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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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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她换上行李箱里那套以备不时之需的黑色小礼服裙——款式经典,不过分隆重,也绝不失礼。对镜整理时,看着镜中那个妆容得体、眼神沉静的自己,恍惚间与多年前那个穿梭于类似场合、眉宇间尚带着家族庇护下无忧与骄矜的女孩,已判若两人。
叶畅出现在大堂时,已换上一身午夜蓝的丝绒长裙,剪裁极简,仅靠面料本身的光泽与垂感彰显高贵。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慵懒垂落,淡妆衬托下,五官的锐利感被柔化,显出几分平时罕见的、属于女性的柔美与神秘。她佩戴着简单的钻石耳钉,腕上是百达翡丽一款非常女性化的复杂功能腕表。
看到沈思琳,叶畅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审视,仿佛在确认什么。最终,她只淡淡道:“不错。走吧。”
拍卖会设在一栋历史悠久、充满艺术气息的私人宅邸。到场者非富即贵,气氛典雅而矜持。踏入会场那一刻,熟悉的香氛、低声交谈的嗡嗡声、以及那种特有的、混合着财富与品味考量的空气,瞬间将沈思琳包裹。她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随即挺直脊背,目光平静地跟随在叶畅身侧。
叶畅的出现无疑吸引了诸多目光。她泰然自若,步履从容,带着沈思琳在预展区缓步欣赏。沈思琳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拍品和叶畅可能的需求上,但一些久远的、带着刺痛感的记忆碎片,仍不受控制地偶尔闪现——父亲曾为母亲竞拍下一串珍珠项链的温馨画面,与后来债主上门、家宅被查封的混乱场景交织。
一位风度翩翩的银发绅士走近,是本地一位颇具影响力的老牌家族企业掌门人,费利佩·罗德里格斯。他与叶畅熟稔地交谈起来,话题从艺术品延伸到宏观经济。沈思琳安静地站在叶畅侧后方半步,扮演着完美的助理角色,适时递上叶畅需要的矿泉水,并用流利的西语回应费利佩偶尔抛向她的、关于某件瓷器年代的询问。
费利佩似乎对一件十九世纪的西班牙宫廷画很感兴趣,并在随后的拍卖中以高价竞得。落槌时,他微笑着对叶畅说:“叶总,下次去中国,希望能有幸参观您的收藏。”
叶畅微笑回应:“随时欢迎。不过我的收藏,可比不上费利佩先生您的眼光和魄力。”
拍卖会进行到后半程,气氛依旧沉静而专注。叶畅一直未对任何拍品出手,只是偶尔翻看手中的电子目录,神色淡然。
这时,礼仪小姐端上来一件新的拍品。聚光灯下,黑色天鹅绒衬垫上,一枚胸针静静躺着。
胸针的设计颇为独特:中央镶嵌着一枚鸽血红宝石,色泽浓郁纯正,火光极佳。然而,红宝石的周围,并非寻常的簇拥或缠绕,而是被一圈精心雕琢的、带着尖锐利刺的银白色荆棘紧紧包围。荆棘的线条凌厉逼真,仿佛随时会刺破皮肤,与中央那抹炽烈夺目的红形成了强烈的、甚至有些残酷的对比美感。
拍卖师介绍,这枚胸针出自一位近年来备受瞩目的新锐珠宝设计师之手,灵感来源于“被荆棘守护的玫瑰”,但设计师摒弃了玫瑰,只留下最具攻击性的荆棘与最纯粹的红,寓意“极致之美往往与危险和防御并存”。
场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显然这件作品的设计引发了不同的审美感受。
沈思琳的目光也被那枚胸针吸引。红宝石的炽烈让她想起某些遥远而温暖的记忆碎片,但那圈冰冷的荆棘,却又像一道清晰的屏障,瞬间将她拉回现实。很美,但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疏离感。
沈思琳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枚胸针上。红宝石的炽烈像一团被封存的火焰,在冷冽荆棘的禁锢中,反而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这种美带着刺痛感,与她内心深处某种被封存的、混杂着不甘与倔强的情绪,产生了隐秘的共鸣。她看得有些出神,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神情泄露了太多。
叶畅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却精准地捕捉到了沈思琳眼中那瞬间的着迷与随之而来的、极细微的恍惚。那眼神,不像是在单纯欣赏一件珠宝,倒像是透过它,看到了某些遥远或不可及的东西。
就在拍卖师开始询问是否有出价时,叶畅的目光在沈思琳侧脸和那枚胸针之间短暂地游移了一下。然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从容地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沈思琳猛地回过神,讶异地看向叶畅。叶畅并未看她,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拍卖台,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坚定。
场内另一位女士也加入了竞拍。价格缓慢攀升。叶畅每次加价都沉稳果断,没有丝毫迟疑,仿佛这枚胸针她早已属意。沈思琳的心绪却有些乱了。叶畅是因为看出自己喜欢才举牌的吗?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又被她压下——这太荒谬了,叶畅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或许,只是叶畅自己也喜欢?
最终,叶畅顺利拍下了那枚胸针。落槌声清脆。
回程的车上,气氛有些微妙。沈思琳安静地坐着,目光不时掠过叶畅手边那个深蓝色丝绒首饰盒。她心里有些乱,既有对那枚胸针残留的悸动,也有对叶畅举牌动机的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被看穿”的细微窘迫。
叶畅一直闭目养神,直到车子驶入酒店所在的街道,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那枚胸针,设计不错。”
“是,很特别。”沈思琳谨慎回应。
“我记得,”叶畅的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家里的公司,是做珠宝原料贸易起家的。你对宝石,应该不陌生。”
沈思琳呼吸微滞。叶畅果然知道,而且记得如此清楚。
“是。”她简短回答,没有多说。
叶畅将首饰盒递了过来。“看看。以你从前的眼光。”
沈思琳迟疑了一下,接过盒子,打开。近距离观看,那枚胸针更加夺目,也更具冲击力。荆棘的雕工极为精细,每一根刺都透着冷硬的质感;中央的红宝石纯净浓郁,在车内昏暗光线下,依然流转着动人的光泽。的确是上乘的工艺和品质。
“鸽血红,颜色和净度都属顶级,切割完美,火光很好。铂金与钻石镶嵌的荆棘部分,工艺精湛,设计……很有力量。”沈思琳评价道,语气是纯粹的专业角度。
叶畅听着,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眼光还在。”她接过沈思琳递回的盒子,却没有收起来,而是拿在手中,指尖轻轻摩挲着丝绒表面。
“送你了。”叶畅忽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会议的安排。
沈思琳彻底愣住了。她猛地抬头看向叶畅,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叶总,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贵重?”叶畅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比起你接下来要面对的,以及我需要你做的事情,这不算什么。”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沈思琳,我拍下它,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施舍。我需要你记住今晚的感觉——记住被荆棘包围的热望是什么样子,记住守住核心需要付出怎样的棱角和代价。更记住,有些东西,看起来尖锐疏离,但它守护的,可能是最纯粹的价值。”
她将首饰盒放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
“你可以选择不接受。那就当它不存在。”叶畅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车子停下,酒店到了。
叶畅睁开眼,拿起自己的手包,推门下车,没有再看那个丝绒盒子一眼,也没有等沈思琳的回答,径直走向酒店大门。
沈思琳独自留在车内,目光落在那个深蓝色的盒子上。车内灯光昏暗,丝绒表面泛着幽微的光泽。
她来到这里,进入叶氏,接近叶畅,怀揣着复杂的动机和不为人知的热望。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丝绒。然后,缓缓地,握住了那个盒子,推开车门,马德里夜晚微凉的风拂面而来。她握紧手中的盒子,挺直脊背,走向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