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审判》钠老二

9、第九章

　　回国的飞机航行在平流层，舷窗外是凝固般的深蓝与云海。引擎发出持续低沉的嗡鸣，机舱内灯光调暗，大部分旅客已陷入睡眠或假寐。

　　沈思琳靠窗坐着，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深蓝色丝绒礼盒的边缘。布料柔软细腻，触感微凉。她没有打开盒子，里面的“荆棘红宝”胸针仿佛拥有自己的重量和温度，透过丝绒传递到指尖。

　　短短几日的马德里之行，像一场高度浓缩的战役与洗礼。分公司的惊涛骇浪，拍卖会的暗流涌动，叶畅时而雷霆万钧、时而冰冷精准、时而又流露出近乎哲学般沉静的姿态……还有这枚意义复杂的胸针。一切发生得太快，信息量太大，直到此刻在返程的空中，才有片刻的余裕去反刍消化。

　　她微微侧头，看向身边的叶畅。

　　叶畅已经调低了座椅靠背，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绵长，似乎已经睡去。卸下了所有外在的盔甲与表情管理，她的睡颜显出一种罕见的柔和与疲惫。晨光透过舷窗，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睫毛的弧度清晰可见，平日紧抿的唇线也松弛了些许。那块百达翡丽Aquanaut依旧戴在腕上，表盘在昏暗光线中泛着幽微的金属光泽。

　　就是这个人，以近乎残酷的方式让她家破产，又在她走投无路时将她纳入麾下，给予近乎严苛的信任与考验。在马德里，她看到了叶畅作为顶尖管理者的杀伐决断，也窥见了其深不可测的谋略与孤独内省。那枚胸针的赠与，更像是一种隐秘的认同与期许，包裹在冰冷锋利的告诫之中。

　　沈思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手中的礼盒。指腹下的丝绒纹理清晰可辨。她想起叶畅在车上说的话——“记住被荆棘包围的热望是什么样子”。

　　她的热望是什么？是复仇？是证明自己？还是……在更深处，是想要夺回某种失去的尊严与掌控感，甚至是在这个曾击败她的人身边，找到一种势均力敌的存在价值？

　　而荆棘呢？是她必须披戴的冷静面具，是她需要学习的谋算城府，是她与叶畅之间那道既存在吸引力又充满危险的距离，也是她未来路上必然要面对的明枪暗箭。

　　她轻轻打开礼盒。幽暗的光线下，红宝石的光芒内敛却坚定，周围的荆棘闪烁着冷冽的银辉。很美，也很危险。像她此刻的处境，也像她对叶畅那份日益复杂的情感——混杂着敬畏、对抗、探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强大存在所吸引的悸动。

　　她合上盒子，将其小心地收进随身背包的夹层。然后，也调低椅背，闭上了眼睛。

　　引擎声持续，飞机平稳地穿越云层，向着东方，向着她们共同的战场与未来飞去。沈思琳知道，落地之后，真正的较量才刚进入新的阶段。分公司的问题或许会暂告段落，但叶畅身边的漩涡，以及她自身背负的过去与未来，只会更加汹涌。

　　而她，已经选择接受了那枚荆棘与红宝石。这意味着，她已准备好，以全新的姿态，踏入那片未知的、或许更加惊心动魄的疆域。

　　下了飞机，踏上熟悉的土地，空气里带着熟悉的微尘与湿度。长途飞行的滞重感尚未完全消退，但公司派来的专车已经安静地等在出口。

　　车门关上，隔绝了机场的喧嚣。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清洁剂气味，沈思琳坐在副驾驶，叶畅在后面处理文件。

　　“这几天辛苦了。”叶畅的声音在后座响起，平淡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放你三天假，带薪的。好好休息。”

　　沈思琳略微一怔。三天带薪假，在刚刚经历如此高强度、高压力的跨国任务后，这待遇算得上优厚，甚至有些超出常规。但她立刻反应过来，这不仅是体恤，更可能是叶畅的某种安排——给她时间消化、沉淀，也让她暂时离开视线中心，避免因马德里之事在内部引发过多不必要的关注或揣测。

　　“谢谢叶总。”沈思琳没有推辞，坦然接受，“我会调整好状态。”

　　“嗯。”叶畅应了一声，目光依旧看着手里的文件。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城市高架上。短暂的沉默后，叶畅再次开口，这次她没有抬头，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马德里的事，处理得不错。尤其是最后阶段，你对细节的把握和临场反应，超出了我的预期。”她的评价依旧吝啬，但“超出了我的预期”这七个字，从叶畅口中说出，已是极高的认可。

　　沈思琳心头微动，但语气保持平稳：“是叶总前期策略清晰，给了我方向和发挥的空间。”

　　叶畅似乎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才道：“商场如战场，也是镜子。照见对手，也照见自己。这次你看到的，学到的，远不止是处理一个分公司的危机。记住这种感觉，记住那种在压力下保持清醒、在复杂中寻找脉络的能力。这才是你此行最大的收获。”

　　她的话意有所指，不仅是对工作的总结，更像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点拨。沈思琳认真听着，将每一个字记在心里。

　　车子驶入市区，先抵达沈思琳的住处附近。

　　“就停这里吧，谢谢。”沈思琳对司机说道。

　　车子靠边停下。沈思琳拿起自己的行李，推开车门前，她停顿了一下，转向叶畅：“叶总，那我先回去了。您也好好休息。”

　　叶畅这才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深邃平静，仿佛能穿透她这几日积累的疲惫与尚未完全平复的心绪。她微微颔首：“去吧。”

　　沈思琳下车，关好车门。黑色的轿车很快汇入车流，消失在视线尽头。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熟悉的街角。傍晚的风带着暖意，吹拂在脸上。三天假期，像是一个突兀的休止符，插入这段节奏紧迫的乐章。

　　她低头，从背包夹层里摸出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马德里的一切并非梦境——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那些暗流涌动的交锋，那枚被赠与的、带着警告与期许的荆棘红宝，还有叶畅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