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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法兰西 听你的,就 ...

  •   医院的白天被窗外过于明亮的阳光切割成一块块规整的、弥漫着消毒水味的寂静。簪冰春大多时间都在昏睡或安静地靠着,脸色依旧缺乏血色,像一尊被精心修复却难掩裂痕的白瓷。
      姵姐时常过来,高跟鞋敲击医院走廊的声音总是先于她的人出现,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气势,试图驱散这病房里过于沉重的病气。她通常会带来一束新鲜的花,或者一些据说很滋补的汤水,但她的脸色往往比病人还要难看。
      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但那压低的音量丝毫减弱不了她话语里淬炼的毒液和沸腾的怒火。
      “我真是开了眼!”她开始,牙齿几乎要咬碎,“那几个贱人!尹徐莎!代娜!还有那个装疯卖傻的蠢货!她们怎么敢!”她的指尖用力地戳着膝盖,仿佛那是那几张令人作呕的脸。
      “镜头底下!她们就敢下这种黑手!推搡着玩?”姵姐发出一声极其尖刻的冷笑,那笑声里全是鄙夷和荒谬,“摄像机拍得清清楚楚!她们笑得那叫一个欢畅!肢体动作那叫一个‘自然’!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什么姐妹打闹的温馨场面!”
      她越说越气,猛地站起身,在病房里踱了两步,又强行压下音量,回到床边,眼睛因为愤怒而显得异常明亮:“现在倒好!剪辑出来的效果,全是你的‘不小心’摔倒,你的‘身体不适’!她们倒成了关心则乱、上前帮忙却失手的好姐妹!哈!这塑料姐妹情演得可真他妈感人肺腑!金扫帚奖欠她们一人一座!”
      她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扫过簪冰春安静苍白的脸,怒火更盛:“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就任由她们这样颠倒黑白?现在网上那些蠢货都在说你矫情,说你玩不起,说你不敬业甩脸子!这口恶气你就这么咽下去了?”
      簪冰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些空洞,又有些疲惫,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姵姐,别气了……”
      “别气?我怎么能不气!”姵姐几乎是低吼出来,但她立刻意识到这是医院,又猛地收住,气得眼圈都有些发红,“还有那个死老板!装死装得倒挺像!屁都不敢放一个!就知道和稀泥,想着怎么把节目热度最大化,根本不管底下人的死活!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觉得他能成事!你当天进的医院他当天直接发出。”
      她骂得淋漓尽致,每一个字都像浸过毒液的针,恨不得隔空将那些人生生钉死在耻辱柱上。但她所有的愤怒,在接触到簪冰春那双过于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茫然的眼睛时,又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柔软的墙壁。
      姵姐看着她,看着她额角的纱布,看着她手背上的针孔,看着她整个人那种被抽空了力气的脆弱,一肚子的骂声和算计突然就卡住了,只剩下一种无力的、烧心灼肝的憋闷。
      她最终颓然地坐回椅子,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疲惫和沙哑:“行了……你好好养着。这些破事……反正有法少在,也轮不到我瞎操心。”
      她这话像是说给簪冰春听,又像是自我安慰。她知道,真正的清算,从来不在口舌之间,也不在舆论场之上。法斯文的沉默,比她的千言万语都要可怕得多。
      病房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姵姐带来的那点鲜活又尖锐的怒气,很快又被医院特有的、冰冷的沉寂所吞没。
      那会出院手续早已被无声地处理妥当。午后的阳光透过医院巨大的玻璃门照射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明亮却冰冷的光带。法斯文一手提着简单的行李袋,另一只手始终紧紧握着簪冰春的手,她的指尖依旧有些凉。
      他将那只沉寂了多日的手机递还到她手中,机身冰凉,屏幕漆黑,像一个被封印已久的、与外界喧嚣隔绝的黑色匣子。
      “那个视频,”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所有备份,所有流出的渠道,我都处理干净了,抱歉冰春还是让他们看到了。”他用的是“处理”这个词,轻描淡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彻底湮灭的意味。
      簪冰春接过手机,没有立刻开机,只是握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屏幕边缘。她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反应平淡得像只是听到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法斯文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他抬起另一只手,指背极其轻柔地蹭过她略显消瘦的脸颊,目光沉静地落入她低垂的眼眸深处,那里面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茫然。
      “我们冰春,”他低声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一个纯粹的、带着点困惑的观察,“怎么就让那么多人讨厌了。”
      簪冰春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很大,此刻却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看不清里面的情绪。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这个问题本身就不需要答案,或者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法斯文也没有期待她的回答。他仔细地帮她理了理外套的领子,拂去一丝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重新握紧她的手,牵着她,稳步走出了医院那扇沉重的自动门。
      室外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尾气和尘埃味道。
      车子就停在门口。后车门打开,姵姐果然已经在里面了。她正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划着手机屏幕,眉头紧锁,脸上笼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沸腾的戾气。
      看到他们过来,姵姐立刻抬起头,手机屏幕几乎要怼到窗外,声音又急又怒,像点了火的炮仗:“我真是服了!代娜现在又开始装什么白莲花了?被扒出一点边角料就开始直播卖惨!哭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感,说什么压力大、无意之举?放她妈的狗屁!还有滨亚那个烂人!居然还有脸发通稿暗示是你先……先对他动手动脚?我操!这圈子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是吧!”
      她的怒火几乎要实体化,充斥在车厢狭小的空间里。
      簪冰春默默地弯腰坐进车里,挨着姵姐。她听着姵姐连珠炮似的怒骂,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姵姐激动得微微发抖的手背上。
      “没事的,姵姐。”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暴后的疲惫的平静,甚至有一丝安抚的意味,“都过去了。走吧,我们去吃饭吧。”她试图将话题引开。
      前座的法斯文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了簪冰春一眼。他的目光在她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平稳:“想吃什么。”
      姵姐猛地吸了口气,似乎还想继续骂,但被簪冰春那句“去吃饭”和法斯文的询问打断了。她狠狠瞪了手机屏幕最后一眼,像是要把那上面的秽物瞪穿,然后用力将手机锁屏,扔到旁边的座位上,赌气似的说:“我知道一家烤肉店!巨好吃!妈的,气都气饱了,必须吃顿好的回回血!”
      她说完,根本不等回应,直接探身对着驾驶座命令道:“都坐好!”话音未落,她一脚油门猛地踩下,性能优越的车子发出一声低吼,如同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瞬间将医院那片令人窒息的白色建筑甩在身后。
      车窗外,城市的景象开始流动。簪冰春将额头轻轻靠在微凉的车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烤肉店人声鼎沸,巨大的抽油烟机在头顶嗡嗡作响,却压不住满堂的喧哗。每张桌子上方的铁板都滋滋冒着油星和热气,肉片与高温接触瞬间爆发出的剧烈声响、酒杯碰撞声、高谈阔论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极具烟火气的、近乎野蛮的生机。
      他们被引到一处稍显安静的卡座。姵姐率先坐下,依旧余怒未消,手指把玩着冰冷的金属筷子,发出不耐烦的轻响。
      “我真是不懂了,”她劈头又开始,声音尖锐地切开周围的嘈杂,“代娜那哭哭啼啼的直播我看了一眼就想吐!说什么‘无心之失’、‘希望大家宽容’?她当网友是傻子吗?还有滨亚,他那团队发的什么狗屁声明?‘节目互动中的误会’?我误他个大头鬼!”
      服务生上前来点单,被姵姐极不耐烦地挥手赶开:“等等!没看正说着话!”她转而继续盯着簪冰春,“你就真的一点不生气?网上现在说什么的都有,骂你矫情、耍大牌的比比皆是!”
      簪冰春正低头用热毛巾仔细擦拭着每一根手指,动作慢条斯理。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生气有什么用。他们只相信他们想看到的。”她将毛巾叠好放在一边,“姵姐,先点肉吧,我饿了。”
      法斯文拿过菜单,目光快速扫过,手指点了几个招牌肉品和海鲜,对候在一旁的服务生低声交代了几句,语速快且不容置疑。服务生连忙点头记下,迅速退开。
      他这才看向姵姐,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臂自然地搭在簪冰春身后的椅沿,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他的表情很淡,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姵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轻易压过了周围的噪音,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质的质感,“狗对着你吠,你需要做的不是吠回去。”他拿起茶壶,给簪冰春面前的空杯斟满大麦茶,热气袅袅升起,“你需要做的是,找准时机,一棍子打死。让它永远闭上嘴。”
      他放下茶壶,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目光转向姵姐,那眼神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明显的怒意,却让姵姐莫名地心头一凛,瞬间噤声。
      烤盘很快烧热,服务生将各式肉品铺上。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一接触高温立刻卷曲收缩,发出诱人的滋滋声,油花迸溅。法斯文拿起夹子,熟练地将肉片翻面,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他将最先烤好的、边缘焦脆恰到好处的几片五花肉夹到簪冰春的碟子里:“尝尝这个,你喜欢的焦脆感。”
      姵姐看着法斯文那副气定神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又看了看安静吃着肉、似乎真的将烦心事抛诸脑后的簪冰春,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愤怒有点可笑。她泄愤似的夹起一大块牛肋条扔到烤盘上,油星爆裂。
      “行!算我皇帝不急太监急!”她嘟囔一句,狠狠灌了一口冰镇啤酒,然后重重放下杯子,“但我话说前头,这事没完!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法斯文正将一只烤得恰到好处的虎虾剥壳,鲜红的虾壳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轻易褪下,露出饱满弹嫩的虾肉。他将虾肉自然无比地放到簪冰春碗里,这才慢悠悠地抬眼瞥了姵姐一下。
      “没人让你咽气。”他拿起纸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无波,“安静吃肉。很快,你就听不见那些噪音了。”
      他的话像一句谶语,轻飘飘地落下,却带着千斤重的意味,瞬间安抚了姵姐所有躁动的不甘。烤盘上的肉依旧滋滋作响,香气四溢,周围的喧闹依旧,但他们这一桌,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心照不宣的沉默里,只剩下食物被炙烤的声响和细微的咀嚼声。
      夜的静默沉沉压下来,将白日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玄关的灯光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两人交叠的、朦胧的影子。
      法斯文从身后贴近,他的胸膛宽厚而温暖,带着室外残留的一丝凉意和独属于他的、凛冽的松木气息,毫无缝隙地贴合上簪冰春微显单薄的脊背。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肢,手掌自然地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姿态。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贴上她敏感的耳廓,先是极轻地含吻,然后用牙齿不轻不重地咬住那柔软的耳垂,舌尖尝到一丝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呼吸灼热地灌入她的耳蜗,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都结束了。”他低声说,声音沉哑,像磨砂纸擦过最细腻的天鹅绒,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滚烫的湿意和一种事后的、慵懒的餍足,“烦人的苍蝇都拍干净了。吵人的噪音也消停了。”
      他的手掌在她小腹上缓慢地揉按,带着安抚的力度,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随时可能复燃的暗火。
      “现在,”他的唇沿着她的耳廓缓缓下移,落到她纤细的脖颈侧面,在那里印下一个个湿热的、带着细微啃噬感的吻,“跟我去法兰西吗?就我们两个。”他的声音含混地埋在她的肌肤之间,诱惑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去看你上次没看完的古堡地窖,去我母亲留下的那个荒芜葡萄园,晚上就住灯塔里,听大西洋的风暴拍打礁石,除了我,谁也别想找到你。”
      簪冰春微微仰起头,脖颈拉出一道脆弱又优美的弧线,承受着他细密的亲吻。她的后背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内心脏沉稳有力的搏动,一声声,敲击着她的脊骨。她的呼吸有些乱,眼睫轻颤着闭上。
      “斯文,”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带着事后的绵软和一点清晰的思绪,“再等一等。”她微微侧过脸,脸颊蹭到他高挺的鼻梁,“我想四月去。”
      法斯文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将她整个人更紧地箍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沉默了几秒。空气里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声。
      “四月?”他重复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将她抱得更紧,紧得几乎要揉进自己身体里,“为什么是四月。”这不是疑问,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对她所有念头无条件的丈量和接纳。
      簪冰春在他怀里转过身,正面迎向他。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映着他的轮廓,和一种温柔的、却同样固执的坚定。“四月的普罗旺斯,薰衣草还没盛开,但阳光正好,风很温柔。”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他微蹙的眉心,“我想和你看看它最初的样子,安静的样子。而不是所有人都挤在那里的时候。”
      她微微踮起脚尖,主动将吻印在他的下颌线上,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属于夜晚的凉意。“好不好?”
      法斯文深邃的目光牢牢锁着她,仿佛要穿透她的瞳孔,看清里面每一丝细微的纹路。他眼底翻涌过无数晦暗难明的浪潮,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极致的、近乎投降的纵容。
      他低下头,精准地捕获她的嘴唇,用一个深入而绵长的吻封缄了她的请求。这个吻带着烤肉店残存的细微烟熏味,带着冰啤酒的麦芽香气,更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却又被强行压制得无比温柔的占有欲。
      许久,他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灼热地交融。
      “好。”他只回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却沉重得像一句永恒的誓言。他再次吻了吻她微微红肿的唇瓣,如同盖上最后的印鉴。
      “听你的。就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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