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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法兰西 别乖 ...

  •   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像一道冰冷的判决,打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到刺鼻,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个毛孔,宣告着此地的绝对权威和不容置疑的生死界限。
      急救室的门沉重地合拢,将簪冰春彻底吞没。那扇门成了一堵无法逾越的、冰冷的墙。
      法斯文被隔绝在外。
      他站在走廊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被骤然冻结在暴怒瞬间的雕塑。昂贵的羊绒大衣上凝结着干涸发硬的泥点,袖口和衣襟还残留着泥沼的污秽与腥气,与他此刻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近乎实质的冰冷杀意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不协调又令人胆寒的恐怖气息。
      他没有动,没有咆哮,甚至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要用目光将其烧穿一个洞。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手背上青筋虬结突起,如同濒临爆裂的岩浆河流。
      姵姐匆匆赶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异常尖锐。她看到法斯文的背影,脚步猛地顿住,所有准备好的话语瞬间哽在喉咙里。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法斯文,平静的表象下压抑着足以摧毁整座医院的、歇斯底里的疯狂。她甚至不敢轻易靠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在神经上来回拉扯。
      终于,急救室的门打开了。主治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和谨慎。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法斯文的目光已经像冰冷的镊子一样精准地钳制住了他。
      “她怎么样。”法斯文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裹着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胁迫,那不是询问,是索要一个必须肯定的答案。
      医生在他的注视下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下意识地避开了他那骇人的目光,斟酌着用词:“额角皮外伤,轻微脑震荡,呛入性肺炎风险需要观察,主要是受惊过度和体力严重透支,加上冷水浸泡……”
      “我问你,她怎么样。”法斯文打断他,声音更低了,周围的空气温度仿佛都随之骤降了几度。他向前迈了一小步,仅仅是这一个微小的动作,就让医生感到一种窒息的压迫感。
      医生立刻改口,语速加快:“没有生命危险!生命体征已经稳定!现在需要静养和密切观察!很快就会转入VIP病房!”
      法斯文眼底那疯狂翻涌的黑色浪潮似乎稍微平息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但紧绷的下颌线依旧没有丝毫放松。他不再看医生,目光越过他,投向那扇再次打开的门后,被护士推出来的移动病床。
      簪冰春躺在洁白的床单里,显得更加脆弱渺小。脸上没了污泥,却是一种透明的苍白,氧气面罩覆盖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和纤长的睫毛,额角贴着白色的纱布。她的手腕上打着点滴,透明的液体正一点点输入她冰冷的血管。
      他的目光瞬间黏着在她身上,所有暴戾的气息在触及她的一刹那,奇异地转化为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到极致的凝视。他走上前,无视所有医护人员,伸手,极其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她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的手背。
      冰冷的触感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他俯下身,靠近她的耳畔,用一种只有她能听见的、低沉到极致的、仿佛起誓般的声音缓缓道:“我在这里。”
      然后,他直起身,目光终于从簪冰春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医生和姵姐身上时,已经恢复了某种可怕的、绝对的冷静。
      “用最好的药。派最好的护士。不允许任何无关人员靠近病房半步。”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能冻结血液的寒意,“包括节目组的人,以及……”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残忍的戾气,“那几位‘不小心’的同事。”
      他接过护士手中的输液杆,亲自推着病床,向着VIP病房走去。他的步伐稳定而坚定,像一个守护着唯一宝藏的、绝不退缩的守卫者。走廊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下一片沉重而充满威胁的阴影。
      姵姐看着他的背影,知道某些人的命运,从簪冰春被推入泥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宣判了。
      夜晚病房的门被无声推开。法斯文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衬衫,面料挺括,却依旧掩不住他眉宇间沉淀的、挥之不去的阴鸷与疲惫。他周身似乎还萦绕着未散尽的冰冷怒意,只是被强行压制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病房内,法盈正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胡萍坐在床边,紧紧握着簪冰春没有输液的那只手,眼圈红肿。簪建国沉默地站在稍远处,眉头紧锁。
      见法斯文进来,法盈立刻止住话语,脸上浮现一个略显勉强的、带着宽慰意味的笑容。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胡萍的肩:“我们先出去,让斯文陪陪冰春。”
      胡萍恋恋不舍地松开女儿的手,又仔细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法盈向外走。簪建国沉默地跟在后面,经过法斯文身边时,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
      病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簪冰春已经醒了,靠坐在升起的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得像初雪,额角的纱布刺眼地贴着,氧气面罩已经取下,露出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她的眼神有些虚浮,似乎还未从白天的惊惧中完全抽离,但看见他时,眼底细微地亮了一下。
      法斯文走到床边,脚步很轻。他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如同实质般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每一寸苍白的皮肤,最后落在那块纱布上。他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疼不疼,冰春。”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得厉害,仿佛每个字都需要从灼烧的胸腔里艰难地剥离出来。
      簪冰春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微,似乎牵动了某处不适,她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随即又松开。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的虚弱和气音,却试图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陈述:“节目效果而已……没什么的。”
      “节目效果。”法斯文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却让房间内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她耳际的碎发,动作小心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易碎的琉璃。他的指腹最终停留在她冰凉的太阳穴附近,极轻地摩挲着。
      “喝粥吧。”他没有继续那个话题,只是收回手,端起床头柜上那碗一直温着的、清淡的白粥。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舀起一勺,仔细地吹温,然后才递到她的唇边。
      簪冰春顺从地微微张口,咽下那口温热的粥。粥的温度似乎稍稍驱散了一些她体内的寒意。
      喂了几口后,法斯文垂着眼眸,看着碗里氤氲的热气,声音低沉而平稳地响起,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那些人,我会找她们的。”
      不是疑问,不是提议,是宣告。
      簪冰春吞咽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和那双低垂的、看不清情绪却暗流汹涌的眼睛。她再次摇了摇头,声音依旧轻软,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斯文,真的没事的。别为了她们……”
      法斯文没有应声。
      他只是又舀起一勺粥,耐心地吹凉,再次递到她的唇边,动作依旧轻柔得不可思议。
      但他沉默的本身,就是一种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的回答。那沉默里蕴含着一场正在精密酝酿的、绝无可能偃旗息鼓的风暴。
      病房的顶灯熄灭,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在墙壁上投下温暖却微弱的光晕。簪冰春在宽大的病床上微微侧身,白色的被单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向一侧缓慢地挪动身体,空出足够的位置,然后抬起那双依旧盛着些许脆弱和依赖的眼睛,看向坐在床边的法斯文。
      “床太大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后初愈的柔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融在昏黄的光线里,“我一个人不行。一起睡嘛。”
      法斯文沉默地注视她片刻,眼底深处翻涌的暗潮在那份柔软的依赖下稍稍平复。他没有说话,只是依言起身,动作轻缓地掀开另一侧的被子,躺了进去。病床足够宽敞,但他依旧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生怕碰到她输液的手或是额角的伤。
      但他刚一躺下,簪冰春就主动靠了过来,像寻求热源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将脸颊贴在他穿着干净衬衫的胸膛上。他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手臂自然地环过她,将她极其轻柔地揽住,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我手机呢?”她在他怀里闷闷地问,声音透过衬衫面料传来,带着点模糊。
      “姵姐去拿了。”法斯文的声音从胸腔震动传出,低沉而平稳,“明天她会送过来。”
      簪冰春安静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她更紧地抱了他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细微的、几乎是羞赧的纠结:“如果……如果那个节目……非要播出的话……能不能……把有我出现的场景,都删掉?”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难以掩饰的在意,“太丑了……全都是泥,样子好难看。”
      法斯文环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少许,指腹在她手臂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带着无声的抚慰。他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能掌控一切的绝对笃定:“那个节目,不会拍了。所有素材都会销毁。永远不会播出。”
      这是一个宣告,一个结果,不需要任何过程解释。
      簪冰春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陷入了另一种茫然。她安静地靠着他,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带着巨大困惑和轻微委屈的声音轻轻问道:“法斯文……她们……为什么都欺负我?”
      这个问题很轻,却像一根细针,骤然刺入凝固的空气。
      法斯文沉默了片刻。他能感受到怀里身体的细微颤抖,那不是因为寒冷。他低下头,下颌蹭了蹭她的发丝,声音低沉得如同夜风拂过深潭。
      “因为冰春太好了。”他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好得像不属于这个肮脏的地方。好得纯粹,好得干净,好得……让那些活在泥潭里的人,忍不住想把你拖下来,弄脏你,让你也变得和她们一样不堪。”他的指尖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动作温柔,话语却冷静甚至残酷,“她们嫉妒你拥有她们永远得不到的东西,毁灭美好是平庸者最卑劣的狂欢。”
      簪冰春似乎不能完全理解这种恶意的逻辑,她仰起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寻找他的眼睛,然后轻轻吻了吻他的下颌,像是一个寻求答案和安慰的本能动作。“为什么……”她依旧困惑。
      法斯文感受着那轻柔如羽毛般的触碰,眼底翻涌起极为复杂的情绪,是滔天的怒意,是蚀骨的心疼,还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无力的爱怜。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充满了保护欲。
      “冰春,”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里面藏着一丝几乎不易察觉的、近乎哀求的意味,“别这么乖,好吗?”
      这句话不像命令,更像一句无奈的叹息。他宁愿她尖锐,她跋扈,她懂得如何用最狠厉的方式回击所有伤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带着一身伤痕和纯粹的困惑,问他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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