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春别雪》淮枳之

24、冬春 三年旧照。

　　柳絮诗认为这节课过得比以往漫长，长到能看见蝴蝶扑闪翅膀的频率。每一帧细节画面刻在她的瞳色之中，幻想化身轻盈的精灵，与之共舞。

　　随后头顶上方黑云笼罩，精灵被压抑在黑暗之下，窥不见天光。

　　她还是有些怕方元森像林青说的那样，“白月光”这三个字听起来要沉重很多，还能直接“杀死”人。

　　最怕的就是把心掏出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不再需要。

　　如果年少时遇见最惊艳的人，那我一辈子都不会忘掉。

　　“嘶。”一截短粉笔飞到柳絮诗的头上，她用手捂着，嘴里发出轻微的声音。

　　睁眼看去，王婷在讲台上盯着她，双手撑在桌子上，神色沉重：“柳絮诗，你今天已经走了很多次神了。”

　　她立马坐正：“抱歉。”

　　“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话才说完，铃声即刻响起，她连心理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眼看着王婷收拾好一切，拿着水杯走出前门，她就知道没有退路可商量。

　　林青揽住她胳膊：“没关系，她为难你了你跟我说，我帮你下跪求饶。”

　　“？”柳絮诗笑了，“还以为你要帮我为难回去。”

　　“你又不会同意。”

　　办公室的布局没变，王婷的位置在进门左边第二个，柳絮诗双手握着垂在身前，听候发落。

　　王婷先找出一张资料放在桌上，语气严肃，“虽然现在高一下册不像高三那么紧张，但是每一步对于你们来说都很重要。”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刚开学就一直走神，我只能猜你是还没从假期中缓过来。”她扶了一下眼镜，“玩得很开心？舍不得？”

　　柳絮诗连忙摇头否认：“不是的老师。”

　　“那就是玩得不开心。”

　　“也没有！我过得挺好。”

　　“不管怎么样，你也要把心收回来。”她把资料推过去，“好好看看这个资料，这个月二十号有一个重要的考试，我决定让你去。”

　　柳絮诗看着桌上的资料，心里发紧。二十号那天刚好是她16岁生日，在她家里，最不缺的就是钱，所以每年都会给她办一场生日宴。

　　也只有那天，她才能见到心心念念的奶奶。

　　奶奶得了阿尔兹海默症，脑子记性不太好，常年待在私人疗养院。柳絮诗不是没去探望过，只是奶奶根本不记得她是谁。每次待不了多久，奶奶就赶她走，不让在屋里多留。

　　她的沙发上、衣柜里，都放着一条精致的小裙子，她说她要等孙女回来穿，不准别人待在房间里，就怕裙子出个万一。

　　奶奶唯独记得柳絮诗的生日，只有那天奶奶才会闹着来到家里，才会好好看着眼前早已长大的小女孩，才会仔细问问她，是不是乖孙女。

　　每年都是这样，二十号过后，她回到医院，什么事情又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柳絮诗小时候蹦蹦跳跳的模样，而后重复询问医生今天的日期。

　　只为等一个数字。

　　想到这，柳絮诗根本不想错过奶奶。

　　她手指一捏，推回资料，眼神坚定：“谢谢老师，但是我想这个机会还是留给别人吧。”

　　王婷很意外，这种机会十分珍贵，别的班想要都没有，柳絮诗却拒之门外。

　　“为什么不要？”她问。

　　柳絮诗后退一步朝她鞠了躬，“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是二十号那天我实在抽不开身。”

　　“况且我们班上不止我一个人很出色，这样的机会他们拿着更有价值。”

　　像她这样出生的人，其实不用考虑那么多，成绩好不好都无所谓，到最后父母有钱送出国好好进修。这种机会落在她身上，就是大材小用。

　　王婷见劝不回来，只能作罢，她扶着额头：“行吧，你去带新同学熟悉一下环境，顺道把周称叫来。”

　　方元森在借着同桌的笔记誊抄，她才转过来，之前高一上册的笔记她都没有，还需要好好看看他们上个学期的，以便于这学期能快速跟上。

　　她整理上去笔记还算整洁清晰，看起来特别令人舒心。

　　最后一字在纸上写下，她合拢书，把笔记还回去。伸懒腰的时候左右看看，确定李恹身边没人才起身。

　　李恹的桌子被食指指节叩响，方元森趴下来，一双桃花眼笑眯眯地看他。

　　李恹没躲她的目光，“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方元森看他唇型，回答：“还不错，你呢？”

　　“还好。”

　　李恹盖上笔帽，察觉到了门口的视线，偏头看去，正好柳絮诗站在那里。

　　她看见两人亲近的模样，涌出不安的气息，铺天盖地的大网盖下，锁住内心。

　　别怕，柳絮诗，一切都还未成定局。

　　她就这么安慰自己。

　　“打扰一下。”柳絮诗踏步过去，视线从李恹身上滑去方元森的眸中。“元森，可以这么叫你吗？”

　　方元森盯着她的嘴巴，思考了一下，从兜里拿出了一个机器放在自己耳朵上，“请问……您可以再说一遍吗？”

　　柳絮诗面露疑惑，一时之间只能看向李恹，他笑着解释：“她想听听你的声音。”

　　听声音？

　　柳絮诗再看过去时，方元森朝她指了指自己的助听器，“我只是单纯想听听漂亮女孩的声音。”

　　她有一双很纯净的桃花眼，可能上帝开了这一扇窗，关了一扇倾听世界声音的门。

　　“元森，我想这样叫你可以吗？”柳絮诗问。

　　“当然可以！”方元森拉起柳絮诗的手，整个表情都是藏不住的喜悦。

　　“下节课是体育课，请了假之后时间比较充裕，我带你熟悉一下学校可以吗？”

　　方元森点头。

　　一听，李恹转笔的手停下，随意找了本书把笔塞进去，“我也去。”

　　他的声音要强，容不得拒绝。

　　如果是因为方元森在的话，她也能理解的。

　　如他所说，我们还只是朋友，比不上他和方元森相处那么久的时间。

　　等周称被叫去办公室，柳絮诗的任务也完成了一半，接下来主要带着方元森在学校的各个区域转了转。

　　方元森这个人很活泼，和林青很像，但没林青鬼点子多。

　　她对任何一个地方都充满好奇，什么东西都愿意主动问。

　　最后他们到了之前拍摄微电影的区域，柳絮诗还给她讲了很多当时拍摄时的花絮。

　　方元森睁着个大眼仔细听，嘴角的笑没压下来过。

　　柳絮诗边说边用纸擦小花圃前的长椅，拉着方元森坐在正中间，在找垃圾桶的时候被李恹拦截。

　　他顺势抽走她手中的脏纸巾，弯腰给面前要坐的地方重新擦了一下。

　　柳絮诗被打断话语，看着他的动作，提醒道：“你这里我早就擦过了。”

　　他用指尖滑过椅面，故意碾了碾，“是吗？没擦干净。”

　　方元森说：“几年不见，你怎么还有洁癖了？”

　　李恹没理，坐下，冷眼看着柳絮诗，让她觉得瘆得慌。

　　她不得想：

　　这里人少，现在李恹又坐在方元森旁边，两个人坐在同一个椅子上，是最佳情感升温时刻。这个时候没有人会来打扰他们，除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我。

　　那他这个眼神的意思……就是赶我走。

　　三年前的照片放在今年，甚至更久的未来，都会是证明他们感情的证据。

　　她回来了。青青是对的，白月光才是杀伤力最大的。

　　这一切已成定局，李恹早就遇到了惊艳少年的人，他根本不会再让别人得到机会了。

　　我早该明白的。

　　柳絮诗藏住哽咽的声音，逼迫出微笑：“嗯……逛得差不多了，那你们先聊，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离开的时候，她走得很快，带走的风能将稍微高一点的红叶石楠吹动。

　　方元森以为她有事要忙，便要李恹来继续说说微电影的花絮。

　　可惜李恹没这个心思。

　　“你自己等下去食堂吃饭，什么流程她都说过了。”

　　方元森看他站起来，“你也要走了吗？”

　　“有事。”

　　李恹想不通她为什么要离开，他眼睛不瞎，看得出来她在难过，突然之间的情绪转变，让李恹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病影响到了她。

　　一路上李恹跟在她们身后，柳絮诗都不曾关照过他，一切的话与情绪全递给了方元森，可她们才只认识了两个小时。

　　他忮忌得快要死了。

　　一个只认识了两个小时的人也能得到她那么多的关心，凭什么。

　　我就在身后，为什么不多来和我说说话。

　　熟悉学校能不能认真熟悉，为什么要说其他有的没的。

　　和我说话好不好。

　　给我一个眼神好不好。

　　我都会满足的。

　　只要是你。

　　三月天的正午不像夏天那么毒，最后一道下课铃响，吃饭的时间就到了，这时候学生从教学楼里蜂拥而出，目标地点只有远处的食堂。

　　人流多起来，会被撞到不说，逆着走，李恹想去找她都费劲。

　　冷静下来一想，柳絮诗平时喜欢去的地方不多，其中一个便是池子中央的亭子。

　　说不定她会在那里。李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转身进入拐角，抄着近道去到了池子边。

　　浮光随着池水流动，碧绿成金，漫反射在她的脸上。她侧坐在亭子里，手垂向池水，想碰却发现仍旧有距离。

　　他猜的不错，柳絮诗真的在那里。

　　岸边枝叶繁茂，飞速向亭子生长。柳絮诗看绿茵满地，手指不自觉地送去，轻轻碰着它。

　　指尖轻颤，柳絮诗像是感应到了他的到来，猛地看去，直直撞入眼眸。呼吸变重，心脏跳动不自觉变快，这种感觉，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过了。

　　柱子在面前帮着遮挡了一些视线，她坐正身子，不知道该不该走。

　　她似乎没这个资格向他闹脾气。

　　那还是坐着吧。

　　刚想好，她回过神，眼前的风景都被他掠夺而去。

　　景象里，只有他一人。

　　“一起吃饭吗？”他问。

　　问题不经意间难住柳絮诗，她顿了顿：“那元森怎么办？”

　　“你不是教过她了？”

　　“我是说，她不和你一起吗？”

　　李恹又把脸凑过去，“不一起。”

　　柳絮诗头偏向一边，伸手轻轻推开距离，“吵架了吗，为什么不一起？”

　　他抓住柳絮诗的手，知道她为什么躲，心里反而爽到窒息。

　　“我为什么要和她一起？”

　　“你们不是情侣吗？”柳絮诗赶紧把手抽出来，指着他，“你别整我啊。”

　　看她眼神装作狠厉的模样，他嘴角耐不住上扬。

　　李恹坐在她身旁，觉着可爱。她那种模样，实在像落单的纯种白兔。

　　好想亲她。轻轻碰一下也好。

　　“她是我家资助的听障学生，签订了合同，毕业后工作只能在我家公司。”李恹说，眼睛一直盯着她，“你也想？”

　　他哼笑一声，“恐怕谢阿姨不会同意。”

　　柳絮诗脸唰一下红了，眼神乱飘，站直身子往亭子外走，“吃、吃饭去。”

　　李恹眼底盛满笑意，目光锁住她离去的背影，轻咳一声亦步亦趋跟着。

　　那条回去的小路很安静，静到鸟鸣声都不曾有。柳絮诗在前，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随后呼吸频率学着他，一呼一吸都像有他的参与。

　　“叮铃”一声，是柳絮诗的手机铃声。

　　她从兜里取出，是谢柠和打来的电话。

　　谢柠和声音急促：“给你订了机票，你今天回虞南去疗养院看看奶奶。”

　　柳絮诗抓紧电话，“她怎么了？”

　　“医生说不太乐观，你最好今天下午去看看，我给你请假了。”

　　如果奶奶走了，疼爱柳絮诗的人又会少一个。

　　如果见不惯亲人的分离，舍不得亲人的死去，那会有神明帮忙留下他们吗？

　　她想希望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