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教]未婚妻被绑票之后》阿房宫富

8、唇亡齿寒 星露谷，值

　　夜很深了，外面只有蝼蛄和飞蛾还醒着。软底的皮鞋两记蹭掉，脱在玄关。嗵。鞋底掀起来，半条蛞蝓。

　　怪不得走路黏脚，中年男人烦躁地拎起啤酒罐子，呷一口，松松领带，上楼。半截的没壳蜗牛徒自蠕蠕地，想从平面脱离。但被自己的粘液困住，颇为滑稽地搏斗起来。到不了几秒，它已经忘了自己的处境如何窘迫，转而扮起即兴喜剧中的丑角。
　　中年人的苦闷就是这种程度的东西，并不彻底，干烧几分钟就能把气力耗光。激烈的情绪来不及达到沸点，自己先做了自己最挑剔的观众：何必演得太认真，面具掉了才叫难看。

　　偶尔也会羡慕有话一定直说的少年们。青春呵，从不想到粉饰体面。从来敢把真心高高举起，任由狼狈供人传阅，毫不避讳，像是无所畏惧。

　　屋内只亮着一盏台灯，柔静的光辉扑洒在或年长或年幼，人们关切的脸上。
　　“请稍等，”一个矮胖的身影掏出手绢，擦拭额头的汗。那格外苦夏的脸盘仰起，充斥着不解：“沢田阁下，您是说按了「快捷键」，就能做到许多神奇的事？能否再详细描述一下，这个所谓的「快捷键」具体是如何使用的呢？”
　　被里包恩的枪口指着吐出所有实情，沢田纲吉苦闷地抱住头。那样子，完全是羊吉把头低进胸前的茸毛，或是埋头在前肢之间逃避现实的作态了。

　　没错，一番折腾过后，他离奇地回忆起刚刚做的梦：臆想自己成为一头绵羊，被卖到异国他乡，然后在好心精灵的陪伴下展开名为冒险的逃生。
　　“对不起……做梦的时候经常迷迷糊糊的，很多不合理的地方其实特别明显，但我就是完全没注意到，每次都忽略过去了。啊，那个……？”纲吉冒着冷汗。
　　“也就是说，阁下的思维活动遭到了不明原因的干扰，难以对规定范围外的事物进行认知。这就是传说中「那一位」的力量吗……”矮胖的人在随身的独轮车上坐下，对着键盘敲敲打打起来。车上似乎装载了多种模块，以便他随时对灵感作出记录。

　　……不脱鞋就算了，能不能别把车子开进别人的房间里。

　　矮胖男子继续敲敲打打。

　　不行，这个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纲吉熟练地略过，试图认真思考改变命运：
　　用念头按快捷键确实很奇怪……为什么没注意到呢。总感觉最主要是因为梦里的智商下滑了，跟什么「那一位」的神秘力量没太大关系。话说「那一位」又是谁啊？你们 mafia 界的不能提名字的人吗！

　　从一旁的床边传来里包恩的谆谆教诲：“作为彭格列的 boss，要懂得包容属下的怪癖哦。”
　　无视纲吉氧化钙般的脸色，换回睡衣，占地面积相对于霸占的整张床而言小得可怜的里包恩介绍道：“这是强尼二，家族首屈一指的锻刀匠，”
　　并没有在锻刀吧！敲打的工具完全不一样啊！
　　“强尼一的儿子，目前正在攻读武器改造方向。”
　　不要大喘气好吗。

　　纲吉看向子承父业但只承了一点点的强尼二，欲言又止。这时，跟瞅准了似的，四周呼啦啦围上来一圈人。

　　“沢田先生，你的解说十分引人入胜，我有几个问题想请你稍作解答——”
　　引、引人入胜？！纲吉被夸张的褒奖砸得头晕眼花，受宠若惊。

　　“让让我让让我，你们医疗部的都霸占他半天了，总得让我们企划部也分到几个问题吧！”
　　“刚才不算，那是在里包恩先生的领导下对伤患进行无偿的爱心治疗，现在才是说好的自由提问时间！理论上来说，沢田先生完成了从患者到实验动物的过渡，所以我们刚要从志愿者切换到观测者视角……”
　　似乎是两个不同阵营的人们吵起来了。沢田纲吉微感踌躇，想说不要为了我做无谓的争吵，但这些人应该并不在乎区区实验动物的感受。

　　砰。砰砰。
　　与三次鸣枪两两呼应，三具户（shī）体应声而倒。
　　就算再吵也不用杀人吧——哪怕惊慌失措，纲吉也学会了只在心里惊慌，在心里失措。因为他知道，里包恩总会很快给出合理的解释。

　　“吵死了。那就去死吧。”
　　——这不对吧！！把我宝贵的信任还给我！

　　“听好了蠢纲，这些人被选中做你的对照组了。阶段性目标已经完成，接下来，继续潜入，直到为 familia 夺得通往「那个世界」的门票。”
　　“阶段性目标？对照组？那个世界？？你在说什么啊里包恩！”沢田纲吉极限地需要解释！

　　谜语人里包恩不再说话。自顾自扣好一个形似头戴式耳机的装置，他说了句“动手”，空无一人的走廊就腾地现出一道人影来。
　　那是个三四十岁的大叔，胡子拉碴衣衫不整，左手大剌剌甩着半空的饮料罐，右手正打开盒子，捏出个胶囊来。他的脸上有个巴掌印，鉴于浑身散发着人渣的气息，绝对是搭讪失败被揍了。

　　“满脸写着「好差劲的大人」呢。你小子，知不知道让叔叔我出次手有多难？我可从来不治男人的……”
　　嘛，虽然这不是什么治疗，而是「传染」。
　　就让糟糕的大人来告诉你吧。这个世界充满了「疫病」，缺少敬畏，可是活不下去的。

　　“什么时候学会了同流合污，你就懂得了敬畏。——里包恩。”

　　“每次懒得解释就这样……发生在面前的杀人事件怎么可能当没看见啊？！以为包装成名人名言就能糊弄过去吗，而且偷偷逃走哪有敬的成分，根本全是畏吧！”

　　“哼，真是大言不惭。明明前不久还在被高年级的混混勒索零花钱。”

　　“里包恩！你、你看到了？！”沢田纲吉急得从床上翻了下来。

　　嗯？床？
　　不是被里包恩霸占了吗。
　　纲吉坐起来，观察骤变的环境。可能是晚饭不小心吃多了，膨起的肚腩有些碍事，但依然能看出这是间陌生的卧室。

　　陈设没什么特别的，只有茶几柜上的老式收音机和工作台上一块灰扑扑的矿石透露出屋主的部分性格。纲吉走到窗边，但看清窗外的风景前，先看清了窗玻璃里映出的人脸：
　　大鼻子、蓝眼睛，留着圣诞老人一样的络腮胡。
　　不可置信地低头，伸出手。这是一双属于铁匠的手，宽大有力气血充足，遍布着锻刀匠后代强尼二手上看不到的硬茧。把手放下，字面意义上可以做到“捧腹大笑”的肚子进入视线。

　　沢田纲吉用新换的手抱住头，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回事？！我死了吗？听说人死之后灵魂会呈现出这个人真实的样貌，很有可能跟生前完全不同。为什么我的灵魂长得像个酗酒的中年白人大叔？难道我其实默默向往着阿美利加那边的文化？

　　就在纲吉即将觉醒未知的自我时，他的耳边又传来熟悉的平静训斥：
　　“蠢货，不是有过一次经验了吗。”
　　“意思是，这也是我的梦？！”可是我都没睡着啊，纲吉精神错乱地回想刚才：里包恩一声令下，突然冒出个邋里邋遢的大叔，扔了什么东西过来。接着胳膊好像被扎了……然后精神一阵恍惚，再有意识就是躺在床上被里包恩耳提面命他的成功学小贴士……
　　难道……是那个大叔？

　　“真是没礼貌的小鬼——邋里邋遢还把啤酒洒在地板上的大叔如此说道。好了，这家伙不重要，他过来只是为了让你染上「舌死病」。人得了这种病以后，舌头不受控制，会喋喋不休地播报患者的心理活动。不错，很方便的能力，适合拿来刑讯。”
　　什么舌头死，你这舌头还会暴露别人的隐私，可怕的很！根本是让人社会性死亡的社死病吧？！
　　想到舌头从嘴巴独立出去，这会儿正满世界宣扬自己心底最隐秘的想法，纲吉不由对悬殊的敌我差距感到绝望：为了强迫我接手彭格列，终于动用不可告人的手段了吗！好！我也完全没有办法就是了！

　　“不是哦。无论是舌死病还是企发部友情赞助的幻术打印系列第 0 弹·「这家伙，直接向脑内...！」牌心灵感应仪，都只是支援你这次行动的手段而已。对了，企发部的全称是彭格列企划开发部，以后上位了记得好好偿还这次的恩情。”
　　在企发部外勤团队的强烈要求下，里包恩尽职尽责地转达了相关宣传标语，一个标点符号都没落下。

　　由于目前还在开发测试阶段，他头上这台心灵感应式通讯仪暂时只能做到单向的信息传递，沢田纲吉那边并没有返回任何消息。相对应的，剩下所有获取情报的途径中，具备可行性的暂时只有——

　　“又回来了啊啊啊背包里的史莱姆戒指不见了攒了一下午的怎么会这样遇到史莱姆怎么办不过哪怕有戒指也会被蝙蝠什么的吸干那好像没有很大区别话说梦不应该是断断续续的吗为什么我的梦比 JRPG 的主线剧情还有逻辑现在脑补一个里包恩能不能救我出去算了留下来帮我打怪也行啊啊啊啊说到底我的梦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怪物我这么爱好和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舌死病毒作用下，沢田纲吉的舌头一刻不停地旋转着。因为不需要喘气，语速比平时快很多。

　　嗯，暂时没什么有效信息。

　　“「玩家权限」果然还在，”里包恩头顶全世界唯一一台的昂贵仪器，拧开耳麦，淡淡提醒道，“不过，有件事情别搞错了。这里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的梦，而是你的「梦中情人」，桑松的梦境。”
　　沢田纲吉的舌头喋喋不休地表示惊诧和疑惑，混合少量羞赧。医疗部和企划部这时团结一心了，各自分工，默契地统计着数据。夏马尔在人群中捣乱。
　　头一次，这间卧室充满了如此严谨而不失活泼的学术氛围。

　　“严格来说，不只是你的，更是无数人的「梦中情人」”，里包恩继续补充：“知道桑松的任务完成率为什么只有百分之五十了吗？”
　　像个标准的学院派讲师那样微微停顿，他揭晓了停留在假设阶段的参考答案：
　　“桑松击败的人失去意识后，无一例外被发现陷入了假死状态。而一个杀手，完成任务的最佳凭证是任务对象的户（shī）体。委托人们确认过目标已死，于是给出定金；却等不了几天就收到「死人」依然存活的目击情报，于是撤回尾款。这就是整整百分之五十完成率的真相。
　　像这样被「死亡之吻」标记后，当天晚上就会进入假死状态，或许也可以叫做「梦游状态」。这里的「梦」指的就是你所在的梦境世界，一个通称「星露谷」的地方。明白了吗？你正在桑松的梦里梦游。”

　　夏马尔似乎对这个话题有些兴趣，晃悠过来，摩挲着下巴道：“没错，即便事后都被确认存活，在桑松收取定金之前，这些人都是确凿无疑的户（shī）体。那些糟老头子三天两头拎来一具找我验，验验验，这群人有空找我，怎么没空拉个聊天群情报互通一下，真是。那段日子都挤不出时间找女士们搭讪了……”

　　几个研究员记数据记累了，听闻有八卦，都当成茶歇围过来，把满口牢骚的夏马尔挤到边上。其中就有人出身波维诺的同盟家族，插了一嘴：
　　“那些幸存者还会从此成为「不归人」，和原来的家族断绝关系。多数人选择远离里世界，少部分也转投了桑松现在在的波维诺家族。我认识波维诺一个战术指挥部的，他组织参加了针对其中一个幸存者的追捕行动，回来以后他说，任务目标在北意边境的小村子种地打渔维生。我说怎么可能，那个人不是什么有名的炸弹魔吗，他居然从裤兜里摸出一根胡萝卜，说是那个炸弹魔自己种的！想想看，去追杀人家，结果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上人家送的土特产了。圣母玛利亚……”

　　几个走得跟波维诺很近的人，也有目睹过抓捕「不归人」行动的，聚到一块儿唏嘘起来。

　　“听说派人确认过他们的死活以后，所有向桑松发布任务的委托人都撤回了一半酬劳？”

　　“反正他们清除阻碍的目的达到了不是吗，人家都一心一意种地去了。不在道上混的话，也不能说桑松没完成任务吧？”

　　“但也没有彻底完成。西西里不是有句老话吗，叫「镇压不彻底，等于彻底不镇压」。只要一天不能确保目标永远消失，这些人一天不能安心，尾款一天不会打到桑松的账上。”

　　又一个研究员加入八卦：“那怎么还发任务给他？这些人既然不满意，找其他杀手委托不就行了。 ”

　　知情的人解释：“任务完成率是不公开的数据。桑松「黄金之手」的名头还是很大的，你们也多多少少听过吧，「被他那手一碰，石头陷入沉睡变成钻石，血肉陷入沉睡变成灵药」之类的迷信传闻。波维诺的研发部门有一阵子就靠他出任务攒预算呢。何况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保证敌人没有威胁，不也足够了？”

　　研究人员们趁着中场休息侃天侃地，里包恩则在一旁早早地回归了正题：“目前里世界半公认的一种猜测是，桑松掌握了某种类似洗脑的手段，这很危险。

　　“这个假设建立在合理的判断基础上。他毕竟出身自崔眠弹的原产地苏库布岛，又是个很有能力的年轻人，完全可能掌握崔眠的高级应用，或是家族密不外传的某种绝技。被他崔眠之后始终有随时受控的隐患，谁也不想脖子上一辈子套着无形的缰绳。而这种洗脑技术，现在被怀疑跟「星露谷」有关，甚至更进一步，是通过「星露谷」实现的。

　　“至于崔眠弹的威力，你应该已经亲身体验过了。快速、隐蔽、无副作用，最多不超过 800 毫秒的眩晕感。夏马尔的二次推论没错，只要一发苏库布出产的崔眠弹，被「死亡之吻」标记过的人就能进入清醒梦状态。在「星露谷」里，你们大概会自动被视为持有梦境准入证的「随机访客」吧。

　　“蠢纲，你说对了一句话。这个梦境世界就像一个游戏，而你的目标，就是拿下最高权限，也就是这个世界的门钥匙。然后，锁上通往这个世界的门。”

　　被供在床头柜的舌头一阵沉默。
　　企划开发部外勤小队的负责人举手提议：“这次行动代号，我看就叫「要、要去了~」星露谷登陆计划好了。”
　　沢田纲吉的舌头顿时弹射起步：刚才就想说了这是什么恶俗轻小说标题啊啊啊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总之就是打过崔眠弹之后怕被桑松洗脑的人联合起来想让桑松失去洗脑能力以绝后患对吧虽然不觉得他会随随便便洗脑别人但是我会留意的可是找不到怎么办难道我一辈子出不去了吗不对这只是个梦也就是说醒了就好了啊啊可是问题是怎么醒过来……

　　企划开发部和医疗部门的研究员凑到一起，交头接耳：“看来得给它加根拟真气管，现在这样也太影响理解了。”

　　“只有气管怎么够，少说还得加个肺吧？”

　　“不，最紧迫的问题是没有眼睛，怎么亲吻你的嘴唇？MUA——”

　　大概是凌晨 3 点，夏马尔失去了寻找可亲唇瓣的双眼。
　　长夜漫漫，纲吉的冒险还在继续。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早陋了……高潮大概在下一章……
0831日常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