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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番外 法兰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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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是被浸泡在一种浓稠而冰冷的胶质里,流动得极其缓慢,每一秒都带着凝滞的沉重感。已是深秋,法斯文公寓外的露台上,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落下,无声无息,更衬得室内一种近乎死寂的安静。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僵硬的冷意。窗外是帝都璀璨繁华、永不熄灭的灯火,但那光似乎半点都照不进他的眼底,也暖不透这室内的空气。他没有开主灯,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晕,将他周身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阴影里。
裴夜推开门走进来时,带来的那一丝室外微凉的空气,瞬间就被室内的冰冷同化、吞噬了。她关上门,站在玄关处,没有像往常一样换鞋,也没有走进来。只是安静地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单肩包的带子,指节泛白。
她看起来比平时更瘦了些,脸色苍白,只有鼻尖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眼神里没有了往日那种或羞涩或明亮的光彩,只剩下一种过度疲惫后的空洞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法斯文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动一下。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不断上涨的冰冷潮水,快要淹没一切。
最终,是裴夜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我来了。”她说。三个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一个陈述。
法斯文的背影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缓缓转过身。
灯光昏暗,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下颌线绷得像一条拉紧的弦。他的眼神落在她身上,那里面没有了以往那种或玩味、或专注、或不易察觉的温柔,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像是在评估一件早已失去兴趣、却又暂时未能处理掉的物品。
裴夜在他的目光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她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声音依旧很轻:“你电话里说,有事要跟我说。”
法斯文终于动了。他极慢地、几乎是慵懒地走到沙发旁,却没有坐下,只是用指尖随意地敲了敲光滑的木质扶手,发出笃、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敲在令人心悸的寂静里。
“嗯。”他终于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同样沙哑,却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冰冷的距离感,“是想跟你说清楚。”
裴夜的心脏像是被那冰冷的声线刺了一下,细微的刺痛蔓延开。她抿紧了唇,等待着他的审判。
“我们之间,”他开口,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又像是毫不在意地随口宣判,“到此为止吧。”
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连窗外落叶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裴夜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那空洞的平静被骤然击碎,露出底下汹涌的惊愕和难以置信。但那情绪只是一闪而过,快得如同错觉,很快又被一种更深的、死寂的灰败所取代。她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只是嘴唇轻微地哆嗦着,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上褪尽,变得一片惨白。
法斯文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敲击扶手的指尖停顿了一下,眼底那片冰冷的深潭似乎波动了极其细微的一丝涟漪,但快得抓不住,随即又恢复了冻彻骨髓的寒意。他偏过头,不再看她,视线落在窗外虚无的某一点。
“就这样。”他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天气如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彻底终结的意味,“你以后,不必再来了。”
裴夜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她看着他冷漠的侧影,看着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仿佛她只是某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的姿态。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寸寸碎裂,发出无声的哀鸣,剧烈的疼痛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但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只是那样站着,像一尊迅速失去温度的、苍白的雕像。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僵硬得像是提线木偶。
“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飘忽得如同叹息,却依旧维持着那可悲的、最后的平静,“我知道了。”
说完这三个字,她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她没有再看法斯文一眼,也没有任何犹豫,转过身,手指颤抖着拧开了门把手。
门被拉开,室外更冷的风瞬间灌入。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然后轻轻地带上了门。
“咔哒。”
一声轻响。在无比寂静的房间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又像是一道沉重的闸门,轰然落下,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关上了。也彻底关上了他们之间所有或甜蜜、或酸涩、或纠缠的过往。
法斯文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昏暗的光线将他笼罩,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紧握成拳,用力到骨节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着,泄露了那冰冷表象下,或许存在的、一丝无法言说的天翻地覆。
……
第二天,裴夜没有来学校。
第三天,她的座位依旧空着。
电话无法接通,信息石沉大海。她住的那个老旧的单元房,敲门无人应答,邻居说好像昨天夜里听到搬东西的动静,但没在意。
她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一句道别。
彻底地、干净地、从法斯文的世界里,消失了。
起初,法斯文看起来和往常并无不同。他依旧上课,处理事情,和随权他们在一起。只是他的话变得更少,眼神里的冰层厚得再也化不开,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随权都不敢轻易靠近开玩笑。
他再也没有去过图书馆那个靠窗的角落。
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裴夜的名字。那个名字,连同那个人,仿佛成了一个被无形抹去的禁忌。
只有偶尔,在极度安静的瞬间,或者看到某个似曾相识的背影时,他会突然停下所有动作,眼神有极其短暂的放空,像是灵魂被骤然抽离了一瞬,飘向了某个不知名的、荒芜的地方。
然后,他会猛地回过神,眼底掠过一丝极其骇人的、暴戾的烦躁,像是被某种无法掌控的情绪狠狠刺伤,随即用更冷的漠然将一切重新武装起来。
仿佛她的消失,于他而言,真的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随手丢弃的旧物。
只是那旧物留下的空洞,却带着无声的呼啸,日日夜夜,盘桓在他冰冷世界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