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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番外 法兰西的仲 ...

  •   城州的天空是一种灰蒙蒙的旧蓝色,像是被工业的呼吸长久地熏染过,阳光费力地穿透云层,投下的光也显得有气无力,缺乏帝都那种锐利明亮的光泽。空气里漂浮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和一种属于偏远地区的、略显滞重的宁静。

      公益活动的选址在一所显然是刚粉刷过不久、却依旧难掩其陈旧的乡镇中学操场。红色的横幅在微风中懒洋洋地卷动,上面印着白色的标语。穿着统一志愿者服装的人们来回忙碌,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略带疲惫的热情。孩子们则被老师组织着,排成不算太整齐的队伍,小脸上交织着好奇、胆怯和一种被围观的不安,眼睛却亮晶晶的,紧盯着那些搬下来的、包装精美的文具和书籍。

      法斯文站在一片相对安静的树荫下,背靠着一棵叶子蒙尘的老槐树。他今天穿得意外简单,一件没有任何logo的深灰色棉质T恤,黑色长裤,脚上一双看不出牌子的运动鞋,与他平日那种精致到头发丝的倨傲感截然不同。但即便如此,那份骨子里透出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和贵气,依旧让他像误入砂砾堆的钻石,醒目得有些扎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地扫过喧闹的操场,偶尔落在不远处正耐心蹲着、给一个小女孩扎辫子的裴夜身上时,那眼神里的冰层才会微不可察地融化一丝。

      裴夜倒是完全融入了这里,她脸上带着一种柔软而真诚的光辉,细声细气地和孩子们说着话,帮他们整理新得到的文具。法斯文的视线大多数时候就缠绕在她身上,像是无声的守护。

      就在他目光又一次掠过人群时,忽然在一个角落定住了。

      那是在操场边缘,靠近破旧围墙的一个水龙头旁。几个志愿者正指挥着人搬运最后几箱物资。有一个身影显得格外突兀和……扎眼。

      是个女孩。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宽大旧校服,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她微微驼着背,低着头,露出一段纤细得似乎一折就断的脖颈,皮肤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长长的头发有些干枯,简单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随着她的动作晃动。

      她正吃力地试图将一个沉重的纸箱从地上抱起来。箱子显然超出了她的负重能力,她的手臂微微颤抖,背脊因为用力而弯折出一个更加令人不适的弧度。旁边一个穿着崭新志愿者马甲、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年轻男人,正不耐烦地用手指点着她,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催促,眉头紧紧皱着。

      另两个同样穿着志愿者服装的女生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交头接耳,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那个驼背女孩身上,嘴角撇着,带着一种轻蔑的、看好戏的神情,手指偶尔抬起,隔空对她指指点点,隐约还能听再说什么。

      “你看她,装死了,我真吐了,名字还什么冰什么春的,土死了。”

      那女孩始终沉默着。对催促,对指点,对那显而易见的恶意,她都毫无反应。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厚厚的玻璃罩子隔绝着。她只是拼命地、一次又一次地试图将那过重的箱子抬起,失败,再尝试,苍白的侧脸因为用力而憋出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倔强又脆弱的直线。

      一种无声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卑微和压抑,从那个角落弥漫开来。

      法斯文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起来。那不是他惯常的不耐烦或倨傲,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本能的排斥。他讨厌这种画面——弱小的、沉默的东西被置于众目睽睽之下,被迫承受着某种无形的倾轧和审视。这让他想起一些极其不愉快的、属于过去的模糊碎片。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像冰冷的探针,精准地刺破那片喧嚣,牢牢锁在那个沉默的、驼背的女孩身上。他看着她一次次徒劳的努力,看着那截仿佛不堪重负的纤细脖颈,看着周围那些或冷漠或恶意的目光。

      一种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烦躁感,像细小的电流一样窜过他的神经末梢。他插在裤袋里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

      裴夜似乎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异常,她给小女孩扎好辫子,站起身,担忧地望向水龙头的方向,脚步下意识地想要过去。

      就在这时,那个指挥的男人似乎彻底失去了耐心,猛地上前一步,不是帮忙,而是极其粗鲁地伸手推了那个箱子一把,似乎想用蛮力帮她摞上去。

      本就重心不稳的女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推,连带箱子一起,猛地向后一个趔趄,眼看就要重重摔倒在地。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

      几乎在同一瞬间,法斯文站直了身体。他原本那种懒洋洋倚靠的姿态消失了,整个人的线条绷紧了一瞬,像一头被某种不悦情绪惊动的猎豹。

      然而,那女孩却在最后关头,用一种近乎笨拙的、狼狈的姿态,死死抱住了箱子边缘,脚下滑蹭着地面,堪堪稳住了身体,没有摔倒。箱子却因为剧烈的晃动,最上面放着的一摞笔记本滑落下来,散了一地。

      她僵在原地,抱着那个沉重的箱子,低着头,喘着气,肩膀缩得更厉害,仿佛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去。那是一种长期处于压力下形成的、刻入骨髓的防御姿态。

      那两个指指点点的女生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带着嘲弄的嗤笑。

      指挥的男人脸色更加难看,似乎觉得更加丢脸,张嘴就要呵斥。

      法斯文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厌弃,针对的是那个男人和那两个发笑的女生。他迈开腿,似乎就要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斯文。”裴夜小跑着来到他身边,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臂。她看出了他情绪的变化,眼里带着担忧和不赞同,对他微微摇了摇头。这里是公益活动,她不想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法斯文的脚步顿住。他低头看了裴夜一眼,又抬眼冷冷地瞥了那个角落一眼。那男人似乎被他的目光慑住,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咽了回去,表情有些讪讪。

      法斯文最终没有过去。但他也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样站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冰冷地、极具压迫感地注视着那边。

      直到那个男人似乎顶不住他目光的压力,悻悻地弯下腰,自己去捡那些散落的笔记本。直到那两个女生也讪讪地收起笑容,目光闪躲着移开。

      那个驼背的女孩终于得以放下那个沉重的箱子,她默默地蹲下身,也开始捡拾散落的本子,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一眼,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只会执行指令的苍白影子。

      法斯文收回目光,眼底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冷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他反手握住裴夜拉着他手臂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走了。”他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拉着裴夜转身离开那片喧闹的中心。

      走出几步,他忽然极冷地嗤笑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裴夜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骨的疏离与批判:

      “真是…到哪里都少不了这种恶心的戏码。”

      裴夜回头又望了一眼那个重新隐没在人群边缘的、沉默的驼背身影,心里泛起一阵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握紧了法斯文的手,感觉到他回握的力度有些重。

      那个女孩的身影,像一道灰暗的剪影,短暂地投射进这片精心组织的、光鲜的公益图景中,也突兀地、带着一丝寒意,嵌入了这个阳光逐渐炽烈的城州午后。

      午后的阳光变得有些毒辣,炙烤着城州略显凌乱的街道。尘土在光柱里翻滚,空气黏腻而温热,混杂着路边小吃摊传来的、各种油腻腻的香气。

      那家餐馆就挤在街角,门脸不大,旧招牌上的字迹有些模糊。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油污,里面人影绰绰。空调显然不太够力,嗡嗡作响,冷气与厨房飘出的热气在门□□织,形成一股暧昧的暖风。

      法斯文推开玻璃门,一阵夹杂着炒菜油烟、消毒水味和人群体温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脚步顿了一瞬。裴夜跟在他身后,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小声说:“就这里吧,看起来…还行?”

      他没说话,目光快速扫过喧闹的店内。桌椅摆放得有些拥挤,食客大多是附近的工人和居民,声音嘈杂,杯盘碰撞声不绝于耳。环境与他平日出入的场所天差地别。

      他还是侧身,让裴夜先进去,自己跟在她后面,用身体下意识地隔开过往端着热汤的服务员。

      服务员引着他们走向靠里一张还算干净的小方桌。路过收银台时,法斯文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靠近厨房出口的那片区域。

      又是那个女孩。

      她换下了那身宽大的校服,穿着一件同样洗得发白、领口都有些松懈的浅灰色短袖T恤,下身是一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裤子。她正背对着他们,弯着腰,极其费力地拧着一块看起来沉甸甸、油腻腻的抹布。她的背脊依旧微微驼着,那截细瘦的脖颈低垂,凸起的脊椎骨清晰可见,显得脆弱又倔强。

      她拧干抹布,开始擦拭旁边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动作算不上麻利,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她仔细地擦过油腻的桌面,将残留的饭粒和菜渣扫进手里的簸箕,然后又去擦桌沿,擦凳面。自始至终,她都低着头,长发滑落,遮住了她的侧脸,像一个沉默而黯淡的影子,融在餐馆嘈杂油腻的背景里。

      法斯文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才不动声色地移开,跟着服务员走到他们的桌子坐下。

      塑料菜单边缘油腻腻的。裴夜拿起来,仔细看着,小声念着菜名,偶尔抬头问他:“这个你想吃吗?或者这个?”

      法斯文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视线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方向。

      女孩擦完了那张桌子,端着污水盆和簸箕,转身往厨房后面的水池走去。她走得很慢,步子有些沉,低着头,小心地避开周围的食客和桌椅。有几个大声划拳的男人差点撞到她,她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猛地缩紧肩膀,快速侧身躲过,依旧不敢抬头。

      “斯文?”裴夜的声音带着疑惑,“你看什么呢?有认识的人?”

      法斯文收回目光,接过她手里的菜单,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没什么。”他快速扫了一眼菜单,随口点了两个听起来还行的菜名,又把菜单推还给裴夜,“你再看看。”

      裴夜疑惑地看了看他,又顺着他刚才视线的方向望了望,只看到忙碌的服务员和喧闹的食客,并没发现什么特别。她低下头,继续研究菜单,最后加了一个清淡的汤。

      点完菜,等待的间隙有些沉闷。周围的喧闹更衬出他们这桌的安静。

      裴夜拿起桌上劣质的纸巾擦了擦额角细密的汗,找着话题:“下午还要去学校那边吗?好像没什么事情了。”

      “嗯。”法斯文应了一声,目光又瞥向水池方向。那个女孩正挽着袖子在那里洗刷一大堆碗碟,侧脸被升腾的热气熏得有些模糊,只能看到她不断重复的、机械的动作。

      “这里好热,”裴夜小声抱怨,用手扇着风,“空调好像没什么用。”

      “嗯。”他又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裴夜终于察觉到他过分的沉默和游离,放下手,仔细看着他的脸:“你怎么了?从进来就怪怪的。是不是这里环境不好,你不舒服?”她语气里带上一丝担忧和歉意,“要不我们换一家?”

      法斯文这才彻底回过神,看向她。他看到裴夜鼻尖沁出的细小汗珠,和因为炎热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他伸手,用指背很轻地擦了一下她的鼻尖,动作自然却带着安抚的意味。

      “没有,”他的声音放缓了些,“只是有点吵。”他顿了顿,像是为了解释自己刚才的走神,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刚才看到个有点眼熟的人。”

      “谁啊?”裴夜好奇地问。

      “不确定。”他移开目光,拿起桌上那套用塑料膜封着的、看起来不太干净的餐具,拆开,用热水漫无目的地烫洗着,动作有些漫不经心,“可能看错了。”

      菜很快上来了。味道出乎意料地还不错,带着一种粗糙却实在的锅气。

      裴夜饿了,小口却吃得认真。法斯文吃了几口,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那个角落。

      女孩已经洗完了碗,正拿着一个拖把,在厨房门口那片油腻的地面上来回拖着。她瘦弱的身体几乎要伏在拖把杆上,每一次推动都显得很吃力。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餐馆的老板,一个挺着肚子的中年男人,站在收银台后面,正大声打着电话,目光偶尔扫过干活的女孩子,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淡漠。

      “这个笋炒肉片还挺好吃的,你尝尝。”裴夜夹了一筷子放到他碗里。

      法斯文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碗里的菜,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

      “嗯。”他表示认可。

      “就是有点咸,”裴夜喝着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晚上我们吃什么?回酒店吃还是再找找别的?”

      “随你。”他说,声音有些淡。

      “你怎么老是走神?”裴夜终于忍不住,微微嘟起嘴,用筷子另一端轻轻敲了敲他的碗边,发出清脆的声响,“跟我吃饭这么无聊吗?”

      法斯文抬眼看向她。裴夜脸上带着一点娇嗔的抱怨,眼神清澈,带着全然的依赖和一点点被忽视的小委屈。她生活在阳光下,被保护得很好,她的世界里最大的烦恼可能只是今天的菜有点咸,或者他不够专注。

      而那个擦桌子的女孩…

      他心底那丝莫名的烦躁又隐隐浮起,像水底搅起的泥沙。他压下那点情绪,伸过手,用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力道很轻,带着宠溺。

      “没有,”他语气放软,眼底那点冷意消散,被一种无奈的温柔取代,“只是在想点事情。”

      “想什么?”裴夜追问,似乎不满意这个答案。

      法斯文沉默了一下,目光再次极快地掠过那个正在收起拖把、默默走向后院方向的瘦弱背影,然后看向裴夜,随口编了个理由:“在想…晚上要不要给你叫那家酒店的甜品,你昨天不是说想吃?”

      裴夜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立刻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好啊!要那个有芒果的!”

      “嗯。”他点头,看着她重新变得明亮的笑脸,心里那点莫名的滞涩感似乎才稍稍散去一些。

      他不再看向那个方向,专心陪着裴夜吃饭,偶尔回应她关于晚上甜品和明天行程的叽叽喳喳。只是那个沉默的、驼背的、像背景板一样在油腻餐馆里忙碌的灰色身影,却像一个无声的注脚,短暂地留在了这个嘈杂午后的记忆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闷的黏腻感。

      他不敢承认,但又不得不肯定,他想给那个女生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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