　她现在是不是很难过？我要是在她身边就好了。

　　明天是周末，按例放假，李恹挑好了时间过去。

　　要是上学期间玩消失，学校打电话给李忠勇才有得烦。

　　现在可不是请他来学校的时候。

　　看窗外霓虹灯璀璨，他忽然想起在公安局外的那天。

　　一个人蹲坐在路边，垂首看地上的影子，心里莫名又想着繁杂琐事。

　　正在心理崩溃边缘的时候，她却像是天使般降临了。

　　看暖黄的灯光照着她浅棕色的卷发，丝丝缕缕镶嵌着金光。她眉眼又是那么的柔和、安静。

　　“我怎么在想这些……”李恹转身拿走茶几上的啤酒，往阳台靠近。

　　大城市夜色不失浪漫，失的是柔情。

　　晃着酒杯，他又开始和自己杠上了。

　　“我怎么不能想那些。”

　　他抿着酒，“不光要想，还要回味。”

　　她和他相处的一切，总是在不经意地透露出她的情感，而李恹就靠着尼古丁的冲劲细细品味那一丝气息。

　　如果她不喜欢我，那在储物室的时候为什么会脸红。

　　如果她不喜欢我，又为什么想请我吃饭。

　　不喜欢，就不会在半夜来公安局门口找我，也不会为我亲自算塔罗……

　　正愁思着，远处躺椅上手机铃声响了。

　　[陈南迩]：下周不和你一起上下学了，明天我爸要我去参加葬礼。

　　[陈南迩]：哦对，说起来逝者的孙女你还认识。

　　下一秒，屏幕里就出现了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的名字。

　　柳絮诗。

　　他咬牙熄屏，连陈南迩都可以光明正大的去，自己却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天日。

　　不过也好，能有个合理的借口。

　　他打开手机，回复：票我退了，明天，我和你一起。

　　陈南迩倒也不见外，这事简直小事一桩。

　　[那你学校那边怎么办？]

　　李恹指尖一顿，回复：[读书之前回去，不能给李忠勇惹麻烦。]

　　第二天一早，陈南迩开着机车到李恹家楼下，他调试着后视镜，正好李恹出了门。

　　李恹丢了一瓶汽水在他身上，“你家又不远，骑车过来干什么？”

　　“显摆显摆。”他摸着车身，“怎么样？新买的。”

　　李恹坐上后座，“开车。”

　　“又不回话，显得你。”

　　虞南。

　　天气一往如初，春天伊始，小雨还算多，譬如现在，柳絮诗跪在灵堂，身后门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谢柠和在她旁边偷偷抹眼泪，平时职场上独当一面的她，一时也没了那副傲气。

　　柳絮诗强忍哭泣，抹开眼角泪水，抽走旁边的纸，给谢柠和递了几张过去。

　　她撇着嘴接过，擦完泪痕，将手中的纸一层层折叠，“再也没有人给我发红包了。”

　　柳絮诗心里一颤，很不是滋味，但又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憋了半天安慰的话，最后也只低声叫了妈。

　　长辈层面，没有真正把她当小孩的人了。

　　“诗诗，我最后一个妈妈也没有了……”

　　谢柠和母亲去世得早，等到要成家的时候，她父亲也离世了。

　　结婚时柳京说过，他的家人也会成为她的家人。

　　可是现在，连柳京也没有妈妈了。

　　“妈妈……”柳絮诗不知作何回答，只能红着眼去抱她。

　　柳京环着她们，细细安抚，“你还有家。”

　　“诗诗，你和青青一起去招呼参加葬礼的贵宾吧。”柳京摸着她的头，怀里的谢柠和还在抽泣，“我和你妈妈待一会。”

　　葬礼开在柳絮诗家的花园里，中间有一座喷水池，周围较为空旷，数百桌宴席便安排在里面，等候各来宾分批到场入座。

　　柳絮诗知道父亲让她出来的目的，也就乖乖照做，不想接待就只蹲在门前，双手放在膝盖上撑着下巴，看雨滴在水坑里一圈圈荡开。

　　林青蹲在她身侧，撞了她的肩膀，“跟你说个事，你会生气吗？”

　　她轻轻吸一口气，幅度很小地摇头。

　　“我把你的位置告诉李恹了，他好像……很想你。”

　　伸去碰水的手在水坑上方停顿，食指习惯性于空中弹动。

　　她还从来没听到林青这样描述。

　　柳絮诗：“反正李叔叔也会来，告不告诉都一样。”

　　“如果我说，李叔叔从来没有打算带他来过呢？”

　　林青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

　　“他想你”。

　　不信。

　　柳絮诗摇头，“还是别想那么多了，你进去吧，我再待一会。”

　　蹲了一会，腿麻了，起身太猛眼前一黑，她立马往身旁抓，抓到了一个人臂弯的衣服，那人给出回应，帮忙扶住。

　　还好反应快，她差点直接倒地。

　　“谢谢……”柳絮诗闭着眼睛，想缓一下。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才开口说话：“吃糖吗？”

　　回答的声音，熟悉到让她不敢睁开眼睛。

　　柳絮诗松开手，“不，不吃，你往里面走，自行落座吧。”

　　“怎么不睁开眼睛？”

　　“我眼睛敷药呢。”

　　他靠近她观摩，“药在哪里？”

　　“就在眼皮上，哎呀，你进去吧你进去吧。”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有点崩溃但又不能半途而废。

　　我在干什么！为什么不睁眼啊！！

　　她直起身子，掐自己的胳膊。

　　痛痛痛。

　　这么一搞，我悲伤的情绪都给整没了！

　　内心吼叫片刻，认为没人了才睁开眼，却不知他根本没离开。

　　李恹倚在几步之外，鸭舌帽压得很低，帽檐下一双眼漫不经心地睨着她，双手抱胸，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陈南迩单手搭在他肩上，微微歪着头，像在看一出终于等到高潮的戏。

　　鸭舌帽的阴影下，看不清眼角的泪痣。

　　但能看清明晃晃的意味。

　　陈南迩率先开口，“刚刚闭眼干嘛呢？”

　　她轻咳一声，“没干嘛，要吃饭了进去吧。”

　　“在手上做眼保健操呢。”

　　他是在笑刚才自己掐自己的胳膊！！

　　“陈南迩你不说话会怎样！”柳絮诗“笑呵呵”地推着两人进去，心里活动疯狂得紧。

　　葬礼持续到下午三点，柳京知道老人家喜欢安静，早早地叫了数十辆送行的灵车来。

　　等到火化之后送去了陵园，期间只有林家跟着，段家早在饭后打招呼离开了，李恹如愿的没被李忠勇发现。

　　在柳絮诗眼中，陵园浸在一层灰蒙蒙的冷雾里，天光惨白得像失焦的旧胶片。

　　风穿过成片松柏的枝叶，簌簌作响，替代了所有人声。方才浩浩荡荡、规整肃穆的车队早已尽数散去，偌大的墓园空地，最后只余下寥寥几人。

　　崭新的汉白玉墓碑干净又冰冷，黑白遗照端正嵌在碑中央，照片里的人眉眼温和，永远停留在爱她的年岁。

　　地面散落着的细碎白色花瓣，风轻轻一卷，轻飘飘掠过脚边，转瞬落在冰凉的青石板缝隙里，无声无息，像抓不住的最后一点余温。

　　柳絮诗周身没有多余动作，没有痛哭失态，只有一种极致安静的颓败与落寞。晚风掀起她的长发，凌乱贴在颊边，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只剩背影孤寂得融进整片清冷陵园里。

　　在人间喧嚣退场，到最后，只剩一方冰冷石碑和一阵无声春风。

　　所有盛大的送别终会落幕，唯有思念，永远被困在这片寂静山野里，岁岁常青、岁岁荒凉。

　　他们点燃檀香俯身祭拜再三，预祝下世圆满。

　　“回去吧。”

　　柳京斩断最后的不舍，带着两家人回了豪宅。

　　几人围着茶几闷坐在四方。

　　柳絮诗和林青被下通牒，后天回昭和继续读书。

　　林远说：“人死不复生，别太难过。”

　　陈乐一手狠掐林远的大腿，“别管他，尽说些没用的。”

　　林青：“下周就到诗诗生日了，你们会回来吗？”

　　大人们都沉默，谢柠和率先打破僵局，“有时间就回来，今年比较忙。”

　　陈乐：“到时候再摆个大席。”

　　林青不太高兴：“你们根本……”

　　“好，到时再说，我们先出去了。”柳絮诗抓住她的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生活入正轨，哭泣的一切就此落幕。

　　第二天早上，柳絮诗是被鸟叫吵醒的。

　　她翻了个身，摸到枕边一片潮湿，不知道是泪还是梦里的汗。窗外天光大亮，春日的阳光铺了一地，暖洋洋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楼下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有人轻声说话，有人笑了一下。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坐起来。

　　日子还是要过的。

　　手机在一旁震动，看消息，是李恹发来的。

　　[李恹]：出来谈谈？

　　擦去泪痂，模糊地回复了一个字。

　　“好”。

　　地点定在虞南的咖啡馆，她最喜欢的一家。

　　刚到的时候看见林青对着陈南迩翻白眼，知道又闹矛盾了。

　　“你在哪里找的网图。”林青白眼一番，二郎腿就翘起来了。

　　“什么网图，上面有名字的。”陈南迩指着手机里的照片，“懂不懂这个奖杯的含金量。”

　　“不想懂。”

　　柳絮诗放包入座，“在聊什么呢？”

　　李恹指尖滑过杯沿，“陈南迩的机车奖杯。”

　　“看看。”

　　图片里奖杯堆满，大的小的都有，金的银的大多分类放好，奖状一张张铺满地砖，没有任何多余的空隙。

　　“这么厉害呢。”柳絮诗放大照片，“听说下一届比赛要开始了，你要去吗？”

　　陈南迩打个响指，“当然要去，已经报名了，记得来看我帅气的身姿。”

　　“癫子。”林青小声说了一句，尽量没让人听见。

　　李恹拿走柳絮诗手里的手机，“别看了。”

　　“说得对，到时候我一定会来看你比赛的。”

　　陈南迩逮住机会，“不加好友我怎么告诉你时间地点呢，你说是吧？”

　　柳絮诗无奈笑了，“让青青推给你吧。”

　　陈南迩：“……”

　　林青凝视着陈南迩的手机，“他早就把我拉黑了，军训那一会不让我骂人，还把我号举报了。”

　　“还有这一回事呢？”柳絮诗把二维码给他，“那你扫吧。”

　　李恹在一旁捏紧拳头，心里又开始不爽了。

　　他把柳絮诗叫出来，还没和她说上一句话呢，陈南迩就开始和她加好友了。

　　注意到李恹的低气压，柳絮诗问他：“对了，你叫我出来谈什么呀？”

　　李恹打开手机戳了两下，摆在她面前，“餐厅我订好了，下周日下午放学，过来吃饭。”

　　柳絮诗咯噔一下，“就我们两个吗？”

　　李恹挑逗她：“你想的话，也可以。”

　　那双看谁都深情的眼睛，此刻只映着她一个人。柳絮诗被他看得耳根发烫，低头抓起就近的杯子就往嘴里送，喝得太急呛了一下。

　　李恹就那么看着，嘴角慢慢弯起来，也不递纸巾。

　　“女士，您的咖啡。”服务员来得正好，最后一杯咖啡放在柳絮诗身前。

　　她看眼手里的，又看眼桌上的。

　　林青递给柳絮诗纸巾，加入逗人行列，“诗诗，原来你喜欢喝我的咖啡呀？”

　　想找个地缝钻了。

　　“替你尝尝味。”柳絮诗推回去，脸一下子红了，“还给你。”

　　“味道怎么样？”

　　“还行。”

　　陈南迩笑出声：“你死要面子啊妹妹。”

　　李恹撑头递了杯白开水过去，“是微电影的庆功宴，我请。”

　　没想到……他还记得。

　　柳絮诗接过水杯，“可说好了我请客。”

　　“嗯。”他看着她，不急不慢，“下次再给你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