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春别雪》淮枳之

25、冬春 想你了。

　　疗养院的医生早在几个月前向他们下达通知书，让家属做好最后准备，只是结局太残忍，柳夫妇一直拖到现在才在电话里说出。

　　怕柳絮诗情绪激动连带病发，谢柠和没敢全盘托出，只说了个大概。

　　李恹在她身后，看她耸起的肩膀不止颤抖，呼吸也变得沉重。

　　料到这通电话来者不善，在她挂断电话垂手之际，将她连衣的帽子顺着发丝往上，戴好。

　　他的手停滞在柳絮诗的头顶，掌心温度隔着布料传入发丝，他低声问她：“怎么了？”

　　阴影覆盖她的眉眼，柳絮诗觉着眼眶越发得湿润，没有勇气回复李恹的关心。顺着他掌下的压力点头，勉强作为回复。

　　手掌在她头上轻轻揉了揉。

　　“点头？”李恹又说，“你分明在难过。”

　　她没说话，带着苦痛闭口不谈。

　　“哭了？”

　　“……”

　　“坐坐。”

　　“……”

　　柳絮诗还是背对着他，刚理好情绪准备开口的时候，突然被抓住手腕，拽了过去。

　　李恹拉着她坐回原位，湖面波光射向她的眼眸，棕色眼瞳借此闪动。

　　男孩温柔拍拍她的兜帽，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我陪着你。”

　　借着帽沿的遮挡，她放纵肩膀轻轻颤抖，在那片阴影庇护下，眼泪终于决堤。

　　十六岁，正是花季。花骨朵含蓄待放，她在骨朵里，听见了少女时代的动听情话。

　　他不再像初遇时那般冰冷，反倒添加些许温度。

　　但……到此为止吧，我还有事要做，不能再沉浸于温柔乡了。

　　她想。

　　生离死别终是定数，我爱奶奶，她会一直存在。

　　一个人生来的痕迹是不会被完全抹掉的，房子里、相片里、记忆里，她都会永远存在。

　　柳絮诗停止抽泣，哑着声音：“谢谢……”

　　“想去哪里？”李恹没有问她电话里说了什么，就只问她的想法。

　　柳絮诗双手拉住帽檐，“你先回去吧。”

　　“不需要我了吗？”

　　他回答的迅速，话一出口才发现“需要”两字不适合运用于两人现在的关系。

　　柳絮诗困在情绪里，没注意太多，“谢谢你，只是我有一些事要去处理。”

　　她起身，往亭子外走去，“我课桌里还有一颗糖，就送给你了。”

　　李恹看着她，还是熟悉的背影，和上次她从自己家离开时的一样，只是话变了，他也尝出了不同的味道。

　　如果说“下次见”是她的承诺，那这次的离开会是永别吗？

　　这种感觉空落落的，孤独郁闷冲上心头，一种不详的预感猛地闯出来。

　　他真的好想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想成为温暖人心的春天。可是好难做到。

　　假设提问会让她感到痛苦，他宁愿一辈子都不知道。

　　可他不想错过任何有关她的事情。

　　你的悲伤、你的顽劣、你的拧巴，我都想承受。

　　柳絮诗离开后，王婷什么也没说。班上依旧和之前一样，只是李恹的心少了一块，随着她去了。

　　林青在柳絮诗请假后几天走的，她收拾好书包，在柳絮诗的桌下抽屉里带走了她的日记。

　　日记里有很重要的东西，不能忘记。李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或许她不会回来了。

　　林青在学校的小道上走，知道林爸会在校门口等，为了不浪费时间，所以选了抄近道。

　　昨天下过雨了，今天的乌云却一点没少，看这情况，恐怕天公也不会做美了。

　　“林同学。”

　　林青抬眸，寻声看去，李恹单手插兜靠在墙上。

　　又来装逼了。

　　她挑眉，“干嘛。”

　　“你对我很有敌意？”

　　不对你有敌意难道对段老弟有敌意？

　　她摆摆手，“有事说事。”

　　李恹腿轻轻一蹬，起身朝她走去，“你知道她去哪了。”

　　还不是疑问句……

　　林青抓紧书包肩带，“关你什么事。”

　　“告诉我。”

　　“我凭什么告诉你。”

　　李恹越靠越近，气势愈加强盛，逼得林青退回角落背抵高墙。

　　喂喂！干什么，我要告你了！

　　林青一手伸出抵住他进攻的势头，“别搞我，我不喜欢你。”

　　“林同学，我想你还是别误会了。”李恹单手撑墙，把她扣在小三角里。“她去哪了。”

　　“我都说了我不会告诉你的，再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是她的谁啊。”

　　“……我。”

　　林青拍开他的手，“别挡我路。”

　　李恹没想太多，还是抓住她的书包提手，“我还没让你走。”

　　“你别浪费力气了行不行，我不会告诉你的。”

　　“给你包场，地点任你挑。”

　　林青立马星星眼亮起，转身看着他转手里的黑卡，“真的真的！？”

　　他点头。

　　“卡里随我花？”

　　依旧点头。

　　“不包场可以买其它的东西吗？”

　　李恹收回晃卡的手，嘴角挑起，“当然，只要你告诉我她在哪。”

　　“她去虞南了，地点我发你。”林青一把夺走他手里的卡，转身跑了。

　　李恹留在小道中央，幻视了柳絮诗的身影。

　　只离开了几天，却像是好几年。

　　……我想你。

　　上次你带着泪走，我不放心你。

　　你走后，他们都不想你。没有人问你去了哪里。

　　好像这个世界只有我记得你。

　　再听到你的消息，却是你去了虞南。

　　为什么……

　　折腾一阵，林青才上了林爸的车。

　　林远启动引擎，“怎么来这么慢，走个路要半个小时？”

　　“哪有啊爸爸，我路上耽搁了点事。”

　　林远“嗯”一声，“到时候别乱说什么，柳絮诗奶奶身体不好，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了。”

　　“李叔叔也会去吗？”

　　“哪个李叔叔？”

　　“就和妈妈有合作的那个。”林青看手机屏幕有弹窗，顺手点进去看了。

　　“李忠勇啊？”林远看了眼后视镜，“应该也会去，除了商业上往来，他和谢柠和认识也挺久了，有点交情。”

　　“那就好……”她小声说着，看着对话框里的具体地址，这才放心发送出去。

　　弹窗不停在顶部活跃，林青不耐烦点进去，看备注为段老弟的一条条消息轰炸。

　　[段简逸]：你在搞什么！

　　[段简逸]：你是不是告诉他了？

　　[段简逸]：大姐，我不是让你别向着他吗？

　　[段简逸]：你还要我哥吗？你不想要我哥了？！

　　[段简逸]：喂！

　　[林青]：停，你怎么知道我告诉他了。

　　[段简逸]：他出来的时候一直在戳手机，你当我傻的！

　　[段简逸]：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林青]：黑卡啊大哥哥。

　　[段简逸]：不想约我哥了？

　　她不想多费口舌，甩了一句话出去后手机再也没响过。

　　“你威胁我的筹码，很恶心。”

　　春天的虞南是个很美的地方，这个季节，柳絮已经开始飘了，像雪花一样下着。

　　昭和带不回来的雪花，虞南换了种方式送回来了。

　　那不能带去昭和的人，虞南会留下她吗？

　　柳絮诗趴在奶奶床边，眼角泪痂凝固，想念了无数日夜的老人，如今就在咫尺边，她却不能说话了。

　　谢柠和拎着大小水果袋放在桌子上，轻轻拍着柳絮诗的肩，“出去转转吧，别让自己也垮了，好不好？”

　　她身体本来也不好，奶奶现在就够他们担心了，柳絮诗不能再徒增烦恼。

　　内部有条贯穿医院的小河，河岸上就种着一棵柳树，它飞下的柳絮不算特别多，每次量都比较少，听说是棵繁殖能力不大的树。

　　花园区域规划范围很大，柳树栽在这里都不算特别起眼。

　　但柳絮诗就喜欢坐在下面看它。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如何得来，总会不自主地关注它们。

　　春意渐浓，莺啼婉转，她紧绷的心终于松了几分。

　　她正出神，只听得身后春泥被轻轻踩过，脚步声极轻极缓，像怕惊扰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片刻安宁。

　　“来啦？”她没回头，抬手拍了拍身旁空着的座位，“坐吧。”

　　林青听话坐下，从书包里把她的日记本翻了出来，“我给你带过来了。”

　　“还是你最了解我了。”她伸手接过，“你不用安慰我。”

　　“好……”

　　“青青。”

　　“嗯？”

　　“总有一天，我们都会老去，那个时候，我们死在一起好不好？”

　　“不是一起死的意思。”她低头，泪水落在她的手背，烫着皮肤。

　　“我的意思是，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坟墓也要。”

　　要一直紧紧依靠对方，死了也要。

　　林青抹去脸上滚烫的温度，抱着困住自己的她，闭着眼睛，泪水再次滑下。

　　“我答应你，不离不弃。”

　　诗诗和青青会是一辈子的好闺蜜，也是彼此之间的港湾。

　　眼泪是烫的，淌过脸上凉凉的皮肤，会留下一道道湿痕。

　　一滴泪太沉重了，她们都希望对方幸福一生。可她却有好多好多病。

　　后来，十三岁，宁国寺中，林青偷偷求拜，许愿：

　　柳絮诗要一直健康长大，无忧无虑。

　　可是现在，为什么不起作用了？

　　林青抱着她，掌心轻轻顺着她的长发。肩窝处慢慢洇开一片温热，她自己也早红了眼眶，咬着唇，泪无声地滚下来。

　　这些天奶奶轮流由人照看，家里人都放心不下，精神紧张。

　　心电图最后在一个平静的夜晚里平缓下来。

　　幽咽的哭声在病房里传开，他们抓着奶奶的手不肯松。柳絮诗就只是站在那里，泪已麻木落下了。

　　老人被送去火化，一位一米六多的小老太婆最后居然只有二十五厘米。

　　以后想你的话，又该如何去思念呢。

　　从前期盼我的生日，那以后呢，再相见是不是只有冰冷的墓碑了。

　　日记里结尾的一句话，她写：未来无数个日子里，你会换一种方式存在世界上——我的记忆。

　　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