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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堕落兰德” 我来娶你了 ...

  •   一年零三个月又十四天。

      法斯文站在一扇油漆剥落、露出里面朽烂木质的房门前。空气中弥漫着老楼特有的、混合着霉味、廉价油烟和某种无法言说的颓败气息。走廊光线昏暗,声控灯在他上来时亮过一瞬,又很快熄灭,将他半截身影吞没在阴影里。

      地址是孙偏隐战战兢兢递上来的,附带着一句“斯哥,你……最好有点心理准备”。

      他能有什么心理准备?他法斯文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当他用几乎捏碎指骨的力气推开那扇并未锁死的门时,扑面而来的那股死寂和绝望,还是像一柄冰冷的凿子,瞬间钉穿了他的心脏。

      这不是一个“房间”,这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正在缓慢腐烂的角落。

      狭小,逼仄。唯一的窗户被脏得看不清原本颜色的布料胡乱遮挡,只漏进几缕灰蒙蒙的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地上散落着空掉的矿泉水瓶、廉价面包的塑料包装袋、还有几本被踩脏的剧本。空气里除了霉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像是眼泪干涸后留下的咸涩,以及一种……人长期封闭在此、失去生气的颓唐味道。

      然后,他看到了她。

      在房间最阴暗的角落里,靠着冰冷的墙壁。她蜷缩成一团,那么小,那么薄,像一片被狂风撕碎后随意丢弃的枯叶。身上套着一件宽大得不合身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T恤,下身是皱巴巴的睡裤。

      她瘦得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下去,显得那双曾经盛着焦虑却也闪着光的大眼睛大得惊人,此刻却空洞地望着地面某一点,没有任何焦距。锁骨尖锐地凸起,仿佛下一秒就要刺破那层苍白的皮肤。

      十斤?恐怕远远不止。

      她的长发,那曾经被他迷恋地缠绕在指间、带着淡淡百合香气的长发,此刻油腻地绞缠在一起,黏在额角和脸颊。脸上不施粉黛,是一种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灰白,嘴唇干裂起皮。

      她就那样缩着,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和这片绝望的废墟融为了一体。

      法斯文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

      血液逆流,四肢百骸瞬间冰冷僵硬。他几乎认不出她。

      这是簪冰春?

      这是他那个会在片场闪着光、会因为他一句混账话气得眼眶通红、会在他怀里轻微颤抖的簪冰春?

      这是他倾尽所有、用最疯狂最偏执的方式爱着、甚至不惜弄伤她也要紧紧攥在手里的人?

      一股尖锐的、几乎要将他撕成两半的剧痛,混合着滔天的悔恨和恐慌,猛地攫住了他。喉咙像是被滚烫的铁钳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沉重得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皮鞋踩过地上的垃圾,发出细微的声响,但她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那个他无法触及的、破碎的世界里。

      他在她面前缓缓蹲下。离得近了,更能看清她睫毛上沾染的灰尘,看清她指甲缝里的污迹,看清她T恤领口处露出的、清晰得吓人的肋骨轮廓。

      他伸出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想要碰碰她的脸,却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猛地停住。他怕。怕他指尖的冰冷会惊扰她,怕他稍微用力,这副枯槁的骨架就会在他眼前彻底碎裂。

      最终,他的手指只是极其轻柔地、拂开她脸颊上那缕油腻的乱发。

      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忏悔。

      冰凉的触感似乎终于拉回她一丝飘散的神智。

      她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抬起眼帘。那双空洞的眼睛,像是蒙着厚厚灰尘的玻璃珠,茫然地、没有焦点地,映出他的轮廓。

      看了很久很久。

      仿佛是在辨认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

      然后,毫无预兆地,那双枯竭的眼眸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骤然刺破,大颗大颗的泪珠,就那么安静地、汹涌地滚落下来。

      没有声音。

      没有抽噎。

      只是沉默地、决堤般地流淌。滚烫的泪水冲开脸上的污迹,留下两道湿漉漉的痕。

      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质问,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无法理解的、深不见底的悲伤和茫然。

      好像不明白。

      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

      不明白这个世界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变成这副模样。

      法斯文的心脏在那无声的泪水里被彻底碾碎成齑粉。他猛地伸出手,将她整个冰冷而轻飘飘的身子紧紧地、紧紧地箍进怀里。用尽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血肉里,用体温去煨暖这具几乎失去生气的躯体。

      他把脸深深埋进她油腻的、带着异味的发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痛苦的哽咽。

      “对不起……”

      千言万语,最终冲出口的,只有这三个破碎不堪的字眼。沉重得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簪冰春在他怀里,依旧安静地流着泪,身体僵硬着,没有任何回应。像个被抽走了所有提线的木偶。

      良久,法斯文像是终于找回了些许力气,他打横将她抱起。轻得让他心慌。他抱着她,走进那间狭小肮脏的洗手间。

      他把她放在冰冷的瓷砖地上,让她靠着墙。然后拧开水龙头,调试水温,用毛巾蘸湿了温水,动作笨拙却极致轻柔地,开始擦拭她的脸。

      温热湿润的毛巾拂过她的额头、眼眶、脸颊、下巴……一点点擦去那些泪痕、油污和灰尘,渐渐露出底下那张苍白憔悴、却依旧能看出原本清丽轮廓的脸。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只有水流声,和他偶尔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呼吸声。

      他帮她洗了头发,用他带来的、她以前最喜欢的百合香波的旅行装。泡沫绵密,他手指穿梭在她发间,小心翼翼地按摩着她的头皮,冲掉那些油腻和污垢。

      然后,是脖子,手臂……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她始终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眼泪好像流干了,只是看着。看着他紧抿的、压抑着巨大痛苦的唇线,看着他泛红的、甚至不敢与她对视的眼眶,看着他每一个专注又颤抖的动作。

      为什么哭呢?

      她也不知道。

      只是看着他此刻的样子,心脏那块早已麻木的地方,好像又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酸涩得厉害。

      法斯文扔掉脏掉的毛巾,拿过宽大的浴巾将她紧紧裹住,再次将她抱起来,走出这片令人窒息的空间。

      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我带你回家”。

      但他用每一个动作,每一寸目光,无声地宣告着。

      这场由他亲手开启的、漫长的、冰冷的刑罚,

      结束了。

      他来了。

      他来捡回他的碎片了。

      浴室里氤氲的水汽尚未完全散去,百合香波的淡淡气息试图掩盖之前那间出租屋的腐朽,却更像一种无力的遮掩。簪冰春被法斯文用柔软的浴巾裹着,抱回到相对整洁些的卧室床边坐下。

      他单膝跪在她面前,拿着另一条干毛巾,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动作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却已布满裂痕的稀世珍宝。

      她任由他摆布,身体依旧僵硬,眼神空茫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刚才那场无声的痛哭似乎抽干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只剩下一个麻木的、冰冷的躯壳。

      毛巾擦过她的耳廓,带来细微的摩擦声。

      寂静中,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片,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看见了?”

      法斯文擦拭的动作猛地一顿。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紧了毛巾,指节泛出用力的白色。

      他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她蜷缩在垃圾堆一样的角落?看见了她瘦骨嶙峋、油腻狼狈的模样?看见了她精神世界彻底崩塌后的废墟?看见了他缺席的这一年里,她如何被一点点撕碎、摧毁的所有证据?

      他喉咙发紧,所有准备好的、忏悔的、安抚的话语都堵在那里,变成沉重滚烫的铅块,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的沉默,像最后一把尖刀,狠狠捅进了簪冰春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一直压抑的、积攒的、几乎要将她彻底逼疯的屈辱、痛苦和绝望,在这一刻轰然冲破了她麻木的外壳,如同火山爆发般猛烈地喷涌出来!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骤然烧起疯狂而痛苦的火焰,死死盯着他,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而破碎:

      “那不是我!!”

      她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到,又像是无法承受这个事实,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试图推开他,手脚并用地向后退缩,仿佛要逃离这个让她无处遁形的空间和他的目光。

      “你滚!你看错了!那不是我!不是!!!”她嘶吼着,眼泪再次失控地奔涌,混合着未干的水迹,狼狈地淌了满脸,“滚啊!法斯文你滚!我不要你看见!我不要你看见我那个样子!!!”

      那一声声“滚”,像绝望的困兽发出的悲鸣,充满了自我厌弃和无法面对的痛苦。她最丑陋、最不堪、最狼狈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这个她最在意、最渴望其爱意的男人面前。这比任何网暴和造谣都更让她感到彻底的毁灭。

      法斯文的心脏被她嘶哑的哭喊割得血肉模糊。他猛地扑上去,不顾她的踢打挣扎,用身体和手臂死死将她箍在怀里,禁锢在床边那一方狭小的空间里,不让她逃离。

      “冰春!冰春!看着我!看着我!”他低吼着,声音同样嘶哑不堪,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深藏的恐慌,“那就是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那都是你!我看见了!我他妈看得清清楚楚!”

      “不!不是!你胡说!”她在他怀里疯狂地挣扎,指甲在他手背上、脖颈上抓出红痕,头发凌乱地黏在泪湿的脸上,状若疯癫,“那样的簪冰春恶心透了!肮脏!下贱!活该被骂!活该被抛弃!那不是我!不该是我!!”

      她的话像淬毒的刀子,不仅割伤他,更是在疯狂地凌迟自己。

      法斯文心如刀绞,将她抱得更紧,几乎要勒断她的呼吸,试图用这种近乎暴力的拥抱阻止她的自我伤害。“闭嘴!我不准你这么说自己!不准!”

      混乱的挣扎和撕扯中,两人气息都急促不堪,汗水、泪水和未干的水汽混杂在一起。

      忽然,法斯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或者说,他被逼到了绝境,只剩下最后这一个他能想到的、唯一能将她彻底绑在身边、证明她属于他的方式。

      他猛地捧住她泪湿的脸颊,强迫她看着自己,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无比复杂的情绪——痛苦、悔恨、疯狂、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偏执爱意。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进她狂乱的意识里:

      “我们结婚好不好?”

      簪冰春所有的挣扎和哭喊,在这一句话面前,骤然停滞。

      她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完全不合时宜、荒谬至极的提议彻底震住了。脸上的疯狂和痛苦凝固住,只剩下一种极致的茫然和难以置信。泪水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她愣愣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仿佛要从他眼中找出哪怕一丝玩笑或试探的痕迹。

      但是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认真。

      然后,一个名字,一个在这一年里如同梦魇般缠绕她、将她推入深渊的名字,猛地从她混乱的思维中跳了出来。

      她灰败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极尖锐的刺痛和讥诮。

      “结婚?”她轻轻地重复,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带着一种让人心寒的冰冷嘲弄,“法斯文……”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陡然变得尖刻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向他,也刺向自己:

      “那裴夜呢?!”

      “……”法斯文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簪冰春的情绪已经再次彻底失控,她像是抓住了最能伤害他也伤害自己的武器,不顾一切地捅下去!

      “你和她不是登对吗?!不是门当户对吗?!不是笑得很好看吗?!你怎么不去找她结婚?!你来找我这个脏了的、烂了的、被所有人唾弃的玩具干什么?!重温旧梦吗?!啊?!”

      她歇斯底里地吼着,眼泪疯狂流淌,身体因为激动而抖得像风中落叶。

      “法斯文!你告诉我!我是不是三?!是不是你们之间的第三者?!是不是我不知好歹缠着你不放才让你没办法和她在一起?!你说啊!你回答我!对不对?!对不对?!!”

      “对不对——!!!”

      最后一声质问,她几乎破音,嘶哑得骇人,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屈辱和一种濒临毁灭的疯狂。她死死地盯着他,仿佛只要他敢说一个“对”字,她就能立刻在他面前彻底碎裂成粉末。

      法斯文看着她彻底崩溃的模样,听着她那些自轻自贱到极点的话语,心脏痛得几乎痉挛。他终于明白,那场他刻意放任、甚至带着报复性快意制造出的误会,究竟将她伤得有多深,多重。

      他猛地低头,用自己的唇狠狠堵住了她那些绝望的质问!

      不是一个温柔的吻,而是带着血腥气的、惩罚性的、同时也是绝望的封缄。他碾磨着她的唇瓣,撬开她的牙关,气息灼热而混乱,仿佛要通过这个吻,将那些可怕的念头从她脑海里彻底清除,将那些伤人的话语堵回去,将她重新烙上属于自己的印记!

      “唔……!”簪冰春挣扎着,捶打他的肩膀。

      但他死死禁锢着她,不容逃离。

      直到两人口腔里都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不知是谁的嘴唇被咬破。直到她因为缺氧和情绪的剧烈起伏而再次软倒在他怀里,只剩下细微的、破碎的呜咽。

      法斯文才稍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赤红的眼睛里翻滚着骇人的浪潮。他看着她红肿的、带着血丝的唇,看着她涣散而痛苦的眼神,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进她的骨血里:

      “没有别人。”
      “从来都没有。”
      “只有你。”
      “簪冰春,你听清楚,从头到尾,从里到外,老子爱的、恨的、想的、念的、疯的、魔的——都他妈只有你一个!” “结婚。就现在。立刻。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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