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堕落兰德” 法兰西 ...
-
四月的法兰西南部,阳光是淬过金的琥珀,慷慨地倾泻在蜿蜒起伏的丘陵上。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温暖的泥土气息,以及一种清冽的、若有似无的植物香气——那是蛰伏了一冬的薰衣草根茎在苏醒,尚未到盛放时节,却已迫不及待地预告着即将到来的紫色浪潮。
一辆黑色的复古款雪铁龙DS,无声地滑停在一条僻静的乡间小路尽头。车门打开。
先踏出的是一只锃亮的纯手工牛津鞋,踩在略显粗粝的沙石地面上。接着,是包裹在剪裁极致精良的炭灰色休闲西裤里的长腿。法斯文下了车。
他依旧是一身触手生凉的高定面料,与这散漫慵懒的南法乡村格格不入。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那双著名的桃花眼里,不再是纽约视频里那种放松的、温和的假象,也不再是找到她时那种濒临崩溃的恐慌。而是某种更深沉、更执拗、几乎要将身边人吞噬进去的专注。
他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然后,微微俯身,朝里面伸出手。
车内光线昏暗。
迟疑了几秒,一只纤细得过分、几乎能看到淡青色血管的手,才小心翼翼地、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颤抖,放入他的掌心。指尖冰凉。
法斯文收拢手指,将那点冰凉彻底包裹。力道坚定,甚至有些不容置疑的强硬,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轻柔。
他牵着她,走了出来。
阳光猛地倾泻在她身上,让她不适应地眯起了眼,下意识地就想往他身后的阴影里缩。
簪冰春。
她穿了一条简单的白色棉质长裙,外面罩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浅米色针织开衫。裙摆和袖口被风吹得微微拂动,更显得她整个人空荡荡的,像是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她瘦。一种几乎触目惊心的瘦弱。曾经在镜头前恰到好处的骨感,如今变成了某种病态的脆弱。脸颊没什么肉,下巴尖尖的,脖颈细得仿佛不堪一折。阳光照得她皮肤近乎透明,能看到眼皮上淡紫色的细小血管。
她被他紧紧牵着手,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以及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石子路上。像个第一次被带出远门、对周遭一切充满不安和怯生的孩子。
风吹起她刚刚养顺一些的长发,发丝拂过苍白的脸颊。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法斯文立刻察觉,停下脚步,侧过身,用空着的那只手,极其自然地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仔细地拢到耳后。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冰凉的耳廓。
她猛地颤了一下,睫毛剧烈地抖动,却没有躲开。只是将嘴唇抿得更紧,几乎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
“冷?”他问,声音低沉,放缓了语速,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琉璃。
她飞快地摇了摇头,依旧不肯抬头看他。
法斯文不再问。只是牵着她手的力道,又收紧了一些,仿佛要通过交握的掌心,将他过于旺盛的生命力和偏执的热度,强行渡给她。
他牵着她,慢慢往前走。
脚下是松软的土地,远处是连绵的、蒙着一层绿意还未完全转紫的薰衣草田,更远处,是坐落在小山岗上、沐浴在耀眼阳光下的石头古堡的轮廓。
晴空万里,蓝得没有一丝杂质。云朵像蓬松的棉花糖,低低地悬浮着。
美得像一幅过分完美的油画。
是他们曾经失约的风景。
法斯文停下脚步,站在一处稍微高些的坡地上,将她轻轻带到自己身前,从身后环住她。下巴虚虚抵着她的发顶,目光投向远处。
“看,”他声音低沉,响在她耳畔,“我们来了。”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没有提起那一年的空缺和彼此折磨。
只是“我们来了”。
簪冰春的身体在他怀里僵硬着。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看着那片广袤的、孕育着无限生机的土地,看着那座沉默的、见证过无数岁月的古堡,看着这片他承诺过要带她来的天空。
她失神地看着。
没有惊喜,没有感动。
一种巨大的、荒诞的、几乎让她想要发笑的悲凉,却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漫过心脏。
来了。
终于来了。
在她二十三岁,在她经历了那一整年的地狱,在她变得破碎、麻木、不再像她自己的时候。
这迟来的、失约的风景,像一面擦得过于锃亮的镜子,照出她此刻的狼狈和空洞,也照出他们之间那道无法弥合的、名为伤害的裂痕。
她忽然觉得很累。
身体被他环抱着,掌心被他紧紧攥着,暴露在温暖的阳光下。
可她依旧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寒意。
她看着那片灿烂到近乎虚假的晴空,眼底干涩得发疼,流不出一滴眼泪。
承诺兑现了。
可是那个满心期待着二十二岁法兰西之行的簪冰春,早已经死在了二十三岁生日那天,帝都那间冰冷黑暗的公寓里。
死在了他缺席的那一年,无数个被恐惧和绝望吞噬的夜晚。
现在活着的这个,只是一个戴着她的皮囊、装着满身伤痕和惊惧的、残破的傀儡。
法斯文似乎感受到了她无声的悲鸣。他低下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呼吸温热,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偏执的决心:
“冰春,从前欠你的,我都会补回来。” “这里,只是开始。”
他的手臂环得更紧,语气强势,一如往昔,却少了些疯狂,多了些更令人心悸的、沉重的什么东西。
“这辈子,你只能在我身边看风景。”
簪冰春闭上眼,将眼底所有的荒凉和刺痛掩盖。阳光把她的眼皮照成一片血红色。
她被他牢牢禁锢在怀里,禁锢在这片失而复得、却早已变了味的晴空之下。
无处可逃。
巴黎的仲夏夜。
“你看,那就是我十六岁抽第一根烟的天台。”法斯文握着簪冰春的手指向塞纳河畔某栋建筑的玻璃穹顶,指尖的温度透过她微颤的腕骨渗进脉搏。她苍白的脸陷在芬迪羊绒围巾里,眼睫被巴黎暮色染成破碎的金箔。
他忽然转身将她抵在奥迪R8车门上,鼻尖蹭过她冻得发红的耳垂:“当时我在想——以后非得带个姑娘来这儿接吻。”簪冰春缩了缩肩膀,被他用纪梵希大衣裹进怀里时闻到他锁骨处残留的雪松香,混着童年记忆里永远缺席的妈妈的味道。
“你姑姑要是看见现在这样...”他忽然咬住她后颈的碎发轻笑,舌尖尝到伊县槐花旧梦的涩,“准会气得把爱马仕扔进喷泉。”簪冰春终于溢出半声哽咽,被他用拇指抹去泪痕的动作惊得颤了颤。法斯文直接托着她的臀抱起来,让她隔着衬衫咬他肩膀:“哭什么?当年在这条街上为我打架的家伙,现在得恭恭敬敬叫你夫人。”
车驶进圣日耳曼区私人庄园时,簪冰春正攥着他衣角数自己的心跳。法斯文突然抓着她手指按在指纹锁上:“母亲家族藏着个秘密——每任家主都得带心爱的疯姑娘回来。”铁门洞开瞬间,满园白玫瑰在夜风里翻涌成浪,他抵着她额头呼吸灼烫:“看,连这些花都知道你要当这儿的女王。”
在挂满先祖油画的廊厅里,他单膝跪地给她换沾了露水的丝袜。象牙地板映出他垂眸时罕见的温柔:“十九岁我在这偷喝藏酒时,管家说未来某天会有个穿旧帆布鞋的东方姑娘——”他突然咬住她脚踝的银链轻笑,“把我欠这世界的债都讨干净。”
簪冰春的呼吸渐渐缠上他的节奏。法斯文突然抱着她跨进镀金浴缸,温水漫过她小腿时,他含着她的耳垂呢喃:“记住,你崩溃一次我就拆一座巴黎的桥——直到你舍不得这座城市变成孤岛。”她终于发出今夜第一声完整的笑,被他吻着舌尖吞下:“乖,明天带你去偷卢浮宫的蒙娜丽莎当结婚请柬。”他总是爱开点不切实际的玩笑逗她。
在巴黎待了三个月,簪冰春先回了海市,法斯文要处理家族事,随后回。
姵姐把保温杯拧开递过来时,车里正飘着隔夜普洱茶垢似的苦味。簪冰春缩在后座用指甲抠Gucci大衣的扣子,听见经纪人第无数次划亮手机屏:“徐导那边我压到下周初评,但香奈儿推广总监昨天问我——你是不是被下降头了?”
车碾过浦东机场高速的减速带,簪冰春突然歪倒撞在窗玻璃上。姵姐伸手护住她额头,美甲上镶的碎钻刮到安全带扣铛啷一响:“小祖宗,法少电话打到我这儿三次了。你凌晨拖着行李箱从巴黎疯跑回来,知不知道随权他们圈子里传成什么样?”
簪冰春把脸埋进羊绒围巾深吸气,闻到自己发梢还沾着巴黎酒店床单的漂白水味。姵姐突然掰过她下巴,粉饼压过她眼下的乌青:“听着,你退圈可以。但上个月刚签的对赌协议看见没?法家再有钱法文律他愿意让儿子出九位数违约金?”她拇指抹开簪冰春唇角的干皮,声音突然软下来,“法少让你难受了是不是?我瞧他今早发的ins还裹着你睡皱的衬衫...”
车拐进隧道时,簪冰春突然哑着嗓子开口:“姵姐,我昨天在戴高乐机场吐了三次。”霓灯光斑在她瞳孔里滑过粘稠的河流,“法斯文他母亲家族那些亲戚...那些盯着我餐具姿势看的眼睛...”她蜷起来咬自己指甲,“我演不下去了,真的。”
姵姐猛地踩刹车让后车喇叭炸成一片。她掰开簪冰春齿间的手指,把自己喝剩的半杯冰美式塞过去:“傻不傻?当年你姑姑把你扔到四中国际部自生自灭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喊演不下去?”她突然抽出iPad调出财务报表,“看看,你代言的酸奶品牌昨天股票跌了多少?法少为你砸的公关费够买艘游艇了——当然,”她突然轻笑一声,“对他家来说也就是艘游艇。”
簪冰春望着窗外陆家嘴的玻璃大厦,忽然想起法斯文今早隔着越洋电话喘笑的声音:“乖乖让姵姐接你,等我回去把你锁虹桥公馆里赔罪。”她指尖无意识在起雾的车窗上画法文单词,姵姐突然拍视频发语音:“法少您看看,这丫头在写您的姓呢——退什么圈,分明是相思病犯了。”
车停到虹桥公馆车库时,姵姐最后给她补了口红:“记住,你退圈那天只能是拿着奥斯卡奖杯宣布嫁进法家。现在——”她推开车门,寒风中扬起下巴指指电梯口垂手等待的管家,“去当你的临时女主,法少还有三小时降落浦东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